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如今應酬吃飯,段子常常有,笑話常常有,或莊或諧,或葷或素,皆因人群的不同,氣氛的不同而定,但都會適時出籠,都會恰到好處地逗樂大家的。其樂融融,這請飯的人才覺得值了,彼此高興,好事好辦,壞事也同樣好辦。
今天飯局上,大家都說傻,比傻。
有人說,下班就回家,吃飯點龍蝦,是傻人。聽懂這裡面的潛台詞了嗎?您啊,真是老農一個,還守着您那一畝三分的自留地討生活呢。人家都瀟灑成哪樣了,自己的老婆基本不用了!至於龍蝦呀,那也和老婆一樣沒有什麼稀罕,沒有什麼感覺了,你見過世界品牌“阿一”鮑魚嗎?你見過剛剁下來的血淋淋的熊掌嗎?據說有人還準備烤乳豬一樣烤克隆的人類嬰兒呢!
有人說,還有更傻的呢。連浮躁也不懂,那就比傻更傻了。
這兩種說法風格不同,前者幽默中有靈氣,聽起來生動有趣,人家愛傳播。後者缺了靈氣,不夠藝術不夠招人,卻倒也沉重而深刻。自然,不是說你傻到連“浮躁”這詞兒也不懂了。它的潛台詞是:您啊,不行了吧,拼死拼活大半輩子,苦幹實幹大半輩子,敬業已經成為習慣了吧,叫你浮躁你也不會了,浮躁不起來了,累您自己吧,傻冒!
您別說,這話還真說到骨子裡了。敬業一旦成了習慣,讓你浮躁,你還真不會,你已經習慣了呀!習慣是什麼呢?是在長時間裡逐漸形成的行動方式。《書·太甲上》說:“茲乃不義,習與性成。”就是說,長期習慣於怎樣,就會形成怎樣的性格,習慣成自然,也就改不了啦。
聽說過這樣一個間諜故事嗎?他(忘了尊姓大名,就用此人稱代詞吧)是二戰期間的名間諜,為盟軍工作。在一次行動中,他不幸被德軍所俘,由於他手中有許多重要情報,德軍威逼利誘,各種手段無所不用。可他決心把牢底坐穿,硬是讓德國佬一無所獲。於是,便有高人出了一個主意,把他弄到專門培養德國間諜的學校里去,當了一名校工。他可以在校內任意走動,但有一條,就是老師來講課時,他必須負責倒一倒水,分發點無關緊要的資料。這樣,就讓他在老師上課時無法走開,能夠一直聽着老師的講課。來這裡講課的老師可都是間諜界名宿,一個個大名鼎鼎,他是久仰了。誰知道,他們的課卻無一例外地都講得十分糟糕。起先,他只是覺得可笑,這些德國名間諜原來就這麼個水平啊!行啦,你們都養着這樣的間諜老爺咋不敗哩?哎呀,只遺憾自己竟落到這一群笨蛋手裡了,多麼可悲呀!後來,更發現這些人其實連最起碼的常識也沒有弄懂,就在那兒誇誇其談,大言不慚當起師爺來,嘴尖皮厚腹中空,這不是誤人子弟、誤盡蒼生嗎?要是沒有聽見倒也算了,這天天聽着這樣胡說八道,不明顯地讓人心裡添堵嗎?慢慢的,他就覺得自己在乎起來了,心中總有什麼不能釋然啦,於是,就在教授終於走出課堂而讓學員的討論問題時,他插話了,告訴他們應該如何如何,不該如何如何。就這樣,他把許多在嚴刑酷打下也不肯泄露口風的秘密,在對間諜老師的糾錯中,一點點給挖去了。難怪德軍高級間諜揚揚得意地說:“人都有軟筋,只要找准它,沒有什麼人是戰勝不了的。”那麼,他的軟筋是什麼呢?是敬業成了習慣!他改不了啦,竟然不顧一切地要維護職業的嚴肅性,竟然不顧出賣戰友,把多少戰友的性命搭上,去維護他心中的那一點扯不斷理還亂的“敬業琴弦”。他呀,傻不傻呢?
