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酒心
我準備在什麼時候寫一部長篇小說。我不打算把這篇小說寫得太複雜，太複雜
的小說一般讀者難以理解。比如我曾在一篇小說里寫過一個叫張三的男的走進了一
個叫李四的女人房間裡，結果卻是一個叫王二麻子的男的與這個叫李四的女人發生
了關係。後來就有人來信告訴我說我在這裡把人物的名字寫錯了，要我糾正。我告
訴他小說寫得沒錯。他接着很乾脆地來信告訴我說：狗屎。
大多數讀者喜歡的小說，總是順着什麼藤就要能夠摸到什麼瓜的故事。但事實
往往並不是如此。我是在農村里長大的，下田勞動過，還親自種過瓜，比如就種過
西瓜、香瓜、南瓜、木瓜等。有些時候，在一塊西瓜田裡，還會種上香瓜木瓜等其
它瓜。結果順着一根西瓜藤摸去時，摸到的可能就是一隻香瓜或者木瓜。甚至有時
候，摸到的是一隻蛤蟆、蛇窩、糞砣等。但西瓜、木瓜、南瓜、蛤蟆、糞砣大家都
認識，而生活中的事情，變成西瓜、木瓜、南瓜、蛤蟆、糞砣等等大家並不能識別
。結果他順着西瓜藤摸下去後，不管摸到什麼瓜，總認為摸到的是西瓜。比如，有
的男的結婚前覺得女的好得不得了，等結了婚，才發現這女的很一般，甚至很不行
。原因就是他順着西瓜藤摸上來的根本就不是西瓜。所以，我在我的小說里，寫一
個叫張三的男的走進了一個叫李四的女人的房間裡，結果是一個叫王二麻子的男的
與這個叫李四的女人發生了關係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我打算把這篇小說寫成每一根藤都連着一隻明確的瓜。西瓜藤連着西瓜，木瓜
藤連着木瓜。另外，在故事的時間跨度上，我準備放在三十天內完成，這樣瓜藤就
不會長得太長，有利於讀者找到瓜。最後，把發生在每天的故事寫在一個章節里，
一個章節五千字。這樣，一部十五萬字的長篇小說就寫成了。
故事的主人翁是一對年輕的夫婦。我之所以選擇一對年輕的夫婦而不選擇一對
男女，我覺得要讓他們在三十天裡完成從一對男女變成一對夫婦有些困難，所以這
樣開頭就省了許多力氣。但在一篇長篇小說里，讓一對年輕的夫婦在三十天裡發生
許多故事並不容易，所以我得從最能出事的地方下筆。三十天，按照一般夫婦平均
二天一次的性生活規律來算。他們就有十五次的性生活。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如
果把他們每一次的性生活時間按排在不同的時間裡，每隔兩小時一次，一天二十四
小時，就可以按排十五次性生活當中的十二次。如果再把他們每一次的性生活時間
延長到一至兩個小時，這二十四小時就變成了他們一直在做愛。如果在小說的每一
個章節的描寫里，重點放在這一至兩小時的做愛上，整篇小說看來，就變成了一部
二十四小時連續不斷地氣勢恢宏的性愛小說。尤其是，十五次當中還剩下三次，我
讓他們做不成愛。這樣他們就在失敗里陷入了一些思想糾纏，從而使小說的質地得
到了升華。
這樣寫下去應該很不錯。
但十五萬字的小說，至始至終只寫一個男的跟一個女的發生性愛關係，肯定嫌
單調。所以我得加些枝節進去，以便充實小說的內容。在第三章里，讓這個男主角
邂逅一個女的。比如，這天正好是個星期天，男主角傍晚時份到城外一個湖邊上去
