在晚會上,意大利紅酒把她圓圓的臉激紅了,她的圓眼睛在厚厚的黑髮裡面閃光。
她是活躍的,不知道她從哪裡認識了那麼多在上海的外國人,各個國家的人都有,每個
認識的人與她碰一次杯,她就喝得不少。和人碰杯的時候,她手上的一大串西藏來的銀
手鐲丁冬有聲地向手肘退了下去,那些飾物是奇異而粗糙的。
一個剛剛演奏完的德國人靠在鋼琴邊和人說着什麼,白色的手指長長地繞在玻璃杯
子細長的腳上,像握着一枝紅色盛開的玫瑰。他的眼睛在琴上的燭光里,變成了深深的
藍色,他的側影像一個一晃而過的夢境,在我和她的眼前突然出現。
她放下酒杯。望着他。
她拿出小小的照相機,對着客廳外面那個寬大的門廊,那裡燭光閃閃爍爍。可是她
好久都不曾下手,然後我意識到原來她從那裡面看着那個正和人說話的鋼琴家。
當地側過臉來,她的臉上出現了一個深深的酒窩,說:“我喜歡他。”
“去和他說話。”我鼓勵她。
“行嗎?”她望着我,猶疑而興奮地問。
她是一個畫家的女兒,是家裡唯一的女孩子,從小受到很好的教育。後來成為一個
木偶演員,在《白雪公主》裡演呼吸道過敏的小矮人,響亮地打噴嚏,響亮地咳嗽,在
王子把白雪公主吻醒的時候。她發出一聲由衷的驚嘆。
在她很年輕的時候,愛上了一個從鄉下上大學學畫的男孩子,那是她的初戀,但是
當她母親第一次看到她的男朋友,就開始殊死反對,直到把她從家裡打出來,她找到婦
聯,從婦聯開了證明,才和她的男朋友結婚。因為她愛他,他與自己完全不同的經歷,
有時候也是一種魅力。還有來自家庭的反對,她認為母親非常俗氣,這是她不能同意的。
她那時什麼也沒有要,走出了自己的家,跟丈夫住在音樂學院的學生宿舍里,有學
聲樂的學生在公共盥洗室里一邊洗衣服,一邊大聲唱意大利歌劇,她覺得很好。
丈夫隻身到荷蘭去學繪畫,很快地,為了留在荷蘭變了心,他和一個德國女人同居,
然後有了孩子,他從她的生活中失蹤。而她在很長時間裡,還要想象着他在荷蘭安頓下
來以後,自己也去荷蘭,像那個年代的大多數上海女孩子,她也想到歐洲去看看,那是
她從小嚮往的地方。而他為了不讓她找到他,在荷蘭撤銷了她已經做好了的外國學生經
濟擔保,使她連護照都無法申請。
周圍的人都知道她從前轟轟烈烈的愛情,這時,大家都想起來她的媽媽,想到她那
時候拼死的反對,直到這時,她都不能回家,這時,他們看着她,對她說:“簡妮,好
好活着,要堅強。”她說好。有兩年,大家都覺得她會發瘋,她把自己的圓臉瘦成了一
條線,在街上走過。然後,她從甘甜的上海女孩子成了一個風情而孤寂的女子,她一直
獨自生活着,仍舊活潑敏感,只是沒有愛情。
“沒有愛情,真的很寂寞。”那次她說。
她說,她並不真正恨丈夫想留在荷蘭的願望,而是恨他的行為,和他的無恥。
然後,她開始有了德國朋友,他們常請她參加晚會,她很樂意去,她的性情比一般
中國人開朗大方,讓人喜歡,於是她又認識更多的人。按照現時合理的猜想,她應該是
在找一個她愛、也愛她的德國人,最終讓那個真正愛她的男子領她到德國去,這對別的
上海女孩子,是一個理想的實現,而對她來說,還有着復仇的意義。然而,她一直沒有。
她紅着臉,猶豫而快樂地望着我,又望望他,那個德國人還在愉快地閒聊,燭光把
眼睛照得很藍。
我說:“你去呀,去。”
旁邊也有湊趣的人,說:“來,我來為你們介紹。”說着就伸手去扶她的手肘。
她笑着亂搖手:“不可以,我怕!”然後緊緊地靠着椅背坐,怕有人會把她拉起來。
“我不好意思。”她的臉越來越紅,這時大家發現她的那句“不好意思”不是現在女孩
子掛在嘴邊的客氣話,就趕快放過她。
等大家散開去,她望着那個人,她起身走向門廊。她穿了綠色大裙的身影在上海老
房子的褐色木門停了停,讓過那個人被跳躍燭光照亮的臉,悄悄轉向他的側面,閃光燈
