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影
啊!我又來到了這裡,你會來嗎?會的,我看到你了,為什麼你總是這樣的看我,你的眼睛藏了什麼樣的話語啊?看着雪花慢慢的在你我之間飄落下來,這背後的哀傷可以輕輕的告訴我嗎?你搖了搖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雪下的越來越緊了,那急促而落的漸漸的遮掩了這裡的一切。你的黑髮朦朦朧朧的蓋上了一層白色的輕紗,遙遙的映襯着遙遠處的白雪山巒和這冰天雪地的素白……
我輕輕的呼了口暖氣,凍結的心被這美麗溶解復甦。我想過去摟你在懷中,用我微弱的體溫,去抵擋這嚴寒的侵襲。你卻哭了,搖頭後退着。掙扎中充滿了無奈和痛苦。一步一步的後退,淚水終於滾落了下來。啊!不要離開我!楚楚,我大聲的喊着你的名字,可是這時我卻一動也不能動,我張開着雙手看着你慢慢的淡去,真實的身體漸漸的輕忽飄渺。象雪花融化成水痕,變的透明起來。這是怎麼了?忽然間,天地所有的事物都只剩下了輪廓。就連那飄灑的雪花,忽然也失去了它的溫度,只剩下淡淡的影子,象夢一樣飄落,你終於不見了,在那淒楚眼神的凝望下,連影子也在我的眼前消失了。只剩下那還有影子的雪花在飛舞。雪影!我伸出了手看着一片雪花飄來,慢慢穿透了我的手掌,落在了白茫茫的地上。低下頭,腳下並沒有一個印跡,可遠處一行淺淺的足跡遙遙的直到天的盡頭。我越發的迷惘了,悲傷纏繞在心頭,可我卻並不清楚這悲傷的緣由,我記得你的名字,可是為什麼卻無法記得你的痛楚。天地的影象越來越淡,這是夢嗎?我在這美麗的雪影中踵踵獨行,想着你最後的眼神……
“可待,三百年了你還在糾纏於這個雪影的夢嗎?”一個蒼老的聲音柔和而慈祥,我漸漸的從夢中醒來,透着迷惘和彷徨看着眼前這位長眉及胸的老人——我的師傅。
“師尊,弟子知錯!”
“錯!”師尊悠悠的說道:“不,孩子!這不是你的錯,是非沾若是紅塵百年前的舊夢了。三百年前,我收你為徒時就曾發願為你化解這段情孽。但今日看來,你塵緣未了,仙境難留啊!”
“情孽,塵緣。師尊,為何弟子只記得輪廓而不知原由呢?為何我的夢到最後只剩下淡淡的雪落的影子啊?三百年在彈指的清音中逝去。我卻仿佛沉睡了三百年。歲月有如煙雲,師尊我到底是從何處來,又欲往何處去?”
“還記得你為什麼叫可待嗎?”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我迷茫的吟道。
“此情可待成追憶……”師尊抬頭望天,白雲悠悠。萬里天空儘是清寒。在這峨眉絕頂,群山起伏,白雪皚皚,腳下人間蒼莽而不可見。廣漠空曠間,裝滿的是說不出的寂寞。“唉……”一聲蒼老嘆息從師尊的口中發出,沉重的落在我的心頭。我一征,抬眼看着師尊。他的神情忽然出現了少有的落寞。
“億萬年歲月修行得到的仙境雪山,也只不過是今日的寂寞。可待,你還記得這句詩啊。三百年前,一個女子臨終時眼裡的一句詩擱在你心裏面,看來是永遠不能讓你忘記了。”
“師尊,這句詩到底是什麼意思,他為何會在我的心底。每一次夢醒來,我想到的都是這句詩……”
“白雪落地,仙魂歸天。想來天上的白玉樓宴又要開始了,可待,你且隨我上天,問問這詩的作者吧!”說完師尊仰首向天,腳下白光劍形,凌虛飛起。一瞬間消失在天的盡頭。我連忙駕起劍光,追隨而去。千山萬壑間,只有雪花輕輕的飄落。
(二)白玉樓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當我找到當年寫這詩的李商隱時,他讀起了這首詩篇。他的聲音悲愴,似乎在回憶間有着無數的悲傷。一首讀罷,他低頭無語,沉浸在回憶中。
我仔細的打量着眼前這位青年詩人,容貌清苦,身形單薄。白玉的臉龐總是帶着哀婉的神情。仿佛他的心裝滿了憂鬱,除此而外就再沒有別的東西了。我們就這樣靜靜的站立着,我不忍打擾他。他也無意醒來。白雲在我們的腳下悠悠,人間不知滄海桑田多少年……
“清蓮居士謫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湖州司馬何須問,金粟如來是後身。”在詩聲搖曳中,一人持杯而來。白衣飄然,長鬚及胸,舉止倜儻,神情豪邁。當他看到我們這樣的時候笑着道:
“義山,金樽未冷,怎能空棄。來,和這位兄台一起與我暢飲如何?”
