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精 變(ZT) |
| 送交者: 小青青 2002年02月23日20:19:01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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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水干,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一、 梅雨才至,小屋牆外便爬滿青苔,黯淡的墨綠色潮濕着江南的記憶。 夜,月如銀鍍,水,倒映夜色燭紅,幽幽環繞樓閣舞榭,有絲竹聲綿綿不絕於耳……許宣輕悠攀上逼仄孤懸的木樓梯,書坊四壁塗着白粉,木刻楹聯被燭火映得通明。藍衫書生,在彩箋上寫下: “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 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 蠟照半籠金翡翠,麝薰微度繡芙蓉。 劉郎已隔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擱筆,書生對燭火凝神發呆。 夢裡,沒有身形,許宣忽悠蕩過書生對面,那張臉,仿佛自己臨鏡。 於霍然間驚醒,許宣嗅到帶着腥甜的腐爛氣息從窗縫門底向屋內侵蝕,仿佛什麼東西從心底慢慢甦醒。 他,無法再回到夢境,無法再看到前生。於是在百無聊賴中,打開電腦。 不記得自己登陸過這個奇怪的網站,一片蒙蒙煙雨的背景,風雨中飄飄的裙裾有懾人魂魄的出塵美麗,兩個女子的淡遠身影,一青、一白。 怔忪間,屏幕上不知何處彈出一個窗口,那是名叫“斷橋”的聊天室。 一個名叫青兒的ID對許宣道:“許相公,別來無恙。”青色的字跡,薄冰一般冷冽。 “你好,青兒。”一行字在許宣名字後面顯示在屏幕上。 “又聽到你叫我,你是第一個稱呼我名字的男人:)” “怎麼會?難道這個網站沒有人光顧,沒有人和你聊天?” 許宣嘴邊掛着邪氣的笑,小女子的把戲,騙得別人騙不了我。 “哎~~~,許相公仍記得當年一劍” “當年一劍?你迷武俠小說?我可不是張無忌,你中毒太深。哈哈……” “許相公胸前有前世遺痕,怎就忘卻了呢?” 一言過後,屏幕突然漆黑。死機。 許宣再啟動電腦,瀏覽器沒有任何訪問記錄,剛才的去處再無法尋得。 黎明,許宣擰開浴室的冷水噴頭,冰涼的水使他瞬間清醒。昨夜,定是一場荒謬的夢。 對面的鏡子沒有蒙上霧氣,他擦乾自己身體的時候,猛然發現,胸前多了一塊青色印記銅錢大小,無論如何也不能洗去的印記。恍如穿心一劍留下的疤痕。 二、 許宣把離奇夜晚的經歷說給朋友蔣和,聽罷蔣和大笑:“你說那個青兒看多了武俠,我看是你看多了聊齋。” 許宣並不反駁只把上衣一解,那青色印記赫然嵌於肌膚之上。 蔣和張大嘴,半晌方說出一句:“不然到寺廟燒香消災吧。” 茲日,天氣預報有雷陣雨。許宣攜了心愛的舊傘,離了住處,入壽安坊、花市街,過井亭橋,往清河街後鐵塘門,行石函橋,過放生碑,遷到保叔塔寺。祝禱趨災避禍。少頃,禮佛事閉。許宣離寺迄逞閒走,過西寧橋、孤山路、四聖觀,來看林和靖墳,到六一泉。不期雲生西北,霧鎖東南,落下微微細雨,一時漸大起來。 正是清明時節,少不得天公應時,催花雨下。 雨,下得綿綿不絕。 許宣走出四聖觀撐開那把舊傘。此傘是父親生前最愛的物件,八十四骨,紫竹柄,不曾有一些兒破。父親說這是清湖八字橋老實舒家做的。現今,每到雨天街頭叫賣的摺疊傘10元一把,各色花樣俱全,便宜實惠。許宣買過幾次,因得着容易,用過便拋棄也不可惜。