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詩意光澤和彈性的日子裡,夜是滋潤我心智的唯一源泉。 黑暗裡無邊無涯的清寂,自由的冥想和回味有着野花般蹦跳星碎的燦爛。憂傷亦是奢靡的,特別是這樣有着雨聲的夜裡,我為自己的心事所傷,聽到為它襯底的音樂竟是—— Long Long Ago......一支口琴曲——“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它從張愛玲的小說里煙逸而出,在雨的午夜縈迴我心。 我想起非常年輕的時候,自己與張愛玲的初識。而那樣的清朗單純、如小溪一樣的歲月,攏不住前朝煙塵的氣息,一爐爐的“沉香屑”終是冷落屋角,為我寂寞三年。 再識張愛玲,才是驀然緣至的時分。瞬間的心有所動,使我在圖書館一排一排的木架子後面,找到了一本版本很舊、已落滿塵埃的《傾城之戀》。想是年輕的心境在幾年曆練之後真的有了些深沉滄桑,或者只是秋雨黃昏的情境使然-—回到宿舍,拉上帳子,多少年已然失傳的音樂節拍,在悠遠的口琴聲里,如煙繚繞,就這樣不可遏制地滲進我的空間......那些悲涼冷漠的人間故事,披着奇幻攝人的文字外衣,黑夜裡開始變成精靈,踩着滿地夢的碎片,在月光下顧自舞蹈。 馭使這些精靈的人,是怎樣奇異的女人啊,她對於芸芸眾生的洞察,仿佛是在不動聲色的雲端里;她俯視那些世間歌哭、離亂與浮華,在瞬間真實的亮光里,記錄下一出出清醒到近乎冷酷的故事和傳奇。而她的文字,那些談笑自如、纖毫畢現的文字,突破了人間知覺的種種分界和藩籬,常會讓我在瞬間錯愕里,恍然感覺那是來自另一個空間的靈感和指認。 張愛玲,她是那個亂世里的女巫嗎?她對強大的時間與自然有着無可比擬的敬畏,由此預言着生命與文化的先驗註定的悲劇;她的一切纖細的悲傷,因為無處不在,而形成一種瀰漫的大悲——這是沒有眼淚的理性的悲傷,令人絕望的悲傷。張愛玲,穿着她前朝韻味的美侖美奐的衣裝行走在那個亂世洋場裡,尋找過了時的胡琴聲,一切通曉可是又茫然無措。她所有的靈氣、悟性都是在對故事的感覺里,生活中卻是健忘、笨拙、亂了陣腳的一個女人,我常常想,她的魂魄在哪裡呢?她無法按照常規生活是因為她的靈魂放逐在另一個更知曉的空間裡了嗎? 許多次我跌進張愛玲的世界裡,面對色澤繁艷的生活而心涼如水。我冷眼看到某個年頭,張愛玲忽然在書界大熱,仿佛人們為了補償對她一度的漠視與遺忘,形形色色的盜版“張愛玲”在街邊書攤被擺上最眩目的位置。那個時候,張愛玲在大洋彼岸簡樸的公寓裡正過着至為平淡孤僻的日子,無人關注知曉,接近着風燭殘年的生命尾聲。這一邊是關於她的如許的熱鬧喧囂,可是與她又有何干係呢? 她是那樣美麗特出、感覺豐富的一個女人,可是一生只是濃縮在一個蒼涼的手勢里。 那麼那些敏感的、細膩的,對這世界有着天然洞察和超然體味的女人,註定要與悲劇結緣的嗎? 也許,這是張愛玲自己沒有尋求過答案的問題,她只是寂然逝去在這繁華世間的一角偏僻地帶,無人關注陪伴。 這只是我在這個無眠的雨夜又一次縈迴心頭的一念,在寂寂暗夜裡呈現絢爛的悲傷。 窗外偶爾流過的車聲,襯托着夜的安寧,我不能與這夜有着恬然的合拍,紛亂的心碎,在秩序井然的日子背面,如落英紛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