“如此甚好!”不知什麼時候,他從回憶中醒了過來,笑看着來人。那中年書生哈哈一笑,不由分說的拉起我們二人的手,向白玉樓中而去……
“為何追憶,又如何可待。難道惘然的僅僅是當時嗎,我想知道你詩中的含義,或許,會對我失去的記憶有所幫助。”酒至半旬,我又一次問李商隱。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那中年書生忽然朗聲吟道“好詩啊,好詩。如此佳句可謂‘情不極兮意已深’”書生仰首喝盡了杯中酒,拉着我的手道:“你的來意,我已聽令師長眉真人說過,而你的遭遇,三百年前我在峨眉與諸仙交往的時候,也曾有耳聞。義山,你且慢言,聽我一曲,為君助興!”說完,他起身漫吟:
“愛君芙蓉嬋娟之艷色,色可餐兮難再得。憐君冰玉清迥之明心,情不極兮意已深。朝共琅軒之綺食,夜同鴛鴦之錦衾。恩情婉孌忽為別,使人莫錯亂愁心,亂愁心,涕如雪。寒燈厭夢魂欲絕,覺來相思生白髮。盈盈漢水若可度,可惜凌波步羅襪。美人美人兮歸來去,莫作朝雲飛陽台。”一曲終絕餘音繚繞。
我忽然間呆了,坐在原地痴痴不語。只聽他在我的耳邊說道:“如何,相思一片曾刻骨,今日全然到心頭”
是啊,相思一片,此時此刻我才明白了全部緣由。三百年掩蓋的灰塵煙雲在我的心中散去時,我又一次疼痛在當日離別的情形,她是為了我才拋棄了生命。當我獨自修行,走火入魔要兵解的時候,是她捨棄了千年修煉的道行,把內丹送入了我的口中。那一日,滿山大雪,是那麼的寒冷,連我們流出的淚水都結成冰,不肯落地。她躺在我的懷裡忘着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禁的想到了“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這麼多年來,她原來是一直愛我的。而我卻一直醉心在飛升的修行中……
“義山,人間雪滿了吧?”中年書生問道。
“是啊,人間早已雪滿了。”
“那隨我一同踏雪可好,待賞取着一段雪景,一縷悲傷後,再待大地回春,百花盛開。”
白雲如雪中,二人的身影漸漸的消失……
(三)魔獄
小屋在空曠的山谷中,大雪厚積,若不是屋頂縷縷黑煙冒出,我幾乎看不見它的存在。按下劍光,踩出一道淡淡的足跡,我推開了小屋的木門,門框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沒有燈光,只有隱約不定的磷火,在搖曳着屋中的黑暗。磷火前一塊巨大的水晶,浮現着我淡淡的身影。磷火是從爐灶中發出的,鍋里不知道在煮着什麼,想來屋頂的黑煙也是因此冒出的。
“磔磔……”一個刺耳的笑聲從黑暗中傳來。“好俊俏的少年人,歡迎你來到魔谷。三百年都沒有人來了,我老婆子恐怕要寂寞死了,嗚嗚……”說着說着,聲音竟然哭了起來。黑暗中激烈的顫動着。我振起精神,驅走心頭的恐懼,向着黑暗道:“晚輩可待,峨眉門下,是師尊指引我來此找鬼婆婆前輩的!”