那樣流水線上的復製品,不比這古物撐起的天空都帶着淡淡檀香。 青波綠水,雨打漣漪。船行不到十數丈水面,只見岸上有人叫道:“喂,停一停。搭船。”許宣在傘下向岸邊望去。 一片蒙蒙煙雨的背景,風雨中飄飄的裙裾有懾人魂魄的出塵美麗,兩個女子的淡遠身影,一青、一白。 三、 似曾相識恍如前世,許宣暗自思量之時。船家道:“搭不搭她們啊?”一眼瞥過去,船家帶着望見生意的興奮,此話原本問也多餘。許宣應道“因風吹火,用力不多,搭了她們一起。也好多掙份船費。呵呵……” 船泊到岸邊,許宣才看清楚兩個女孩。一個姿容如畫,穿了條白色細麻長裙,長發沾了雨水,有絲絲縷縷貼在鬢角,遮了如星明眸,亂中卻有一派迷人風骨。一個如玉冰清,着了件青綾裙裳,短髮,眼波流轉間,輕靈凜然。 雨水濕透兩人的輕薄衣裙,風一吹,剔透玲瓏的身姿,令許宣看得有些呆怔。 上了船,白衣女子低頭不言,青衣女子則直視他的眼睛。許宣仿佛被人窺透心思不由紅了臉。無措間,遞上雨傘遮掩:“雨大,傘你們拿去。” 剩下的就是俗套的介紹,世間哪對男女也無法避免的要自報家門自述身世。如同,商品出售前要標明性能產地。 “我是許宣,家住軍橋黑珠兒巷,醫學院今年畢業。” “我叫青兒,姐姐名叫白素貞。我在杭州讀書,學計算機,姐姐才到杭州,我們住箭橋雙茶坊巷口。” 青兒!學計算機!我的目光停在青兒臉上:“青兒,你上網嗎?” “不,我不上網。”她的目光依然冰冷。 許宣躲開青兒的眼神,那邊,素貞依然靜靜看着他,仿佛千言萬語在唇邊。她的眼神籠煙罩雨般一脈溫柔,許宣漸漸沉迷其中……不覺船已到岸,臨別時,許宣笑了笑:這傘你們拿去用,不過這是我父親生前收藏,所以我還要在晴天拿回以留紀念。” 目送青兒和素貞撐了那把舊傘步入淡煙霧雨,許宣想起《圍城》中趙鋅眉與方鴻漸論借書一段,一借一還之間,意不在書,在人。 夜,許宣翻來覆去睡不着。朦朧間儘是素貞和青兒的被雨水打濕的身影,心猿意馬馳千里,浪蝶狂蜂鬧五更。不想清晨金雞叫一聲,卻是南柯一夢。 四、 隔日雨歇風住,許宣欣然前往箭橋雙茶坊。巷口,遇到青兒,綠色T恤白色網球裙。 “青兒。” 轉身處青兒展顏一笑:“我正要出去打球,你是來討傘的吧。跟我來,姐姐在等你。” 這唯一的一次回首嫣然使許宣心裡久久動盪,那笑聲真是塔檐上的風鈴,清脆地響在耳畔心頭。 素貞在屋裡看書,厚厚的一本《病理解剖學》。 “你也是學醫的?”許宣近前看看書名。 “我學中醫,不過閒了讀讀西醫。” “讀西醫你不害怕?解剖。”素貞翻到的書頁上有肢解的軀體,黑色箭頭指着器官的名稱。 “我常常想,人心中是否存在一片謊言區。如果它存在,我可不可以切除它。” 素貞的眼神忽地深幽,許宣仿佛覺得自己虧欠了什麼,胸前的青色印記處一陣刺痛。 青兒回來的時候買了外賣,一桌酒菜。說是謝過許宣搭船借傘之誼。 酒過三旬,素貞依舊殷勤相勸,許宣有些難以自持。 “我……我……我是來拿傘的……” “傘就留下吧。” 許宣最後的記憶是素貞眼中籠煙罩雨的一脈溫柔。 春風一度,許宣離去時還有幾分難以置信。他想起大多數聊齋的情節,出門的時候特意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老宅沒有變成孤墳,白素貞倚門而立手中還拿着那本《病理解剖學》。沒有見到青兒相送,他居然有點悵悵然。 五、 此後,許宣經常出入箭橋雙茶坊。總是素貞相迎,青兒不見。 不久素貞開了間藥店,取名“保和堂”。 許宣畢業以後,素貞說來保和堂吧,他便沒有去找別的工作。 一日,素貞出門購物,許宣步入藥店後院。青兒獨自對着素貞那本《病理解剖學》發呆。走近看時,分明那書是拿倒了的。 青兒抬頭,一眼煙雨猶似當日素貞的模樣,俏皮的短髮在額頭垂下一綹。許宣情不自禁撥開那擋住她眼眸的碎發。 “青兒。”許宣輕輕喚她。 “又聽到你叫我,你是第一個稱呼我名字的男人。” 天空升騰詭異的紅霞,向晚的夕陽中,紅得怨毒。 瞬間的需索無窮,使兩個身體如蛇糾纏。 許宣覺得她似乎沒有溫度。 “你愛我嗎?”青兒輕撫許宣胸前的青色印記。 “愛。”許宣很堅定。 “那姐姐呢?” 青兒臉上有一絲冷笑,許宣無言. 六、 藥店經營初期,生意很差,現在誰還願意為了感冒喝湯藥? 一日青兒帶來藥品批發商海淨慈。他為藥店進了一大批西藥。生意由此火暴。 閒人最是看不得旁人有好日子過,坊間漸漸多了議論,“聽說許宣白得了店面和美人,真是有本事。”“我怎麼不遇到這等好事。” 嗡嗡嚶嚶中,許宣頗為懊惱。素貞卻不以為然,只把店鋪的法人代表改做了許宣的名字。許宣終於揚眉吐氣。素貞只理內務,儼然閒妻良母。 許宣應酬於場面,漸漸如蛇蛻去當年的淳樸。 一個晚上,夜總會門口,許宣擁着小姐,招手攔車。街對面,一道冰冷的注視,使他的脊背上升起寒意。回首處,街對面站着的青兒,牙齒把下唇咬出一排白印。目光之中帶着劍氣森森。 令許宣驚訝不是這次遇見,而是街上攬住青兒肩膀的人--海淨慈! 卻說那海淨慈生得眉清目秀但沉默寡言,尤其對周圍女性總是避之不急。惟獨青兒一人例外。隔日,許宣有意試探他:“你是不是和尚?青兒是個美人,可惜總是冷冰冰。不然真是一對,哈哈……要不要我來說媒?” 海淨慈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他慢慢從懷中掏出一本《白蛇傳》,拋在桌子上:“你好好看看吧。” 七、 那夜,許宣徹底失眠。夢境、網站、青兒、青色印記、渡船、傘、藥店……一切都白紙黑字的早早寫好。 “化化輪迴重化化,生生轉變再生生。”原來前世三生輪迴到今日,舊故事老情節仍然會再生。 那麼素貞和青兒便是蛇精! 許宣再見素貞徒然生出幾分陌生。法海曾說她們是孽畜。成了仙的蛇,依然是畜。而自己是人,萬物之靈長。 素貞身上開始有了蛇腥,晚上,許宣撫摩身邊的軀體,仿佛接觸到的是一身鱗片。血盆大口,蛇信,蜷曲的冰冷的身體,所有聯想都使許宣覺得噁心。不過日裡揚眉吐氣的招搖人前,許宣難捨這份虛榮。於是,他留戀夜棧。 一夜青兒倦倦歸來見素貞倚門而立:“昨夜星辰非今日,為誰風露立中宵”。 “姐姐,那許宣不值得。”青兒冷冷一句,劃破墨黑夜空。 素貞的臉一下慘白:“青兒,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麼?” “前世你們有染,今生還要瞞我。”一股青鋒出袖,素貞眼中有烈焰。 “前生,姐姐雖悟了情字,卻不曾悟人字。世間,最涼薄的鬧劇便是兩個女人為一個男人爭鬥,而那個男人坐收漁翁之利。若你仍愛他,就永不可能超脫劫難。前世我欠他一命,而他欠你三生。自始至終我都只說一句話姐姐他不值得。” 青兒回身,注視素貞愈發慘白的臉,輕輕撥開架在自己頸上的利劍,一陣青煙人不見。 八、 海淨慈約許宣喝酒。許宣已厭風月場,欣然前往。兩人推杯換盞,各懷心事。桌上的空瓶排了兩行“許宣,你可知她們為何而來?” “前世輪迴,今日再生唄。”許宣喝乾一杯老白乾。 “不,輪迴無盡,因果報應。她們是為前世而來。當日你負情白素貞,助法海鎮她於雷峰塔下。臨別之時,她只留給青兒一句:”半生誤我是情痴,莫要重蹈覆轍。”哀莫過心死,她心已亡,身鎮塔下又何防?你可知,你最終並非書上所言,出家得道。那本是青兒求了法海,彌蓋而已。” “那我前生是如何下場?”許宣朦朧醉眼,前世結果不知於今生何用。 “你原本死於青兒劍下。” 許宣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胸,青色印記,銅錢大小,洗不去。猶如一劍穿心的疤痕。 那是青兒! 冰冽的眼眸一閃而過,“又聽到你叫我,你是第一個稱呼我名字的男人” “你為什麼知道這些?你和青兒是怎麼回事?