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資的精神世界/酒心

　　在中文網上說得最多的一個話題是關於“小資”。而這個話題往往集中在女人
身上。這多少是因為“小資女人”們在傳播着一種有影響的現代“生活姿態”。但
細心人會發現，這個“生活姿態”並不是小資們生活出來的，而是她們“做”出來
的，有些甚至只是存在於她們腦際中的一種“嚮往”。所以，這就構成了奇特的社
會一面。一方面，她們以“小資”自居，不願與大眾庸俗的一面合流，以擺出一種
文化人特有的品味來。另一方面，她們在談論時尚與名牌時，又很象當年毛澤東發
動土地運動時農民興高采烈地談論着怎樣從富人那裡分得土地和房屋時情形一樣，
現出一些貪慾的本色來。

　　但小資們並不是一無所有的農民。她們大多是白領階層人士，有一定的文化品
味。每月收入在兩千元以上。她們甚至過着極其“豐富”的物質生活。她們擁有許
多張ＣＤ、ＶＣＤ和ＤＶＤ（有一半以上其實是從街頭買來的盜版）。她們只崇拜
古典音樂（其實她們只聽聽流行歌曲）。房間裡堆有不少書和雜誌，村上春樹、博
爾赫斯和杜拉斯的書絕對有（每本書都讀過幾頁，她們跟你談時，絕對能說上幾句
，然後擺出一付深高莫測不屑談論的小資姿態出來）。但她們最青睞的卻是＜時尚
＞這一類雜誌（她們能準確地從時尚的潮流里，咂摸出高深的文化味道出來，用來
做為交際的談資）。她們會把＜格調＞這類書少說也要翻個幾遍（她們對自已是否
是真正的小資有時也吃不准，不得不時時對照檢討一下）。她們身上有幾件名牌。
出門時如果有熟人在一邊，她們會優雅地站在路邊伸出一隻手攔車。但如果沒有熟
人，她們會毫不猶豫地去擠公共汽車。她們聚集在一起，大多只是談名車、名表、
名酒、時裝以及巴黎倫敦的生活怎麼樣。她們說這些時，會時不時地夾上幾個洋語
，有些甚至就是從衛慧的＜上海寶貝＞里挑出來的。比如ＣＨＡＮＥＬ長裙，ＧＵ
ＣＣＩ西服，ＪＡＭＥＳ’ＢＯＮ馬丁尼酒，等等。她們偶爾也會說些古典藝術，
如德國的壁畫、威尼斯的建築等（她們說這些時，就象她們是從那個時代走過來的
人在懷舊一樣，臉上充滿了對平庸現實憤慨的憂慮）。

　　“小資”們保特這種氣質的同時，大多還保特着“另類”和“前衛”一些特徵
。因為小資們的“生活姿態”大多是從其它小資們身上傳染過來的，這就使得她們
對準確的小資形態缺少把握。她們一般都保特有幾個親蜜的異性朋友，選擇不同的
時間約會，這樣就使得她們能夠時常去咖啡屋或者酒巴坐坐（小資們一般都認為，
咖啡屋或者酒巴是“文化人”的聚地）。她們在談論一些文化現象時一般都是輕言
淡語，顯出一些文化誠俯出來，比如，她們與別人談論璩美鳳時就象談論天氣一樣
，但個別細節她們也能詳盡（璩美鳳在她們心目中，是小資生活的典範，做名人，
交名人，擁有小資生活的一切）。她們說到性時也很隨和，有時還會流露出一種漫
不經心的身心優美，讓人明白她小資得很“資深”。

　　小資們的這種“生活姿態”顯然是偽裝出來的，它可能是生活行為的另類名字
。但她們卻用很文化的一個詞－－“小資”－－給自已打扮出來了。這種“生活姿
態”的出現，其實是商品社會下人的物化後要求“人文”商品的結果。因為現代商
品有兩種不同的屬性，一種是面向大眾的純粹是消費的商品，價格普通；另一類商
品是面向具有一定文化品味人士的商品，商品本身就包含有許多文化成因在裡面，
價格昂貴。而這種商品的差別出現，又跟社會的發展有關係。在一個商品發展的初
級社會裡，文化對商品生產的影響會退到其後，商品生產反而會引導文化的發展方
向，或者說，文化失去了自己的方向，文化跟着商品生產走。這個時期可以看着是
“商品文化時期”，生產的商品大多是面向大眾的純粹消費的商品，就是“名牌”
產品，也極少包含有很大的文化成因在裡面，如山東生產的“孔府家宴酒”，除了
名字有濃厚的文化外，它在製作工藝上一點都沒有文化的內容。而在一個商品發展
成熟的社會裡，文化對商品生產的影響走在了它的前面，文化引導着商品生產，也
就是商品生產時把文化引進了產品中，從而產生了文化商品。文化對產品的影響主
要表現在設計、製造、審美以及產品與人之間的關繫上，這個時期可以看着是“文
化商品時期”。如法國的葡萄酒，瑞士的手錶等。

