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文化大革命之後的七十年代末。那時候,百廢待興,生產力低下,經濟蕭條,物資供應非常緊張。據說一家人吃肉吃油每個月發一點肉票油票。直到我長到好幾歲,買糧食還是憑糧票的。媽媽懷我的時候,僅僅能填飽肚子,水果啦海鮮啦補品啦,根本甭想。媽媽小時候是一個挺健壯的小孩,後來生生在艱苦的年月中餓壞了累壞了。她是個太孝順的孩子,在學校讀書時,中午食堂的白面饅頭,媽媽總是捨不得吃。她就喝上一點粥,省下饅頭留給病中的外公,勞碌的外婆,或者她的年邁的外公。大家太窮了,太忙了,太餓了,顧不上問問正在長身體的媽媽是否也還餓着肚子。就這樣,媽媽每天往返三十幾里路上下學,從來都輕輕鬆鬆考第一名。後來沒有學可以上了,十幾歲的女孩子下鄉勞動,挑水挑糞,無所不干。在大煉鋼鐵的時候挑着沉重的鐵砂,肩膀上手上滿是紅腫的血泡。
所以媽媽一直貧血。所以我生下來沒有母奶吃。沒有任何經驗的媽媽根本想不到要準備奶粉。面對餓得哇哇大哭的我,爸爸媽媽手足無措。去買奶粉吧,市場上一時又買不到。那時我的一個姑姑家裡條件好一些,兩歲的小表哥還在喝奶粉。爸爸去姑姑家借些奶粉,姑姑不多不少給了兩湯匙。怎麼辦呢,我那麼小,什麼都吃不了。爸爸媽媽抱着可憐的女兒到正在哺育小孩子的同事家朋友家,請求人家餵上我一口奶。可惜我聞見那不是母親的體味,意志堅定的絕食。
開始我是奶奶代着的。爺爺奶奶並不怎麼喜歡我。或者因為我是女孩,或者因為他們的孩子(奶奶生了十二個孩子,五個早年夭折)和孫輩一大堆,我的出生並沒給他們帶來多少驚喜。爸媽都在工作,同時函授讀大學,確實沒時間照顧我。奶奶很不情願的扔下爺爺,家裡的豬和雞,來到城裡看我。一進了城,奶奶可新鮮了,她在幾天內遍訪周圍的左鄰右舍,和大家熱情的討論家長里短。從沒看過電影的奶奶把我放在床上,跑去爸爸單位的俱樂部一遍一遍的看地道戰,地雷戰,心中快樂非常。每次她回家的時候,都掃興的發現我踢開了被子,正拼命蹬着四肢,哭得氣斷聲噎。奶奶的孩子們可沒有喝過奶粉,所以她每次都從不怎麼保溫的暖壺裡倒寫沒有溫度的水來給我沖奶粉。媽媽說水要熱,可是奶奶覺得反正也要涼下來才能喝,用熱水豈不費事。所以我通常喝了奶粉幾分鐘後就拉肚子,漸漸消化不良,整日整夜肚子疼,哭喊着不肯睡覺。爸爸媽媽沒辦法,夜裡輪番抱着我哄我,戲謔我一定是長了兩個大腦,白天黑夜輪番工作。奶奶可不這麼認為。她從來就沒見過象我這麼難纏的孩子,--奶奶總是生了孩子第二天就去地里勞動,她的孩子都是大的看着小的,沒讓她操過一點心。生活的重壓讓她在自己的孩子早早夭折時都不落一滴淚,她又怎麼會把我當寶貝一樣捧在手心裡。於是奶奶堅決離開,說什麼也不肯再管我了。外婆不得不拋下大姨家的小表姐,拾起了我這個爛攤子。
外婆來了,我的病也就好了。我是那麼一個依戀人的瘦弱小東西,外婆她不離開我半步。她為我作棉衣棉褲小被子,用熱水給我沖奶粉。在沒有奶粉的時候,外婆餵我喝粥,還學了偏方將煮熟的蛋黃在小火上慢慢煨出油,給我喝了補充營養。我小時候據說頭髮是白的,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一陣風就能吹倒。外婆發愁得直落淚。可是我在外婆的精心調理下終於慢慢長大,聰明健康。
我一歲多的時候,媽媽有了弟弟們。對,我的弟弟們是雙胞胎。不過沒生下來時誰也不知道。那時候已經開始計劃生育,雖然在我家鄉的那個小城市執行得尚不徹底。爸爸媽媽因為我的教訓,很是猶豫要不要留下這個孩子。外婆從小孤苦,她說生下來吧,這樣我們兩個一起長大,有個伴有多好。外婆心裡更希望媽媽給我生個妹妹,可是媽媽一生就是兩個弟弟。好些叔叔阿姨聞訊趕來看着弟弟們嘖嘖說真新奇。雙胞胎的弟弟們小時候粉妝玉琢,人見人愛。爸爸媽媽和外婆自然歡喜非常,連爺爺奶奶也難得一見的露出了笑容。那時候,爸爸媽媽沒料到他們日後會為弟弟們不好好讀書操多少心,外婆也意想不到因為自己主張生下孩子而受到多少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