釣魚，這個女人也正好在湖邊消假。所以她就很自然地坐到男的身邊看他釣魚。然
後他們就開始了一段有意義的對話。然後就有了關係。但是，現代男女認識後，都
很講究效率。他們一般在第一次認識後，就會發生關係。他們在湖邊認識，然後還
在湖邊做愛就有些難度。所以我還得讓這個女的掉進湖裡去一次，她上來後身上都
是濕的，男的就是不脫她的衣服她自已也得脫，所以事情就這麼簡單地做成了。
為了下面的交代更清楚起，我先給人物起個名字。人物名字用字母開頭，並且
按照父氏社會樣式給人物編名字。編號為“１”的都是男的，編號為“２”以後的
都是女的。這樣讀者不容易把男女搞混了。男主角的名字叫Ａ１，他妻子的名字叫
Ａ２，邂逅的那個女的叫Ｂ２。顯然，這個Ｂ２前面有個男的叫Ｂ１，他是Ｂ２的
男友。現在，Ａ１跟兩個女人有了關係。
Ａ１有了Ｂ２後，讀者就會想知道Ｂ２怎樣出局。所以，在第六章的時候，我
讓Ａ１和Ｂ２去湖裡游泳，然後在湖邊撞到了Ｂ２的男友Ｂ１帶着另一個女友Ｂ３
也來游泳。所以，Ｂ１看到Ａ１和Ｂ２後，上去就給Ａ１和Ｂ２各人一個耳光。Ｂ
２毫不猶豫地伸出手向Ｂ１撲過去－－但不是打Ｂ１，而是抽了Ｂ１身後Ｂ３一個
耳光。現在是，Ａ１，Ｂ２，Ｂ３都挨了巴掌，只有Ｂ１沒有挨巴掌，顯然有點不
公平。但我不能讓他們亂打下去，否則小說就俗了。所以，我讓Ａ１上去給Ｂ１一
巴掌，然後跑到Ｂ３身邊去，擁住Ｂ３說，親愛的，我們回家吧。
在這裡，Ａ１與Ｂ３原先並不認識。因為Ａ１，Ｂ２，Ｂ３都挨了巴掌，所以
他們各人心裡都有氣。尤其是，Ｂ１的女友Ｂ２打了Ｂ３一巴掌，Ｂ１沒有給Ｂ３
出氣，Ｂ３對Ｂ１顯然有些不滿，所以Ｂ３就接受了Ａ１這個擁抱，假裝是Ａ１的
女友，來氣Ｂ１。而這個擁抱卻解了Ｂ１對Ｂ２的不滿。因為他現在發現，Ｂ３原
來是Ａ１的女友。他的馬子被Ａ１騎了，而Ａ１的馬子也被他騎了，公平交易，所
以他覺得沒有吃虧，也就不再責怪Ｂ２。
小說寫到這裡，有了一些複雜度。但瓜瓜藤藤的仍然很清楚。其實，越是糾纏
不清的小說才越是好小說，比如＜紅樓夢＞，比如＜尤里西斯＞。但Ａ１在這裡有
些聰明過頭了，他把Ｂ１的第一個女友Ｂ２搞到手後，現在又把Ｂ１的第二個女友
Ｂ３也搞到了手。所以我得在第八章的時候，讓Ｂ１知道，Ｂ３並不是Ａ１的女友
，他受騙了。
所以，Ｂ１要對Ａ１報復－－他設法去勾引Ａ１的老婆Ａ２。
Ａ１現在有了三個女人，Ａ１的性功能受到了考驗！
當然，Ａ１可以去買偉哥。但這樣寫，小說就沒有什麼新奇處。所以我要對偉
哥的來歷變通一下。這樣，我要回到第二章重寫。Ａ１原來並不太靈機，上公共汽
車九次有十次上錯。但Ａ１這天吃了他老婆Ａ２從外面買回來的一盆野山菇後，情
況變了。在這盆野山菇里，當中有一棵野山菇含有一種特別的致幻劑，這種致幻劑
兼有興奮劑和偉哥的功能。Ａ１吃了這個野山菇後，剛好第二天他參加托福考試，
結果竟考了個滿分。尤其是，這個致幻劑能保持許多天的功效。所以他服食後，他
的性功能從以前的每次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上升到了現在一個多小時。而這個致幻
劑的功效還有許多，因為與小說的內容無關，所以我就不多往下寫了，否則，你准
會認為我在說大話。比如，Ａ１在上海伸了一腳，竟踢開了北京東直門一家人家的
