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條菜

春二三月，田裡的麥苗一乍高了，河邊沾了綠汁兒的柳尖兒風裡野呢，逗得日頭翻了白眼亂瞅哩，一兩隻的燕子，一頭栽進去，如撒了幾點墨點兒。
娘脫下身上的夾襖，看看天，肩起鋤頭說：真是熱了---娃兒，走！跟娘地里去挖麵條菜去。
俺挎起小毛籃，拿了小鏟兒，跟到娘身後。

俺娘俺倆來到了"二坡沿兒"。
娘是為鋤地，挖麵條菜是俺的活。說起"二波沿兒''，那是一塊地哩，因為這塊兒地西邊起了一高壠，而東邊呢，偏是東河的河溝了，因為夾在當間南北狹長，寨子裡人都叫它"二坡沿兒''了。"二坡沿兒''地頭上是一溜墳，埋着寨子裡幾個大姓的先祖。聽娘說，俺二爺就埋在當中間。
每次下地來到"二坡沿兒''俺的心裡就慌慌的，腳步放得也輕，是怕驚了地底下的先輩託夢給俺嚇俺呢。俺娘不怕，挽挽袖子就開鋤。

俺掂了小鏟在麥畦里找麵條菜。
麵條菜，長長的嫩葉子，貼着地皮長，別看它褐不拉及的，挖回去用清水洗了，下進麵條鍋里，味道鮮極。尤其是下進糊湯麵條鍋里，更是好吃。
河裡青蛙間或一兩聲叫，一陣風就颳起了，掃掃臉頰跑遠去，丟下一抹兒淡淡的青草味兒。俺吸起鼻子一嗅，竟放了小鏟，眯了眼兒發起愣來----
"娘，遠處那是啥地兒呀？''
"北京城。''
"北京大不？''
"大，古時皇帝都住那裡呢''娘回頭看看俺，柱起鋤頭歇息："娃兒呀，長大能到那過活去，就不象娘這樣累了。''
俺跑過去幫娘鋤地，娘不依。俺硬要拿了鋤要鋤，娘卻說：恁爹今黑兒要從范坡學裡回來，多挖些麵條菜，娘給恁倆下糊湯麵條吃。
俺聽俺娘的話，蹲下身又尋麵條菜去了。

整畦整畦的田裡，麵條菜卻少極。
一來因為麵條菜名為菜實則一野草，比起養命的麥子來，家家戶戶都不願在地里多留它；二來那年月寨子裡一到春上哪家鍋里長見菜毛翼兒，又都知麵條菜中吃，很多人家便來挖，所以麵條菜說起來是野生的，但地里卻是少得很哩。尋遍了"二坡沿兒''才挖了剛剛蓋住毛籃底兒那麼點兒麵條菜。
不顯，天色已經染墨了。

從"二坡沿兒''回來時，恰好寨門口碰見爹騎了破洋車學裡往家趕呢。
"爹，今黑兒俺娘說要給咱倆下糊湯麵條吃呢。"俺高興地將裝了麵條菜的毛籃兒往爹眼前一晃說。
"中，中"爹說着要過娘肩上的鋤頭往他肩上一扛，一家三口在銀子一樣的月牙下往家走。
那晚，俺吃了碗下了麵條菜的糊湯麵條，可俺爹俺娘卻沒吃。----
"爹，娘恁倆咋不吃呢？"
"俺倆老胳膊老腿的，吃那弄啥？你吃了，又長骨頭又長肉，多好''娘撐了燈，進裡屋給俺爹俺倆疊被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