　　因此，在當今社會眾多包含着文化內涵的高檔商品的包圍下，消費高檔文化商
品，在一個不成熟的商品文化社會裡，或者說在“商品文化時期”，就是體現一個
人的文化品味，是作為一個文化人的基本特徵。這種意識，在小資們的頭腦中紮根
得尤其深。但小資們的購買能力有限，從而就產生了這種自我保護下的病態的呻吟
和做作。遠在物質缺乏時期，物質的欠缺是初級童話的搖籃。象中國的＜神奇的米
瓮＞和西方的＜點心國漫遊記＞等故事，都曾給千千萬萬個在溫飽上還不能解決的
苦難人不少溫暖和夢想。而現代人對生活的夢想己遠遠趕不上商品發展速度。這就
使得小資們把夢想變成了在生活姿態上做表面文章。一方面，她們把自己打扮成文
化人，拒絕商品的誘惑，大談音樂、藝術、書籍等；另一方面，她們又把自己打扮
成商品社會的消費主流，大談各種名車、名表、名酒、名牌時裝等，赤裸裸地表達
了她們對物質欲望很強烈的庸俗的一面。從而在心理和行為上，構成了的錯位和矛
盾。但這些小資們對文化商品大多並沒有太多太深的認識，她們有時會把美國的可
口可樂這類名牌商品當作文化商品來炫乎。甚至有些小資們頭腦一發愣，麥當勞、
肯德雞等一類名字，也會從她們的嘴裡聽似文化的言談中飄出來。

　　與國內小資們截然相反姿態的另一群小資們，是生活在海外的一些留學工作人
員，儘管她們充分享受到了西方物質生活的文明，但由於她們的社會地位還低下，
她們就躲到了自己營造的小資氛圍下，尋求心理上失落的平衡。這種失落的原因，
與國內小資正好相反，她們消費文化商品，卻不被周圍人看着文化人。所以，這些
小資們的出現，就有了一個共同的特徵：用文化來做晃子。因為文化有一個最大的
優點就是可以借它來逃避現實和庸俗。人們時常說的“文人清高”也正是這個意思
。但小資們不是文人，她們當中許多人幾乎連文化的分量都沒有資格惦一惦。但小
資們用文化對生活進行註解幾乎有一種天分在裡面。所以，小資們的生活就變成了
與文化無所不在。生活在海外的小資們，在“文化商品”的薰陶下，她們的眼界自
然要比國內的小資們眼界要高。她們認為她們生活的環境本身就是文化的、藝術的
，所以她們才不會去談論音樂、書籍。她們更不會在一個“文化商品”的世界裡去
談論名牌。只有海洋的魚才會談論天空，白痴也知道這個道理。她們只說心情，優
雅的自由自在的心情，這是最能反映海外小資們的文化精神境界。更何況，心情是
文化的母床、文化的搖籃。這不，海外小資們的精神世界就產生出來了。她們在心
情鬱悶時把車開到某地去解心時說成了去野外“呼吸浪漫”；她們回家從冰箱裡拿
出冷凍的烤魚片就着香檳吞下時說成了坐在門前草地上與陽光一起進餐。她們在網
上相互交流一隻鴨子如何會燒出具有正宗的中國傳統文化味道出來時，而這隻鴨子
多半只是用鹽水煮一下就將就着準備下肚了。她們若是說到國內人如何地不文明，
對人最起碼的禮貌都沒有時，她們多半這時剛剛受過周圍人一絲欺視的眼光；她們
若說到國內到處都是髒亂差到哪兒都沒法張眼時，她們這刻肯定想到了房間裡垃圾
桶都有一個星期沒有清倒了，腐臭的氣味正在裊樣地深情着主人，等等。

　　說到底，小資們是屬精神貴簇一批人，她們都是“文化商品”的直接受害者。
對前者，她們若是拋棄“文化商品”的誘惑而坦然地面向大眾商品，她們的精神包
括生活會更現實些。對後者，她們享受着“文化商品”的時候，必須放棄從“文化
商品”的消費過程中發現自己理應是個文化人的錯誤認識，甚至要拋棄原有的文化
，在自己的環境中學習別國的文化，從而從別國的文化中認識自已的短處。真正的
小資，是心靈深處對自然萬物的一種自然而然的情愫，是歷久的文化醇成的一種對
事物“客觀認識”的品格；這樣的小資，她就是坐在一間簡單的廚房裡吃一塊很普
通的餅乾時，她也能從這塊餅幹上聞出草地的芬香和大地的氣息。這樣的小資，也
才是美麗的、迷人的，並且文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