“可待,可待。不是那隻狐狸的情郎嗎?什麼時候成了長眉老兒的弟子了?”說話間,一個佝僂的身形拄着拐杖,慢慢的從黑暗中走了出來。當她走近時我不由得吃了一驚,那張臉是我見到的最恐怖的臉,半邊肌膚如雪,半邊幾乎是骷髏,亂發灰白,披散在兩旁。
“長眉讓你來這有什麼事情嗎?”鬼婆婆看了我一眼後,轉身往回走。
“弟子想前往魔獄,是師尊說只有婆婆你能夠幫助我進入魔獄!”
“你想進入魔獄,是要救楚楚那隻狐狸嘍。是啊!楚楚本是冰雪之原的一隻白狐,只因採得了萬年的雪魄,作了千年的修行才幻化為人,卻為了你白白的送了性命。更慘的是,冰雪谷的精靈無論是怎麼死的,必然是大雪落地,蓋住地府。她的魂魄在黑山白水間飄蕩,受着天風地火之苦啊!這也罷了,沒有想到她被魔尊看中,用她千年修煉的魂魄,去煉那千年魔劍。真是慘啊,可惜了這隻美麗的小白狐了。”
“還望婆婆發發慈悲,讓弟子前往,好救她出來。”我焦急的懇求道。
“救她?人死了能復活嗎?年輕人,或許人死了還能復活,但是想從魔尊的手中救她出來是萬萬不能的。我雖然知道如何前往,但是你也是無法到達的,如果你想到達他的魔獄,你要趟過九九八十一條陰風河,那裡的河水寒冷刺骨,平常人只要一下去就凍成冰塊,一個浪頭打過來就碎裂成片,連個屍體都找不到。趟過了八十一條你還要翻那九九八十一座荊棘叢生,終年燃火的鬼陰山。這些還不算,一路上還有吃人的鬼怪,誘人的精靈。你說你能到得了嗎!”說完她陰森的笑了起來。
我倒吸了口冷氣,眼前是一片黑暗,但是不久黑暗中又清晰的浮現出楚楚的眼神。我咬咬牙,沉聲道:“不管怎麼樣,我都要去的,就算不能成功我也要試試。”
鬼婆婆仔細的看着我,眼中發着妖異的藍光。
“好吧,我就為你打開通向魔獄的大門,但是,我鬼婆婆是有個條件,你的靈魂從現在起就是我的了,你所能做的只是去救人……”
身後那塊巨大的水晶忽然流動起來,發出黝黝的黑光,深邃而不可知……
(四)人間
白水上的黑浪。藍火里燃燒的紅血;莽蒼黑魅的山巒,漂流零碎屍骨的河流;發着寒光的利牙,如蛇般扭動的腰肢。這是哪裡,是誰抓住了我,不要按着我,我感覺到我漸漸快要窒息了。周遭的一切,混亂起來。笑聲、哭聲糾纏在我的耳旁,我的呼吸卻越來越困難了。一會兒似乎置身在空氣稀薄,看不見星月的山頂;一會突然湧出了無邊無際的寒冷的水,漸漸的淹沒我的頭頂。我掙扎着,我扭動着,可是千萬隻鮮血淋淋的手,在向我抓來。額頭上的汗水不斷的湧出。我要死了嗎,我無助的看着頭頂的天空,做着微弱的掙扎……
一片雪花飄落在我的眼裡。下雪了,天空到處飄滿了雪花。一個眼神在我的腦海里有浮現上來,帶着淒涼哀傷的美麗。深深的看着我,我一下子醒了過來。只見魔尊在陰沉沉的看着我。
“還好。”我暗自慶幸,這一路受的種種苦楚磨難,沒有在這最後關頭功敗垂成。
“峨眉弟子果然不同凡響。千萬年來你是第一個走完這條魔界之路的,並破了這魔獄幻相。告訴我,年輕人你到這裡想做什麼。”
“我是來救人的!”
