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風而逝
樟竹

記得十七年前一個有月亮的秋天的夜晚， 我徘徊地走在月光下，抬頭望着那柔和的
月亮，心裡想念着一個人，那麼沉醉而愉快。那時我以為我不會也無法再去愛另外
一個人。

終於在那個深秋， 我鼓起勇氣，寫信告訴他我喜歡他。 發完信後，我覺得自己太
過於勇敢了些， 但我的心是誠實的， 我是真真實實的喜歡他。 可他短短地回信說
他的專業不知將會把他帶到哪個地方。我回信說無論他在哪裡， 我會等他， 跟他
在一起， 他到哪裡， 我會跟他到哪裡。 他又回信說他不願意傷害另一個女孩子的
心。我才知道他已經有了女朋友，是我認識的同校不同級的同學， 我和他的女朋友
曾一起從學校一起走路回家， 又一起回學校， 她的家境好， 可以說烏有。彼此很
熟悉而很友好。讀到他的回信那刻，我無奈地苦笑着。 我也無法去傷害這個女孩，
她是個不錯的善良的女孩。

那個寒假裡，我們都從大學回到了家鄉。 我借來別人的自行車，匆匆地想要去看
他，可不小心碰上一塊石頭，從高處摔下來。我的腿摔了一條長長的深入一寸的傷
口，縫了十五針。當時我只想我無法去看他了，這是命中注定的。但後來他帶着他
的女朋友來看我，從他的淡漠的眼睛裡，我讀出來他沒有一點點對我的感覺。 我知
道要來看我的不是他， 而是他的女朋友。我們沒有說一句話。我那時才知道什麼是
喜歡， 什麼不是喜歡。而我還是那麼固執地喜歡他。和他的女朋友比， 我勤奮，
真誠， 能吃苦，讀書不錯。但那時候我家很窮，父親在我初中時就去世了，穿的衣
服是親戚家的不要的舊衣服，而且又不合身。我想那是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來的， 不
但是我的衣着，還有我家的貧窮。而他的女朋友穿得那麼好，是富裕的家庭的嬌嬌
女。

後來又發生過一些其他小小的事情，他寫的信把我羞得難堪。

但我仍然在悄悄地等着他，等了三年之後， 我有了自己的男朋友，成 。 成把我當
成他生命中的人。可我仍然常常地想起他。

後來他和他的女朋友分了手，並很快地結了婚， 他的妻子不是我們同學認識的人。

再見到他時是我去年回國探親時，那是十五年後第一次見到他。我幾乎是認不出他
來， 平頭， 胖臉，還有胖得圓乎乎的雙眼。 那個瘦瘦的臉龐， 那雙瘦瘦的眼睛
沒有了。 我說如果在街上遇見他， 我是認不出來的。當我看到他看我時，他的那
雙眼睛，那是一雙渴望的眼睛。我沒法去回應那雙眼睛，在那一剎那我的心裡念着
那個遠在天邊的人， 那個我生命中的人。和他說話的時候，我幾乎沒有再看他，因
為我不無法再看他。他說那時他太年輕，不懂事。想着那個讓我魂牽夢繞的人在我
的心裡珍藏了十七年之後， 就站在我的面前；當我能夠得到的時候，我卻不再要了。
我要的是另外一個， 那個是我生命中的人。

想起十七年前的那夜的月亮，就像張愛玲在>里寫着的，“ 陳舊而迷糊”。
藏在心中十七年的情結，隨風而逝。

然而，在有月亮的晚上， 我仍然會抬頭看天上那輪亮得透明的月亮，向着那個我生
命中的人的那個方向。想起他看我時那雙飽含着深情要流出淚來的黑眼睛，我為他
保持着一顆真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