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問 5
我要求公司派我去各地分公司巡講今年開發出來的銷售課程,並配合發起該課程的集中銷售,司馬召我去辦公室,慎重問我:李宛,你不是開玩笑吧。每個分公司去一個月你也要走大半年,不要為了心情不好就虐待自己,這個課程可以先請幾位開發人員分頭去講。 我懶洋洋坐在椅子裡,嫌不舒服,還出溜了一半下去。 老頭,我什麼時候會虐待自己的,我不高興不會來虐待你嗎? 這個課程的核心講授版本是我開發的,往常也是一樣巡講,如果你嫌時間拖太長,就先給各個分公司一個銷售期限,銷售到位以後我再去,基本上可以把時間壓縮到三個月。你看呢? 司馬瞪着我沒吱聲。 他不老,四十多歲,頭髮往後梳得極為整齊,一身登喜路的西服很合身,據說他的每個秘書都和他傳緋聞,結果被我叫做老頭,一叫就是五年多。 司馬眼神里有我不能承受的悲憫之色,柔和卻直接刺傷我的心,仿佛他知道我的全部委屈疲憊,知道我坐在這裡人五人六,唯一的心願卻是一頭栽下去永遠不起來,就此長眠。 我取下眼鏡用上衣的一角擦拭,低着頭說,老頭,我還健在啊,你怎麼跟看死人一樣看我。 他還是不說話。我嘆氣。忽然感覺他的手掌很輕地掠過我的頭髮,然後說,你去吧。有什麼要幫忙的,交給我好了。
臨出發前我回家去收拾一些東西,本以為林秦不在,誰知進門就看到他拿個吸塵器在做清潔,看到我很雀躍,小宛,你回來了,我還說等一下去接你吃飯。 他表情開朗,眉宇間都是喜色。一時間我都被搞糊塗了。不知他是為了終於可以回復自由身高興,還是搞不懂狀況,以為我是在鬧脾氣,回來就是修好了。 要是我還有力氣鬧脾氣,那多好啊,他就可以來哄我了,我就可以藉機撒嬌了。 要是我們還可以鬧,那就是說,事情還沒有到頭吧。 可是我麻木地站在那裡,不喜不憂,漠然地說,我回來拿幾樣東西,我明天去上海。離婚協議我已經簽字交給古律師了,你什麼時候去看一下,然後找個時間去辦手續。 他脊背挺直地站在那裡,幾乎是驚慌失措地看着我。那瞬間我幾乎尋思,莫非其實是我對不起他? 但是他的驚慌很快就過去了,了不起的林秦鎮定地坐下來,看着我收拾東西,看着我走來走去,看着我忍不住順手倒掉了廚房裡的垃圾,然後從他身前走出大門。 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太陽的光線游弋過他的面孔,最後我所看到的,就是他英俊冷漠的面孔,曾經在我最挫折時給我最多溫暖的人,如今到了十萬八千里之外。 我們是真的結束了。
上海的春天沒有南方暖和,而且喜歡下雨,我提一個小皮箱走出機場,寒風裡四顧茫然,說上海分公司有人會來接我的,他們公司我一年跑十幾次,該當個個都認得,怎麼周圍人來人往裡,一張熟面孔也無。 正張望,有人輕輕拍我肩膀,回頭看,先喝一聲采,好高大的男子,皮膚雪白,鼻子長得異乎尋常神俊,帶得一張臉也光華充沛,頭髮竟然卷卷的,不知道是不是有輕微的混血。 他見我直眼盯他,十分羞澀,先一笑,而後問:是李小姐嗎,我是樊遠群,公司派來是來接你的,車在那邊。 我素來倚老賣老,也不覺得自己失禮,問他,你新來嗎?怎麼梁衡也不同我說。 樊遠群淡淡笑,說,無名小卒,梁總怎麼會來驚動您的耳根。 他手勢嫻雅,提包引路,上車關門,不卑不亢,仿佛寵辱不驚。跟他講起話來,越發見證不是泛泛,這樣吐屬見識,怎麼會一個月拿三五千過日。 到下榻酒店,大堂撞見梁衡,如舊體胖如牛,見到我,招牌大笑三聲,這個人,永遠是這樣快活,日日把大衛奧格威的名言念頌嘴邊,曰:在生一定要保持快樂,因為你會死得很久。 我也受他感染,上前擁抱,耳邊悄悄道,你新招這個馬仔不壞啊,不日又是女客戶殺手。 梁衡大驚,什麼馬仔,我重金請獵頭幫我挖的新任客戶總監,三月份已經完成全年指標的三分之一,李宛你半個月在搞什麼東西。 他一提我頓時大悟,司馬跟我說過的,還全公司通發了人事任免書,我忙着給人上課,忙着去三生喝咖啡,竟然半點沒有放在心上。 梁衡忽然住口,半天重新把我抱緊了些,很是溫和地說,不要太辛苦,任何需要都找我。 他眼裡又是我熟悉的悲憫顏色,看來天下人人都知道李宛可憐了。我反而不服氣,大力拍他肩頭,喂,請我吃本幫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