亮了。
她好像被它嚇了一跳,趕快把小照相機握進自己的手裡。
過了一會兒,閃光燈又亮了。
它照亮了我的回憶。那張臉像二十多年以前阿爾巴尼亞電影裡的一個老師,會彈吉
他,是個斯文的革命者,他是當時上海少女的偶像,唯一可以看到的歐洲人,寄託了一
些上海少女的青春理想:一個捲髮碧眼的遠方的偶像。
那時,她一定也在心裡細細想過他,就像現在滿街的女孩子想着張愛玲在舊照片裡
穿着的滿清馬蹄袖子。
那時喜愛阿爾已尼亞電影裡彈琴人的女子。在人人只能穿藍色制服的上海,是那種
晚上用粗電線把留海夾起來弄卷的女孩子,是偷偷找歐洲小說看的女孩子,是夏天把家
制布裙子一圈一圈往腰上捲起來的女孩子。如今的上海女孩子早已經滄海桑田,再不把
那個歐洲既小又窮的山國放在眼裡,比起春天時分穿着露臍衫逛專賣店的一代新人,三
十年前的上海女孩真的是古典,這個詞包括了浪漫,笨拙,迂和其它。
那個德國人看了她一眼,以為她是主人請來的中國記者,她紅着臉對他笑笑,就逃
回到自己的酒杯旁邊。
問她為那個她喜歡的德國人照一些相幹什麼,她說,用來寫日記的。她習慣於順着
照片記錄日常生活,經年累月,現在日記有一尺多高了。這也是少女時代會喜愛阿爾巴
尼亞電影演員的上海女孩子,生活中總是有一點離開現實的、漫無目的的想入非非,像
她這樣的人喜愛彈琴人是自然不過的事,只是到了現在,她還會為了他臉紅,為了他寫
幾頁日記。只是為了要寫幾頁日記,實在讓我覺得,她內心生活情不自禁的奢侈。
快要進入冬天的一個上午,我按照她的名片找到了她的家,搖搖欲墜的小木樓,怕
是有一百年沒有維修過了,從十四年以前離開家,到現在她一直沒有房子,在前夫從前
的音樂學院東住住,西住住。小木樓前有一大片陽光,照亮了門前窪地里的積水,一隻
小蟲子在水面上滑行,我走過去時,它無聲地飛了起來。然後我看到好像馬上要倒下來
的木頭門上貼着一張從畫報上剪下來的照片,達斯汀·霍夫曼在裡面笑。
樓梯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油漆了,踩上去每一塊老木頭都在響,她領我走着的時候說,
三十年前音樂學院的院長賀綠汀被關在這裡寫檢查的時候,這裡的樓梯就是這樣響了,
現在在小樓里住着三個無處可去的單身女人。
我們穿過許多女人的衣服,長的是絲襪,灰色的,黑色的,腳踝的地方亮閃閃地用
珠子綴着一隻蝴蝶,在風裡飄;短的是繡花內衣,白色的,粉色的。
然後經過一扇長窗,上面倒掛着一束紅色的玫瑰,已經幹了,用緞帶綁着。
只能一個人通過的走廊有一個小小的拐彎,那裡放了一張小圓桌,鋪了綠桌布,她
說:“這是我們的起居室,可以請兩個客人吃飯,吃意大利麵條和四川菜。”
然後我看到一間潮濕的小屋子,裡面有一個抽水馬桶,我想裡面的潮濕是因為她在
我來以前剛剛洗了澡,在陳舊的牆上掛着一個小架子,上面放着法國產的洗頭水、旁氏
洗面奶和一隻小花籃,那是清新空氣用的。
“好,請進。”她打開一扇刷了白漆的窄門,房間有八個平米,放着一張白色的席
夢思墊子和紅色的大枕頭,兩張矮皮椅子,一個兩門的衣櫃,熨好了衣服一摞摞掛在里
面,我看見了在那個晚會上她穿的那套綠色大裙子也掛在裡面。還有滿牆的德國木偶,
從臉上掛下大鼻子來。一隻七十年代出產的中國手風琴,許多盜版CD,卡通錄像帶,唱
機和電視,法國香水和黃色的大耳環,畫着黑色的德國風景的小瓷盤子,荷蘭的大鬱金
香燈,從舊貨街買來的中國藍花大瓷缸,一大把正在盛開的鮮花,綠色的高大植物,黑
色的燈,以及胡里奧的歌聲和在地上一堆堆摞起來的畫冊和畫報。咖啡香。
一剎那,我像是回到“文化大革命”後期的上海小屋,破敗不堪的房間裡被精心營
造出來的情調,那樣的反差里讓人感到了優渥、無奈和不甘。在那樣的房間裡,大家壓
