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子令

小雨是我大學四年裡最要好的朋友，同住一個宿舍，畢業後也分配在一個城市工作。不過畢業後我們可就沒有那麼多親密無間了，因為小雨早早地戀愛，結婚並生了孩子。而我對此大不以為然，一顆不安份的心依然不能面對平凡的人生：我不願做平凡的機關職員，不甘心過平淡無趣的生活，我依然要追尋一份轟轟烈烈的愛情！

小雨是貴州人，因了貴州的青山綠水，養育出小雨的美麗：又大又黑的眼睛，濃密的眉毛，小巧的鼻子和一張線條很優美的嘴。唯一的缺憾是小雨一頭黑髮里攙雜着不少白髮，小雨倒不怎麼在意，告訴我們，這是遺傳，少年白，她爸年輕時就這樣。不過老了倒反過來了----別人頭髮漸漸花白，她爸爸的頭髮卻慢慢變黑了。

小雨的媽媽有嚴重的心臟病，小雨剛出生不久就被送到外婆家，一直長到六七歲才回到父母身邊。這一走讓小雨六七歲才學叫媽，而且一叫就臉紅，直到上大學。小雨的爸爸年輕時也在這一所大學念的書，無形中與小雨成了校友。看小雨的家書最有意思，爸爸稱：同學女兒小雨；小雨回信落名：女兒同學小雨。

小雨爸爸以前的老同學留校當了系領導，一次小雨返家探親，爸爸讓她捎一瓶貴州老酒給老同學。小雨回校以後卻拿出來與我們共產了，小雨不好意思拎着酒進系領導的門。這瓶貴州老酒醉倒了一宿舍十七，八歲的女孩，當天晚上有唱歌跳舞的，有吟詩做畫的。第二天小雨寫信告訴爸爸，酒已送到老同學家，老同學連說：好酒好酒。小雨有個哥哥，長得也一表人才，當時也在上大學，後來去了美國，我們看過相片。記得我當時常半真半假地要小雨把她哥哥介紹給我。工作後，小雨已戀愛成家，而我還心無所依，小雨問：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人？我說：就喜歡你哥，當初你為什麼不給介紹？小雨真的着急了：我不是早就說過我哥已名花有主了嗎？我說：那我也可以參加競爭嘛！

小雨有個綽號叫“臥龍先生”，因為她特能睡，而且不管睡了多久，起床還是渾身“嬌軟無力”：“哎喲，我渾身沒力氣，真想喝一勺油。”小雨與我一樣貪吃，永遠覺得她油水不夠。有個周末，小雨一直睡到吃晚飯，而她下床的一對“鴛鴦”在紋帳里怎麼也不出來，小雨不好意思下床，一直熬到晚上，鴛鴦走後，翻着白眼的小雨說再也沒有力氣下床，要大家趕緊貢獻救國糧。小雨是我們宿舍的舍長，所謂舍長就是要帶領全宿舍搞好精神文明建設，主要是在周末搞好宿舍衛生，系上要檢查評比。小雨常命令我們關起門睡覺，不開門。結果大學四年我們宿舍不但沒得過什麼獎，而且常常榜上無名----沒參加評比。

漂亮的小雨大學四年不會沒有故事。剛進大學，美麗的容顏，清純的妹妹頭，一口溫軟的普通話使小雨很是引人注目，據說許多高年級的男生都蠢蠢欲動，而小雨與一位大鬍子男生很有靈犀。當時正流行三毛的書，大鬍子正是青春女孩的夢中情人的形象，雖然沒有挑明，但大家都看得出來，這位男生的眼光從來都是追隨着小雨，而每當這位男生在場，小雨也總是不由自主地臉紅，可不久，這位男生受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傷，傷好出院後好象完全忘了對小雨曾經有情這回事，眼睛也不再斜視。雖然醫生說他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可是我一直以為這是醫學上的一個疑點，他大腦主管情感的地方一定出了一點點差錯，使他完全不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

這段故事還沒開始就結束了。以後有個藝術學院學畫的男生也追求過小雨，他聽說小雨喜歡荷花，畫了一幅“荷花出污泥而不染”圖送給小雨。第二次登門拜訪問小雨畫掛哪兒了，小雨指了指門背後一個放碗筷的角落。未來的畫家從此不再登門。

小雨不喜歡搞藝術的，覺得他們華而不實。小雨的老鄉也追過小雨，有一次來玩，小雨還躺在床上，老鄉已進門，小雨還不知道，大聲對別人說：別讓他進門，告訴他我不在。老鄉從此無顏再來。陸陸續續還有過一些追求者，比如滿口哲學的“笑面虎”等等，都被小雨用類似的方法打發了。每當有舞會，畫上淡妝的小雨更是出眾，可不肆張揚的小雨總是站在最暗的角落，而且每當請她跳舞的男生誇她漂亮，美麗這些一般女孩子都喜歡聽的話後，她再也不跟人家跳第二曲，她認為人家很虛偽。記得當時我們也常做一些青春女孩的白日夢：常常討論以後要是寫文章出書用什麼筆名：小雨說：我用塵塵，我只是萬丈紅塵中最不起眼的塵埃。我說：我用紅狐，你知道沙漠裡有一種火紅的狐狸嗎？茫茫大漠，一匹憂傷，孤寂的紅狐，披着滿身烈焰，與如血的殘陽一起燃燒，這是一幅多麼淒麗的畫面！我沒有小雨那樣如水的心境，我總是尋找一些不真實的夢境在跳舞，總幻想生命感動自己也感動別人。

大學畢業後不久小雨認識了一位實實在在寫得一手好字的男孩，很快結了婚，生了孩子，平靜地過起了柴米油鹽，在我看來挺平靜的小日子。幾年以後，我也終於等來了一見鍾情，傾心相愛的人，也擁有了一份自認為不平凡的愛情，生了女兒，並隨丈夫遠走異國求學，在異國的田園美景中我卻驚異地發現：接踵而來的同樣是柴米油鹽的平淡日子。與人討論的常是如何把這外國菜做出中國味來。明媚春日的午後帶來綿綿喜悅的不過是買到自認為便宜而又不錯的東西。我也象鄰家大嬸似的，虛榮得喜歡聽別人夸自己的女兒聰明，這些鎖屑讓我愉悅。漸漸地我終於認清自己----一個最普通的凡俗女子。我也明白了今後不管與丈夫生活在世界的哪個角落，要過的只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平凡人生。而我也不再為平凡而憂傷。再美麗的鮮花，在時間的長河裡綻放也只是一瞬間，然後化做泥土，再為塵埃飄蕩在天地之間。茫茫宇宙永恆的只有塵埃，三十歲以後的我終於明白了一個小雨在十年前就已洞悉的人生真理：美麗=平凡=永恆。

今天在異國的微微細雨中，又想起小雨最喜歡的一句話：細雨無聲。眼前是小雨美麗而淡然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