“救人!哈哈……”他狂妄的笑了起來,整個魔獄劇烈的震動起來,不住的搖晃。
“你自己都不能出去了,還談什麼救人!不要以為你破了魔獄幻相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在這裡死亡是你唯一的歸宿!來吧選擇你可以死亡的方式!”
他的雙手一揚,忽然間無數的火焰爆裂而出,魔獄一片通紅,一個屍骨堆積高台緩緩的從血池中升起。而在高台中央,捆縛着一個女人。“楚楚!”我大聲的叫了出來,睚眥欲裂。她的身上纏繞了藍色的火焰,發出嘶嘶的聲響,但是火焰並不是在肌膚上燃燒,而是在骨髓裡面。她看着我眼中充滿了淒楚的笑容。魔尊獰笑着漂浮在半空中,他的左邊,是掛滿屍骨和人皮的牆壁,而右邊,則是各種呻吟嘶嚎的鬼魂……
我憤怒了,劍如長虹暴漲。向魔尊射去。他的手一動,我跌落在地,劍光黯淡,寶劍也失去了光澤。三百年修煉的仙劍輕易的被他變成了頑鐵。我捨棄了寶劍,向楚楚爬去。不管如何,我一定要救她。
“你最好停住,這條血屍長廊。專吸人元神精魄,如果你在往前走一步,你就會嘗試抽繭剝絲,髮膚碎裂,形神成灰的痛苦。”他冷冷的看着我,在半空中沒有阻攔我的意思。
他沒有騙我,我感覺到我的靈魂正一點一點的離開我的身體。隨着我不停的爬動,我的身體正在漸漸的分離,白森森的骨頭隨着殷紅的血肉剝落後露了出來。我抬頭看着楚楚,看着她不住的搖着頭,淚流滿面。她的每一次的掙扎,藍色火焰就暴裂大盛一次。我拖着半是白骨的身軀,用盡我殘存的力氣,向前一下一下的爬動着,雖然我不知道我是否能爬到她的身邊……
黑暗越來越重了,我的眼睛變的迷朦了,疼痛似乎也已經麻木。忽然一聲輕輕的聲音傳了過來。眼前一切景象消失的無影無蹤,我躺在那雪落茫茫的大地上。啊!這是哪兒?我抬起頭,只見楚楚從遠處走來,她淡淡的身影漸漸的真實起來,她眼中帶着淚水走過來,輕輕的把我的頭放在她的懷中。一縷縷溫暖綿綿不絕的傳了過來,我慢慢的恢復了知覺。
“這是哪兒?”我輕聲的問道。
“這是人間,我們都回來了!”她含着淚,聲音微微的顫抖。
“是啊,這是人間。你們都回來了。”不知什麼時候鬼婆婆站在我們的面前。
“這是怎麼回事,我們不是死了嗎?魔尊呢,他怎麼可能放了我們呢?”
“不要相信死亡,你們的勇氣可以戰勝任何生命中任何事物!”她笑着說道。
“那我的靈魂還是你的嗎?”我想起了她的條件。
“啊,這樣的靈魂我是無法主宰的,年輕人恭喜你們,你自由了。你要知道你的愛和勇氣的力量已經讓你們超越了生死,我又怎麼能主宰呢?”說完她“咯咯”的笑了起來。慢慢的向天邊走去。
天地變的那麼的清淨,雪花無聲的飄落,很快的我們全身成了一片雪白,楚楚靜靜的看着我,慢慢的淚水裡閃耀着喜悅的光彩,漸漸的淚水消失了。深情一片有着我和雪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