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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靜,所以我幸福
送交者: 海之內 2004年08月25日22:13:1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早晨林間的清流,午後懶散的陽光

還有黃昏時的風

花草的氣息,沉思的樂趣

還有愛的芬芳

這些都來自憑窗遠眺的人

安安靜靜的心靈……

(一)

陽光透過乳白色的落地窗紗,映照着臥室淡粉色的牆壁,帶給我一種暖融融、懶洋洋的夢幻感覺。在北方冬日的風雪裙裾之下,在剛剛甦醒的城市的睫毛之上,我四肢攤開,緊緊貼敷着寬大舒適的席夢思床,像一隻微波爐里的烤鴨,通體酥軟。

我喜歡這樣懶散的雙休日的早晨,不起床,不思考,不表達,不行動,遺忘時間和空間以及被遺忘。

悄悄的起床、洗漱、打扮、出門,在我的不知不覺之中,妻子的身影已融入淡淡曙色。此時,或許在一間並不寬敞但很明亮的教室里,晨光中的年輕女教師正帶着親和的微笑,沉浸於學生們感情飽滿的誦讀。(早安!我可憐的妻子,那些可憐的孩子,還有他們可憐的雙休日的早晨。)

母親早已在房間裡忙碌,為了她引以為自豪的懶散的兒子、賢惠能幹的兒媳和頑皮可愛的寶貝孫子能有一個好胃口,為了整個房間裡的間裡的家什一塵不染。母親一生都是如此,如此忙碌,卻又如此滿足。

在房間裡跑來跑去自得其樂的,是我不知疲倦的兒子。他未滿五周歲,和奶奶住在隔一間書房的另一間臥室,睡夠了,多一分鐘也不會呆在床上。

“大懶蟲!快起床,都小針指8,大針指6了(這是兒子表述時間的特有方式)”,有時他會突然跑進來,一邊喊, 一邊狠狠地拍打我的屁股。

兒子的粗暴武力加大聲訓斥,擊碎了我如醉如痴欲神欲仙的平和夢境,也損害了我作為以身教子的偉大父親的強烈自尊,讓我痛苦不堪。我想他多半是受到了奶奶的指使,一直以來他都被媽媽和奶奶所利用,對我實施直接的正面的凌厲的管教和處罰。

“好兒子,就五分鐘,去給爸爸放首歌”

“說好了,五分鐘”兒子飛快的跑下去了。只有在孩子們身上才能很容易找到成人中罕見的那種率真、寬大和助人為樂的品質。

不一會,廉價的CD放出的國內外最高雅的最流行的或者是最平庸的音樂便從大廳傳來,我也在這樂音里糜爛了短暫而美妙的最後五分鐘。

(二)

音樂是填滿時間和空間的最佳物質。

打開放音機,拿一本詩刊,斜躺在寬大舒適的沙發上,這是我虛度光陰、享受幸福生活的最佳姿勢。

放音機的音量要放大一點,我要用整個身體傾聽。聲浪溢滿房間,衝擊四壁,撞擊、迸發、迴旋、匯聚,頃刻間將我推向音樂的波心。時而緩,時而急,時而起,時而伏,在樂音里我化作一根朽木,順流而下。

詩刊是我唯一喜歡並且自費訂閱的讀物,現在成了快速催眠的神奇咒語,我通常會在拿起詩刊的三分鐘之內昏昏欲睡。詩人因寫作而失眠,讀者因閱讀而酣睡。發現睡眠守恆定律,是迄今為止我對我所鍾愛的詩歌事業貢獻的最大悲哀。

躺在沙發上會比躺在床上顯得距離墮落遠一點,會更加體面,還可以有效避免因不速之客的突然造訪而導致的嚴重尷尬。

我選擇沙發,還因為我可以站在沙發的視角窺見我親手營造的這個溫馨小家的全部。微型的複式結構,三層柞木樓梯和方正古樸的圍欄圈起的榻榻米式樓梯間將整個房間分為上下兩層:拾階而上,是裝滿燦爛陽光的向南的主輔兩間臥室和一間書房,還有浴室;信步而下,是朝北開窗、白天可以俯瞰半座城市、晚上可以仰望半個星空的會客廳,外加一廚一衛。