你又是誰?”許宣回過神問海淨慈。 海淨慈悽然一笑:“淨慈古剎住禪師,鎮妖除魔稱法海。雖是修行多年,仍躲不過輪迴三生。當年,青兒對我有情,奈何人妖殊途。今生一併還與她就是。” 隔日許宣酒醒,夥計們道海淨慈已不見蹤影。 九、 海淨慈一去,許宣便另覓藥品批發商。藥店生意雖殷實,許宣見慣奢靡場面,漸漸不滿足。素貞再不插手店中經營之事,許宣自覺無人約束,就此放開手干起不法生意。 城內,接連出了幾樁人命。皆是買了保和堂的藥品,服用後延誤病情而亡。 “相公,因財害命之事萬不可為。”素貞指着報張上冰冷的黑體字,晶晶的目光仿佛看穿許宣的掩飾。 “這與我不相干,管他做什麼?”許宣拿起都彭皮包,轉身出門。 是日,警車呼嘯至保和堂外,城內刑警隊長何立帶了部下,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提捉許宣。其間,何從不但自庫房中查獲假藥若干,還意外於許宣的都彭皮包內搜得兩袋白色粉末,挑一星於指尖,放如口中品--純正七號海洛因! 許宣雖被手銬緊緊縛了,口中仍然不斷高聲喊叫:“素貞救我!” 箭橋雙茶坊內,素貞放下那本翻爛的《病理解剖學》。喃喃道:人心不足蛇吞象。 許宣自始至終都堅信,素貞必然會救他。落難之時,誰不期望遇到仙人,哪怕是妖精,只要肯相助脫離劫難,就是至親。許宣懊悔自己近來行為不檢,素貞該不會因此計較,前生今世,她都是愛他的。許宣在鐵窗中笑了笑。男女之間的爭鬥,誰先掏出真心,便萬劫不復。即使妖精也難脫此輪迴。許宣安心在拘留所睡大覺,每每提審,一問三不知。他在等待,那被他厭棄的白色裊娜身影。 半月後又是七月初七日,許宣突然獲釋。 箭橋雙茶坊素貞又擺下一桌酒菜。 “相公,今夜可願與我痛飲?” 素貞換了一身舊打扮:依舊是姿容如畫,白色細麻長裙,長髮絲絲縷縷在鬢角,遮了如星明眸,亂中卻有一派迷人風骨。 許宣濃醉。只依稀記得昨夜素貞曾說過:“我與青兒前世雖被你負,卻終不甘心。苦等千年,終盼到雷峰塔倒。西湖重逢,未料,你不僅玩弄我們於鼓掌間,且,利慾薰心殘害人命。當年我們臥於西湖斷橋之下,羨煞人間真情。如今,輪迴再生,終於明白原來我們並不比人類寡情,反倒是你等之流,雖生得人身,卻比我們更涼血。如今再無留戀。今日一別,永不相見。三生因緣就此割斷。西湖水干,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那夜,始終未見青兒。 清晨醒來,店鋪不見,人也無蹤。 冷雨點點,淒風陣陣,只餘一把舊傘倚在許宣身邊,八十四骨,紫竹柄,清湖八字橋老實舒家做的,不曾有一些兒破。 一張報紙隨風飄落,頭版:如玉冰清,着了青綾裙裳的女子,短髮,眼波流轉間,輕靈凜然。“假藥販毒案主謀自首,今執行死刑大快人心。副標題:嫌犯許宣無罪釋放。” “青兒!”許宣感到胸前撕裂般的痛楚。 “又聽到你叫我,你是第一個稱呼我名字的男人。”空中渺渺傳來回應。 十、 許宣再回到從前的小屋,牆外便爬滿青苔,黯淡的墨綠色潮濕着江南的記憶。 發霉的機器被啟動,一個熟悉的網站:一片蒙蒙煙雨的背景,風雨中飄飄的裙裾有懾人魂魄的出塵美麗,兩個女子的淡遠身影,一青、一白。 怔忪間,屏幕上不知何處彈出一個窗口,那是名叫“輪迴”的BBS。 欲知有色還無色,須識無形卻有形,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青色的字跡,薄冰一般冷冽。 不過一分鐘屏幕即漆黑,死機。 許宣再啟動電腦,瀏覽器沒有任何訪問記錄,剛才的去處再無法尋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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