為什麼一種想法,一點思想,一點精神,會成為人的“軟筋”,成為無法克服的人的性格弱點呢?西方人不認為那是純精神的力量,似乎也不主張單純從精神層面去尋找它的答案。他們認為,物質可以變精神,人的大腦細胞活動是一種物質運動,但它卻產生了精神與意識,物質變為精神了。反過來,精神的運動也會變為物質,它會刺激人的大腦產生新的物質,然後由這物質控制和支配人的一種新的精神活動。所以,他們有過一個非常著名的關於“畏黑素”產生的實驗。國外科學家在實驗室放置兩隻一模一樣的開了小口子的箱子,一隻裡面亮着電燈,放着食物和水,一隻黑暗着,並布有通電的電網。然後,把小老鼠放出,看它們往哪只箱子鑽。老鼠是黑暗中活動的動物,它們自然是先往黑箱裡鑽,結果被電擊了,尖叫着跑出來,就鑽到亮燈的箱子裡了。在那裡,有吃有喝的,它們活得很愜意。從此以後,這一組鑽黑箱被電擊打過的小老鼠,每一次讓它們鑽兩隻箱子時,它們絕不會先鑽黑箱,而是直奔亮燈的箱子了;而那些沒有鑽過黑箱的老鼠第一次必定是先鑽黑箱,然後才鑽入光明的箱子的。科學家大奇,就做了解剖,發現鑽過黑箱的老鼠的腦細胞里多了一種新物質,科學家稱之為“畏黑素”。為了證實這種物質的作用,科學家取下了“畏黑素”植入別的沒有鑽過黑箱的老鼠腦中,結果讓人驚訝:這些老鼠也“畏黑”了,直奔光明之箱而去。
既然“驚嚇”、“震懾”這一種意識活動能夠轉變為一種物質,那麼,“習慣”這一種意識也一定不例外地能夠轉換為一種物質,類似“畏黑素”一般存在於腦中,作用於人的神經,於是才使得人改不了啦,一定要怎樣怎樣了。敬業成了習慣,敬業就成了被人拿捏的軟筋。那麼,它的反面呢?它的反面就是浮躁,浮躁成了習慣,也必定要成癮了,也必定如“畏黑素”一般作用於人的。“咋的,我就這個樣了,叫我改個啥呀。”隨便舉些例子吧:叫我當官我就唯上級、唯文件、唯權勢是從,只要能儘快攀上線靠上關係,升官又發財就行,說什麼腳踏實地,干點政跡?不故意殺人就結了,管它瀆不瀆職,草菅不草菅人命?叫我唱歌我就想法去“變性”,媚俗算什麼,我把男聲唱成女聲覺得還不夠吸引人,不夠賣座,乾脆還做一個變性手術,嗲聲嗲氣說,我打小就我嚮往成為一個女孩,你們愛我吧。叫我寫作我當然得想辦法成個“美女作家”,至少也得傍個“美女作家”,巧用下半身的優勢……總而言之,統而言之,只要見效快,可以不擇手段去做,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亂轟轟你方唱罷我登場。這一切被天才作家賈平凹第一個定義為“浮躁”。現如今,浮躁成風,“你有我有全都有”了,誰也不說誰了。假如做一個不恰當的比喻,那仿佛就如毒癮一般,一旦成癮,還說什麼呢?!
你懂得毒癮的機理嗎?毒品之所以讓人成癮的,就是一種物質,叫嗎啡。嗎啡本身並不是壞東西,它是藥,能止痛,也能給人快感。人體自身會產生內源性嗎啡,一是使人產生快樂,二是在人病痛時止痛。但有人為尋求額外的快樂,去吸食額外的嗎啡,而人體為了平衡嗎啡量,不但不再生產嗎啡,反而生產另一種物質,叫“抗嗎啡”。因此即使那人後來想不吸食了,但時刻一到,抗嗎啡達到一定量,就弄得他要死要活,於是他只能再補充嗎啡,並且還得增量,直到中毒死亡。
浮躁好像也有類似的情況。浮躁的最初是一些人不崇尚實幹,而喜歡作秀、喜歡表演,而獲得額外的回報,自然也獲得巨大快樂。久而久之,表演導致浮躁,浮躁又更進一步強化了表演,浮躁也就有癮了,而且癮在加大了,你不表演不作秀不浮躁都難,時刻一到,場合一來,你就受不了,你就要死要活,你還得表演啊,而且越演越像一回事,人生像極了舞台,社會像極了舞台。
有外國學者說:中國正在步入一種“盛世”,它不是表現的“盛世”,而是表演的“盛世”。
表演與表現大為不同,表演是作態、作戲、作秀,是做給人看的,往往只有花架子,而沒有實效。表現才含有一點可信度,表現貴在“體現”,把事做實做好,並顯示出有質有量,基於此,而後做一點招引人的動作來,吸引人來看,而取得一種客觀性的認可。有一點表演性不一定是壞事,它可以增強“表現力”。但表演過剩,表演成習,表演成風,表現欲化為表演欲,註定會削弱我們真干、實幹的精神,影響在許多正經事業上的真正的成功。
“盛世”是個褒義詞,但表演之風一旦進入“盛世”,處處是表演高於實才,叫賣高於真貨,浮躁有癮,且癮在加大,注入社會肌體的浮躁劑量在加大,浮躁最終將導致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