大門。而這家人家家裡此時就一個女子在家裡，並且正好在浴間裡洗澡。所以門被
Ａ１踢開來後，女子嚇得沒穿衣服就跑了出來。結果看到一個叫Ｃ１的男子站在她
的面前。這個Ｃ１我會在後面交代。
小說寫到這裡，很顯然出現了一個道德問題。如果全中國的中學生都知道了吃
這種致幻劑能考滿分，他們肯定要在高考前想方設法購得這種藥服食下去，結果每
個人都考滿分，那樣的話，高考分數線就沒法劃定。所以，我要給這種致幻劑加一
點副作用，以遵循小說的道德規範。因為他們是青春少女，最好的副作用就是會產
生男女不育症。
這樣，在第三章里，Ａ１邂逅Ｂ２後，並且在天黑後他們在湖邊做成了男女事
情。Ａ１的性功能讓Ｂ２發現很強壯，Ｂ２很喜歡。所以在第六章里，Ａ１當作Ｂ
２的面，親蜜地擁着Ｂ３時，Ｂ２除了嫉妒外，Ｂ２是離不開Ａ１的了。
Ａ１就這樣擁有了三個女人。
既然這個致幻劑的副作用是產生不育症，所以讓Ａ１的老婆懷孕小說就有得往
下寫頭了。更何況，好事也不能讓Ａ１一個人占了。所以在小說的第十章里，我讓
Ａ１的老婆Ａ２懷上了孕。這孩子顯然不是Ａ１的。為了使小說的人物產生衝突，
就有必要讓Ａ１知道這孩子不是他的。所以Ａ１在吃了野山菇的第十八天后，也就
是小說的第十九章里，讓Ａ１的性功能恢復到以前的狀態。Ａ１經過這十八天的亢
奮後，一下子又跌到現在這個水平。Ａ１奈悶了，他以為自已有病了，而不是認為
他現在這個狀態是正常的。所以他去醫院檢查，結果出來了，Ａ１的身體一切正常，
但患有男子不育症
一根藤，現在連着許多歪瓜，西瓜、香瓜、南瓜、木瓜、蛤蟆、糞砣，等等，
象是什麼樣的瓜都有。
現在，Ａ１對他老婆產生了懷疑。他開始跟蹤他老婆Ａ２，以查明這孩子是誰
的。但寫到這樣，這小說顯然還存在一個道德缺陷。全中國有十二億人口，如果按
一比一男女比例來劃分，就有六億男的。假使按七十歲的壽命來算，攔中間截開，
在三十五歲以後的男子，都看着結過婚有小孩的家庭，這樣，致幻劑的副作用對他
們來說就等於沒有。而致幻劑除了能保持十八天的偉哥功效外，還能使他們大腦保
持最佳狀態，考什麼都會得一百分。所以，每個男子就都會服用。也就是說將有三
億的男子服用它。如果一個男子每年服用十顆，就是三十億；如果每顆價錢是一百
元，一年就有三千億的產值。結果，全國至少有一半的工廠轉產這種致幻劑，並且
有近一半的工人從事這種致幻劑的銷售事業。這樣的話，這個社會肯定要出事。
所以，有必要給這種致幻劑再加一個副作用，或者在原有的付作用的基礎上再
加強一下，讓這種致幻劑最終損壞大腦及性功能：也就是男子一經服用它經過十幾
天的亢奮後，先恢復以前的狀態，然後就完全喪失性功能，多少年後還會得痴呆症
。
這樣，小說的道德作用就完美了。現在我們仍然回到小說當中去。
Ｂ１去勾引Ａ１的老婆Ａ２時，Ａ１這時因為吃了含致幻劑的野山菇，他的性
功能超水平發揮，所以這時的Ａ２對Ａ１很滿意，Ａ２一心只在Ａ１身上，Ｂ１在
Ａ２身上沒法得手。後來有一次，Ｂ１從Ａ２的談話中，得知Ａ１的床上功夫很厲
害，所以他就想，唯有瓦解Ａ１的床上功夫，才能讓他在Ａ２身上得手。他這樣想
後，就想到了他的兩個女友反正都跟Ａ１有了關係，乾脆利用她們，讓她們輪流去
約會Ａ１，跟Ａ１打車輪戰，每天都不間斷，以消耗他的體力，從而最終泄盡他的
