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女如是

出塵

前些天看網友們聊中國的傑出女性，覺的中國女性中的另一群-----風塵女子是不能不談一下的，因為在封建社會婦女難得受教育的緣由，有知識、才識的女子往往能在青樓女子中找的到。

青樓花魁中，李師師、陳圓圓、董小宛、秦淮八艷那都是才華橫溢的奇女子，只是有時她們的艷名掩蓋了她們的才氣。其中柳如是尤為不凡，在某些方面甚至表現的都要比烈女忠臣來的不遜。而不能因為她嫁了漢奸錢謙益就不提了。

柳如是，這一個中國歷史上才艷雙絕、真情真性的奇女子，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呢？

柳如是出生於1618年，卒於1664年，本名楊愛。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無所不精。後來改名為柳如是，想來是因為讀了辛棄疾的“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而陶醉在稼軒的暇想和意境中吧！後又被人稱為“河東君”、“蘼蕪君”。

與當進許多“幸運”的風塵女一般，如是少年時也曾數次被賣予權臣、才子為妾，據說最初的那個是個叫周道登的老頭，曾任過大明朝的大學士，納娶如是時已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不修了。當真是不知這周老先生身子骨是行也不行，怎地竟也臨老入花叢，效起那紅顏白髮的故事了。

想來對於如是來說，那貞潔牌坊之與她，怕就猶如那忠臣孝子祠之於我輩了。話說周老先生的紅顏白髮的佳話還沒演多久，如是就趕不迭地把白髮老翁的頭染成了綠色，之後姦情敗露，慘遭羞辱再賣回娼門，重新過起青燈賣笑的生涯。對於此舉，世人皆罵她淫蕩無恥，咎由自取。

可嘆！需知如是可是個風塵中打滾的奇情才女，如何能為那道貌岸然的糟老頭子守身如玉？如果是這樣，那如是不如易名為“柳如玉”罷了。想妓女守節，怕只能落得個文人不修，自取其辱而已，用現代化來說，就是“腦子燒壞啦”。

據傳後來在揚州，有一風塵女子愛上一個降清的前明將軍，結果被人非議，氣得大罵：“………連皇上都獻城投降了，還要我們婊子來做節婦烈女啊？”

當時的青年士子寒窗十數載為是就是有那一日“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就猶如我輩青年才俊一般“苦讀數理化、貨於資本家”來的單純而無可厚非。而有天賦的風塵女了學得“古箏琵琶風月無邊、練得琴棋書畫四絕”以服天下恩客亦是天經地義。青樓女子賣淫，我輩讀書男人賣藝，姑娘們賣笑，秀才們賣弄。其實無論從哪個視角上來看，都無甚差別來着。

不同的是，讀書的男人賣藝所得，遠非青樓女子賣身所得可相比。一般來說，在他們將自已賣出好價錢後，就要將自身所受過的欺辱怨氣轉嫁到同樣在“賣”的青樓的階級姐妹身上去了。

從風流倜儻的青年才子到學富五車的飽學大儒，或許在如是的心目中都無甚差別了。是以從周道登、張西銘、陳子龍再到錢謙益這些“當世俊傑、國家干臣”都與如是有過一斷令人浮想聯篇的“戀”情。但是當時為俗世人所大為不解的是裙下伏倒公子千萬，二十三歲時最終卻鍾情於另一糟老頭錢謙益，如是在轉了一圈後又回到了原處----又嫁了個白髮老翁。

這老錢在當時可非同一般，素有“文章宗伯、詩壇李杜”之譽，乃是當時才冠天下的名士，一等一的大才子，甚至連清初名動天下的大才子黃宗羲也是出自他的門下。這身份若換到現在，那也是郭老沫若一流的大文豪了。並且這錢謙益當時的身份也是朝中權臣，相當於今日的中央高幹了，納這樣一個風塵女子為妾也就罷了，但這錢大才子居然要明媒正娶，娶柳如是過門為夫人。才子就是才子，敢想人所不敢，鐵大才子此舉猶如捅了當時社會的一個大大的馬蜂窩。書中有載：“……行結酈禮於芙蓉舫中，簫鼓遏雲，蘭麝襲岸，齊牢合陛，九十其禮……”

這樣的大排場，而且是娶一個妓女，已有了那貪污腐敗之嫌不說，單說這娶妓為正室就已經是打了當時那所有的士大夫一個大大的耳刮子了。錢才子的同僚----其他的國家幹部們紛紛指責曰：“褻朝廷之名器，傷士大夫之傳統”，交情好點的都紛紛上門遊說，勸他萬不可太出格，自甘墮落。當真是物議沸騰，熱鬧非常。