輕聲音聽聽七十二轉的老唱片,享受遠離現實的、對精緻生活嚮往的優越感。
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樣的地方了,現在絕大多數有這樣心願的人已不再住在這樣小
的房子裡。大家有了大房子有了錢,在家裡盟洗室的地上鋪大理石,書房晚上通常不睡
人。而從國外掙了錢回來的人,在上海的郊區買了成棟的房子,他們叫它別墅,裡面有
成套的意大利家具,進去得先光腳。好像是實現了七十年代的夢想,可是我再也看不到
那種想入非非的情調,再也沒有了。那變大變豪華的上海房子,反面顯出了它們的貧窮。
“如果只來了兩個客人,我這裡是可愛的地方,”她說。
是的,她這裡還是優渥、無奈和不甘的。時代是變化了,可是並不是生活在那樣的
上海小房間裡的人的時代。他們曾經以為是,可實在的不是。他們也是一種理想主義者,
只是不是政治上的理想,也不是金錢上的理想。所以,她的優渥是第三種理想的優渥,
她的無奈是生不逢時的無奈,而她的不甘是理想主義者的不甘,還有清高與自得。
這間小房間允許她住到冬天,然後,這塊黃金地皮要造新房子了。老房子拆掉,應
該會給住戶新的房子,可是她和音樂學院沒有一點點實在的關係,她只是已經出國不再
回來了的一個音樂學院老師的前妻,音樂學院不可能照顧到這樣的關係。到了要拆掉房
子的那一天,怎麼辦?她演小矮人,每個月有一千元的工資,沒有錢買一間房間;因為
單身,也不能以結婚的理由從單位分到一間房間;沒有丈夫,不能靠男人得到房間;要
是連一間房間都沒有,在中國她怎麼生活下去呢?
在她的小房子裡,我們聽着胡里奧的情歌,討論她的房子。
許多她的朋友都說,不如出國去,一走了之,也許找到一個新天地。
但她不知道誰可以為她發一張邀請信。
“你有這麼多朋友!”我說。
“是,可是我們是在一起聊天、吃飯、聽音樂會的朋友,一起騎自行車郊遊的朋友,
我不好意思開口讓他們幫我到外國去,我怎麼說?你擔保我到德國去好嗎?我怎麼說得
出口?這也太實際了,別人會以為我一開始和他們交朋友,就像現在的上海小姑娘一樣,
是利用他們。”她說。
“那你到底為什麼和他們做朋友?”我說。
“是因為他們與我們不同,他們身上帶着歐洲的文化,而我喜歡歐洲的文化。”
是的,到底是在少女時代喜歡阿爾巴尼亞電影演員的一個上海女子。想入非非是她
生活中至關重要、也是致命的一點,她像油一樣,就是被打得再碎,也不能與水成為一
體。越來越多聽到在酒店工作的女孩子兩年以後差不多都搭識了外國人,跟着出國去了,
她是幾任德國領事的座上賓,可不好意思說她想要到德國去這句話,越來越多聽到女子
為了更有錢的男人和自己的丈夫離婚,可她一個獨身女子,卻找不到一個可以給她房間
的男子。而她是一個有風情的女子,她能說一口德語。
後來,又一次看到她,問到她的房子,她說沒有一點辦法,她打算真的到德國去了,
正在辦邀請。可沒有說怎麼辦,我想她是不想說,因為她很快就把眼睛轉開去了。
再後來,又看到她,她說,要到德國去了,計劃是冬天。
為什麼冬天,天那麼冷。
她說是要去那裡過聖誕節。那是她二十年以來的夢想了。二十年以前,上海剛剛開
始有人在私下過聖誕節,有人從外國寄來聖誕卡,上面的雪是用銀粉刷上去的,手指一
摸,粘許多下來。二十年以前她學會了《平安夜》,她覺得真好聽。那時開始,她就向
往着有一天能夠真正地過一個聖誕節,在歐洲。
“大雪,音樂,紅衣服白鬍子的老人在街上搖着鈴,聖誕樹上的大星星。”她說,
“我想要看一看去。”
“然後呢?”我問。
“我就回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