精力。
顯然，Ｂ１的努力沒有成功，甚至Ｂ２和Ｂ３還完全愛上了Ａ１。這樣，就寫
到了第十九章，矛盾都在那時攪到了一起。
這時候，Ａ１的性功能突然又恢復到了以前的狀態，他的大腦也恢復到了以前
的狀態。他又參加了一次考試，結果只考了二十分。他去醫院檢查，醫生告訴他，
他患有不育症。而他的妻子竟懷孕了。
所以，Ａ１認為醫院檢查的結果是錯的，他認為他生病了。因為他的性功能大
不如從前，Ｂ２和Ｂ３也都認為他病了。但Ａ１卻又認為他妻子懷孕是Ａ２跟她相
好的，也就是有一半承認醫院裡的檢驗報告是正確的。他甚至還認為是她妻子和她
的相好對他搗的鬼。所以他每天都跟蹤Ａ２，暗訪她的相好。這時，小說己寫到了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Ｂ３認為Ａ１可能房事過於頻繁的緣故，才導致他的性功能下降。
她要Ａ１休息兩天，這兩天不要跟女人接觸，讓身體得到充分的休息和調養。Ａ１
聽從了Ｂ３的建議，去外面旅行幾天。
Ａ１到一個風景優美的山區去旅遊。當他走到一座小山坡時，他看到山坡上有
一戶人家的房子建得很不錯，掩在一片竹林下。Ａ１就走過去，坐在門口跟房主聊
天。房主人是個比Ａ１大一點的女人，幾個月前才死了丈夫。Ａ１一坐竟坐到了天
黑。後來，他還住了下來。每天夜裡，Ａ１都性致勃勃，主人很滿意。
Ａ１回來時，已寫到了第二十六章。Ａ１急於想告訴Ｂ３他的性功能又恢復到
從前水平了，他沒有病。Ａ１招來Ｂ３上床後，竟無法舉起。Ａ１不知道這是為什
麼？
第二天，Ｂ２來看Ａ１。Ａ１和Ｂ２上床後，依然無法舉起。Ａ１沮喪到了極
點。
第三天，Ａ１決定跟妻子Ａ２和好。但Ａ２依然生Ａ１的氣，不理Ａ１。Ａ１
因為不舉，就想作賤Ａ２。但奇怪的是，Ａ２兩腿並緊反抗Ａ１時，Ａ１竟舉了起
來。可當Ａ２放棄反抗分開兩腿時，Ａ１想進去時竟又不舉了。如此反覆了幾次，
都是這樣。Ａ２一氣之下，掀翻Ａ１，自已跑到另一個房間裡去睡覺了。
第二天一早，Ａ２跑回了北京東直門自已的老家。
第三十章，也是最後一章。北京東直門某屋裡，Ａ１進到客廳里，聽到房間裡
似乎有一些奇怪的響聲，Ａ１輕輕地靠過去。透過門縫，Ａ１看到Ａ２身上騎着Ｃ
１。Ａ１氣得從身後抄起一個傢伙就衝進房間裡，殺了Ｃ１。
Ｃ１是Ａ２的父親。
這篇十五萬字的長篇小說寫到這裡也就寫完了。情節非常簡單。我從來沒寫過
這樣簡單的故事。但我仍然擔心讀者不能完全理解，所以我還得說幾句。在這篇小
說里，Ａ１是藤，Ｃ１是瓜。而Ａ２，Ｂ１，Ｂ２，Ｂ２等只是藤上的葉子或者蔓。
Ａ１最後殺了Ｃ１，其實不是Ａ１殺的，是道德殺的。如果Ａ２跟的不是Ｃ１，Ａ
１就沒有理由殺Ｃ１。他不舉，就應該放開Ａ２。但小說一開始就設置了一個道德
障礙。Ａ１吃了有威力的野山菇，卻硬要給它加一個付作用。一個付作用不夠，還
要再加一個。從而使人物陷進了道德的陰謀中。並且道德在最後還要再崇高一下。
所有的小說都是這個模子。
如果沒有道德，人物的故事會非常平靜。Ａ１是藤，Ａ２也是藤，順着Ａ１和
Ａ２這根藤摸下去，會永遠摸不到瓜。
世界如果沒有道德，人們或許會活得更好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