而婚禮那天就更不了得了，在錢、柳舉行婚禮的彩船岸邊，無數的議憤填膺的人民群眾連辱帶罵，石塊紛至。而錢、柳二人反而幸福無比地對起了對子，在艙中，錢謙益“吮毫濡墨，笑對鏡台，賦催妝詩自若”，抱着柔軟馨香的柳如是，在喜船紅燭下，寫下了合歡詩四首：
其一
鴛湖畫舸思悠悠，谷水香車浣別愁。
舊事碑應銜闋口，新歡鏡欲上刀頭。
此時七夕移弦望，他日雙星笑女牛。
傍曳歌闌仍秉燭，始知今日是同舟。
其二
五茸媒雉即鴛鴦。樺燭金爐一水香。
自有青天如碧海，更教銀漢作紅牆。
當風弱柳臨妝鏡，罨水新荷照畫堂。
從此雙棲惟海燕，再無消息報王昌。
其三
忘憂別館是儂家。烏榜牙牆路不賒。
柳色濃於九華殿，鶯聲嬌傍七香車。
朱顏的的明朝日，錦障重重暗晚霞。
十丈芙蓉俱並蒂，為君開作合昏花。
其四
朱鳥光連河漢深。鵲橋先為架秋蔭。
銀缸照壁還雙影，絳蠟交花總一心。
地久天長頻致語，鶯歌鳳舞並知音。
人間若問章台事，鈿合分明抵萬金。

…………當真是駭俗驚世，無人能及。

更讓人驚駭的卻遠非於此，柳如是對於當年宋朝的韓世忠夫人梁紅玉，金山擂鼓，輔助夫君殺敵報國的業績可是心甚往之！尤其梁紅玉與她一樣，出身青樓，但卻成了名垂青史的巾幗英雄，更是使她艷羨神往。因而在在清軍入關，天崩地裂之際，她也希望能和錢謙益夫唱婦隨，共御強敵。但結果錢謙益的抵抗決心卻被史可法戰死，清軍屠城的消息給動搖了，終究與趙之龍等一干大臣獻城降清了。從此留起了豬尾巴，當了漢奸。

柳如是絕望之餘，拉着錢謙益去投那秦淮河，希望能保住他的名節，結果老錢在水中被凍得瑟瑟發抖，哀嘆一聲“水涼”！終究沒死成，還把跳進水裡的柳如是也強抱上岸。

柳如是心灰之餘，倒也無可奈何，為了使丈夫不做漢奸，不背那千古罵名，什麼招都使出來了，但大丈夫的骨頭一旦變軟，可就成了大豆腐了，再怎麼折騰那也是硬不起來的了。

無奈之餘，柳如是為了顯示在精神上與漢奸丈夫的決裂，乾脆學古時的女強人，玩起了面首。野史有載，據說柳如是常趁着錢謙益不在，公然把面首帶回家過夜，還時常衣衫不整，放浪形骸。任錢謙益的兒子跪也好，求也好，威脅也好，如是依然我行我素。錢子無奈，鳴官究懲。結果更讓人驚異的是，此舉卻換來錢謙益的一頓臭罵，曰：“國破君亡，士大夫尚不能全節，乃以不能守身責一女子耶？”

而更絕的是錢的《降清文》，其中有一段是這麼寫的：“誰非忠臣，誰非孝子，識天命之有歸，知大事之已去，投誠歸命，保全億萬生靈，此仁人志士之所為，為大丈夫可以自決矣！”此人說的究竟有理無理，那如今已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殺身成仁固然需要勇氣，不過為了保全百姓性命，冒着身敗名裂、千古罵名去做那漢奸，卻也不是輕易就能做到。你欲殺身成仁，做那忠臣孝子便罷，但如拉得滿城生靈一起玉石俱焚，又是否值得？史可法和錢謙益，孰對孰錯？

在錢降清之後，柳如是仍不甘心，又逼着錢謙益變賣家財，拿出錢來偷偷支持反清覆明的地下活動，甚至還去策動降清的明將造反，真可謂是用心良苦。這柳夫人，小節是守它不住了，但這貞節牌坊卻是要給她立一個的。我為風塵女子樹碑，為婊子立傳，不為別的，獨為她的貞節，柳如是守的是那社稷之貞，民族之節。世間無數男人恬不知恥、卑鄙下作，反而能流芳千古，何獨惜哉一牌坊予如是乎？

“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
十四萬人齊解甲，寧無一個是男兒？”

這是後蜀君主孟昶投降亡國時，他的妃子花蕊夫人所作的，問問後世男兒，有幾人能答得出來？莫非，我中華民族的鬚眉男兒，當真已不如女子乎？甚至，是柳如是那樣的風塵女子？

初稿2001.11.29
次稿2002.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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