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問 8
by 白飯如霜
那個女孩子忍不住別過頭來,眼睛圓圓的,看這對不知廉恥的男女。卻聽得我清楚開聲道:“再煮個荷包蛋來吃?” 樊遠群終於忍不住,咯咯笑起來,看電梯到了,一把搶進去,急忙按關門,只見到外面那個女孩子盯着我們看,被人作弄,臉色十分不好。 遠群從二十九樓一路笑到大堂,好不容易停住,拱手感謝我:“噯,無意中幫我出了一口惡氣!” 原來一個月前,這位芳鄰半夜大拍他的門,喝得醉醺醺的,硬是編排他的音樂太吵,打擾了她睡覺,彼時樊遠群先生穿了一件兩件頭的卡通睡衣,正做夢做得豬頭狗臉,可憐夢裡都是和人談生意,哪裡有什麼音樂。無辜被人大罵一通,第二天上班卻在自家門口撿到一個白銀的細細鐲子,他按了隔壁門鈴,無人理睬,後來在電梯見到,提起此事,對方早已酒醒,忘得乾乾淨淨,甩下一句:“神經病”而去,把遠群氣個半死,想自己怎麼也是儀表堂堂,未必墮落到要在電梯裡和女人搭訕。 前因後果聽來,不由得我不笑,兩人擊掌慶祝報了一箭之仇。 回到公司,周日上班,倍覺淒涼,梁衡在辦公室不知道搞鼓什麼,半天探頭叫我:“宛,來一下。” 我一邊走一邊罵罵咧咧:“又怎麼了,早飯沒有吃對吧,要吃什麼? 他表情相當奇怪,叫我坐,又半天不說話,等到我發急,他才囁嚅道:“宛,你和,你和你老公怎麼樣了?” 我莫名其妙看他:“什麼事?問這個做什麼?” 他有點出汗,眼睛不太看我。腦門上就乾乾淨淨寫着心裡有鬼四個大字。終於鼓起了勇氣,說:“你知道,公司花了三四個月時間在成都和西安作市場調研,準備開分公司,資金和人力準備還是比較到位的。” 我打斷他:“怎麼你跟我說這個,應該我們都沒有負責這件事情。” 梁衡起身倒了一杯水,漸漸從容,跟我說道:“我受司馬之託和你談談這個,上海這樣一搞,公司的資金調度不過來,你知道林秦是財經界融資數一數二的人物,司馬想看看能不能借他的力量緩衝一下。” 我沉默下來。良久才搖頭:“我自來上海已經未曾和他聯繫。我想他和我應該不再有什麼關係。” 當着梁衡的面我致電司馬,他似乎等我的電話頗急切,響一聲便直接接起來。 “司馬,我恐怕要讓你失望,但你不妨直接和林秦去談,他是個明白人,不會令你太難做的。” 司馬十分爽快,立即道歉:“李宛,我不是要你為難。如果你不方便,我自己想辦法。” 他這樣上道我反而不安,雙雙無語半天,末了他仍然溫柔囑咐我保重身體。 我神思恍惚地出門去,樊遠群埋頭做方案,遙遙要我幫他沖一杯咖啡。做罷端去他喝一口便吐出來,哇,你放了什麼,我自己嘗一嘗,原來把配下午茶沙拉的小包細鹽當成糖放了。 他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樣,忽然站起來取過外衣,:“來,跟我出去走走,方案不急着做。” 我們到外灘去,看江面平緩,古今萬事隨流水,我若是上帝我也會這樣說。 遠群買來橙汁給我,輕輕問:“好一點沒有?” 我向他微微笑,良久突然問他:“你有沒有女朋友?” 他坦然答:“有,很多。” 我笑:“那就是沒有。” 女朋友是一個好名字,比情人好,比知己好,比女伴好。好在堂皇正大,進可攻退可守,有一份拿的出手的標榜,一份隱然修成正果的自足,半是名分,半是特殊。 我問梁衡,有沒有真心愛過的人。 他不答。怔怔出神。 人人都有痛處。 晚間林秦給我電話,始料不及,他聲音如舊淡定,問我好不好。 拿着手機穿過客廳,一頭扎進臥室,胸悶氣喘,真奇怪,也未必想念,往工作中一坐,叫囂有薪水萬事足,似乎不見得不可。只是聽不得他的聲音,一個字就是一段回憶,奇特地幻化在眼前跳舞。 “你好不好”。 他問再三。 我勉強答:“好,這邊很舒服。” “我下個月要來上海公幹,可能呆得比較久,你有沒有東西要我幫你帶來?” 我呆呆地想一陣,說,沒有。本該是當機立斷掛電話的時候了,鬼使神差,多了一句口:“現在很多流行病,你要注意身體。” 他那邊沉默,卻也不掛機,輕微的電流聲在我們之間蕩漾,令我想起多年前,因為小事負氣離開家,他給我電話央我回去,兩人不對面也倔強,抵死不開聲,又捨不得放下話筒,足足頂了四十分鐘的牛。那時候,心還是鮮活熱烈的,生氣只不過有更多希望,更多渴求,不惜糾纏追問,想得到所愛的一切。 現在呢,現在是林秦的電話邊傳來輕輕的呼喚聲:“林秦,喝百合蓮子糖水好嗎?” 我猛地把電話摔到對面牆壁上,啪的一聲,電池,機蓋和機身勞燕分飛,滾落在地毯上,綠色的通話指示燈猶自一閃一閃的亮着。如鬼眼如嘲笑。 敲門聲,然後遠群徑直走進來,握住我的胳膊,男人身體雄壯有力,半拉半抱拖離臥室,把我安在客廳最舒服的主位上坐下。他並不問我什麼,只是端過一杯牛奶,打開影碟機:“今天看“阿甘正傳”,看過嗎,應該有吧。” TOM HANKS出現在屏幕上,白色西裝,平頭,端着一盒巧克力對我們說:“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顆是什麼味道。” 可是我知道,我不幸拿了一盒苦杏仁味的,而且我又沒有能力退貨。我找不到門路對上帝說,要麼給我換個人生,要麼我給你一耳光。我不夠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