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給你。
我們可以到一個遙遠的地方去。
在碧綠的湖邊,開個小旅館。簡單地生活,簡單地快樂。
原來,我並不是兩手空空。
我的房子就在這條路和另一個條叫Poppy的路的交叉口。
陽光從樹林深處泛盪出來,漸漸照亮整個城市。今年春天,
我把房子重新油漆了一遍,用了四天時間。當然,這活不是我獨自完成的。
小棋是我的幫手。
小棋的家在離我家兩英里的地方,開車幾分鐘就可以到。
我們是交往了三年的好朋友。他的房子就在海邊,站在他家的客廳里,
透過乾淨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一片純藍的海洋上波光粼粼,
還有遠處海邊的大塊黑色的岩石。黃昏時,海浪拍打在岩石上激起巨大的浪花。
夏天的時候,那些不知名的花在公路邊開得很鮮艷。我開車到市區的音像店裡租影片。
我喜歡看電影,這大概是一個時刻處於慵懶狀態的人少有的堅持了很多年的愛好。
一路上,海風吹亂了我的長髮,它們染上了彩霞的色彩變成光滑的黑紅色。
我沒有打開車裡的冷氣,因為黃昏時的海邊城市已經開始轉冷,
到了夜裡就需要穿上一件襯衣了。不過,我依然可以隨時在街上看到逛商店
的男女踏着麻編涼鞋,套着無袖背心和休閒短褲。或許是因為心情舒暢的緣故,
我把電台從古典音樂台調到了輕快的風笛,音樂如一面輕紗一層層包裹住疲勞的心臟。
在沿海公路上開了不到十五分鐘,就可以看到車流逐漸增多。每隔幾分鐘就要踏
一次剎車,然後再開始前行。又過了幾分鐘,大概到了下班的時間,車輛又增加了許多,
偶爾會聽到急性子的司機在兇狠地按響嘹亮的喇叭。我把車窗搖起來,把所有的喧囂聲
響都關在了玻璃窗外,而窗內只有我靜靜的呼吸聲和風笛聲安詳悠揚的流動。
常在音像店裡幫着老闆看店的Sammi向我打招呼。Sammi是這家店的老闆的朋友,
在大學讀飯店管理系。我們並不是很熟悉,只是在頻繁的租借碟片的過程中有過簡單的接觸。
每當我把DVD的彩色扁平塑料盒子遞給她,她總是會微笑着邊問我這天過得如何,心情好不好,
邊幫我計算費用。在我印象里,Sammi是個天生對任何人都保持友好態度的女孩。她曾告訴我,
她相信每個人都是快樂的,只要你也快樂友好地對待他們。
腳上的木屐在瓷面地板上發出咯咯噠噠的響聲,這響聲引來了幾個顧客毫無意義
的茫然視線。我把手插在褲兜里哼着那段風笛的旋律走到新片介紹看板前。一大串片
名竄入眼帘。默然看了一會,發現並沒有特別感興趣的電影,頗有點頹然地繞着一排
排木製架子一圈圈地邊走邊看。
這時,小棋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我眼前。
他比我高一個頭,一頭長髮搭在肩膀上。臉上的笑容就在我的目光停在他身上時頓
時浮現。這個男孩,我習慣性地叫所有我所喜歡的男人為男孩,是我少有的可以將心中
喜怒哀樂全盤托出的朋友。
瞧你這幅模樣,沒找到好片子吧。我一看就知道。
是啊,本來興致滿滿的前來,卻發現沒什麼是值得看的。
那就回去吧。
你呢?來借片子?
不是,我來找你的。
什麼事?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很久沒看到你了。
他的聲音溫柔地響在耳邊,我抬頭滿眼笑意地看着他。這個男孩和我有着如此
相近的性情和習慣。就好象我們常常會同時對同一件事情發生興趣,會在同時想起對方,
並且很巧地買到同一件東西一樣。我想我們真是天生的一對。我抿着嘴唇把頭輕輕低下,
頭髮滑下來擋住了我的眼睛。還好,他沒看到我突然感動得難以言語,甚至鼻子酸酸地幾
乎要哭出來的樣子。
丫頭,怎麼了?
沒,我們走吧。我挽起他的胳膊大步走出店門。他用左手握住我的右手,緊緊的握着,
似乎害怕鬆開一樣。溫暖的氣息在手指的交錯間流動散發,我聞得到那股濃郁的芳香。
這一刻,原來我並不是兩手空空的。
那條叫Poppy的路很狹窄,路兩邊緊密地排着一棟棟小別墅。它們風格不一,
但大多都是古歐式樣,看上去古典而美麗。暗色調的石頭一塊塊地堆砌着,黑色的
雕花鐵欄杆圍着一個小花園,裡面亮色的桃紅大花開得格外好看。這條路的最頂端
就是金色海灘。第一次看到這個路名時,我問陪我散步的小棋為什麼這條路要叫罌粟,
可是答案根本無法讓我滿意。那你問我,我為什麼要叫吳棋。這不是一個意思嗎?我也
不知道。
不過,我想就是因為這個詭異而艷麗的名字,我便特別喜歡在將近夜晚時在這條路
邊散步。看着路兩旁亮着淡淡燈光的房子和對面同樣在散步的人們。
幾年前小棋帶我去過的一片大森林,我依然在夢中看到它。那是無法預計的秘密和夢幻,
像童話里所展現的危險和寶藏一般。已經忘記,幾年前的事情,幾月前幾天前甚至幾小時前
的事情。但卻依然可以清晰記得某些印象深刻的破碎畫面,這些畫面是活在記憶深處的精靈,
永遠不會消失地存活着,在被我們需要時突然竄出來。
樹木之間,他的話語依然清晰,我把手給你。我們可以到一個遙遠的地方去。
在碧綠的湖邊,開個小旅館。簡單地生活,簡單地快樂。
只是,我還需要一些時間,我想。
二十九歲之前的時間都是你的。再多,我就沒有了。他的話語翻滾在心底,
是那樣的真實而深刻。
作者:伊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