整個房間的裝飾設計,是所謂的意大利簡約風格與中國古典審美的混血,源於我這個尚未完全泯滅的天才藝術家的不良嗜好和兩個近乎另類的超現實主義落魄藝術家朋友的突發靈感。有白色為基調的繽紛色彩:白的門窗,灰櫻桃的地板,粉的臥室,橙黃的樓梯間,藍的電視牆,黑胡桃的樓梯欄杆和家具,紫紅的布藝沙發,綠的落地窗簾,幽藍的酒櫃燈光...還有古典和現代混淆的細節裝飾:柔潤皎潔的磨砂玻璃燈柱,古樸典雅的實木樓梯欄杆,光影輝映的餐廳酒櫃,返樸歸真的迴廊橋洞,祥雲霓虹的吊頂造型,盤根錯節的盆景花草...

十年前,我蜷縮在某大學簡陋擁擠的四人間單身宿舍里咬牙切齒地哼着冷美人潘美辰的《我想有個家》;八年前,我和女友強行在一間幾隻老鼠常年接管的堆放雜物的倉庫里共進一頓讓小主人們垂涎三尺的晚餐;六年前,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在城郊一間50平米的單位集資房裡舉辦了簡單而完美的婚禮;兩年前,我和妻子帶着三歲的兒子來到了這裡。

我的新窩,搭在我所在的這座城市的中心地帶的頂端。我響應黨的號召,提前一步跨入了小康,為此我付出了兩個月的所有閒暇和未來十年的全部薪水。

沙發躺在大廳的一角,我躺在沙發的一角。

那時,妻子或許在書房備課,母親或許在廚房準備午餐,小兒則在光滑堅硬的複合地板上溜着旱冰。

我沒有理由不幸福,幸福就在身邊。

(三)

從家到單位只要步行八分鐘。

但是從大學校門到這座代表城市最高權威的機關大樓,我走過了八年。

秋日黃昏,十三年前。一輛緩慢嘈雜的旅客列車和一個少言寡語的陌生人,把一個涉世未深滿懷憧憬的年輕人,從小興安嶺茫茫林海深處的一個不知名的小鎮帶到了這座陌生的城市。

年輕人就是我。在城郊那片鬱鬱蔥蔥的高牆之內,我度過了三年平靜的大學生活(我確信,那是一生不會再有的美好時光)。

畢業後我別無選擇又萬分榮幸地留在了母校,因為要麼遠走高飛,要麼回家教書,對於沒有飛翔的翅膀又缺乏降落的勇氣的我來說,這是最好的道路。

直到有一天,我近乎驚恐地從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校園林蔭路上踱來踱去的老夫子身上,隱隱約約看到了幾十年後我自己的影子。我決定逃離,我不願意現在就看到不情願的未來。

不顧高瞻遠矚的師長們的堅決反對,三年之後,我撇下孤苦伶仃的新婚妻子,毅然決然地選擇了下鄉,像當年的紅衛兵一樣,狂熱地奔向了偉大領袖毛澤東曾親手指給年輕人的那片大有作為的廣闊天地。那時的我,五穀不分書生意氣。

在鄉間泥濘的小路上無怨無悔的跋涉,為了給那裡的孩子擠出了一分甘甜,我吃盡了十二分苦頭。兩年後,我帶着泥土和糞肥的芬芳感慨萬千地回到了城裡,然而我的心已生出翅膀。

一個偶然的機會,經人舉薦,我一無反顧地邁出大學校門,跨進了許多年輕人嚮往的朝氣蓬勃的共青團機關的門檻,在年輕幹部的搖籃里大口地允吸黨的政治奶水。兩年後,經過組織的嚴格挑選,我又如願以償地光榮地走進了莊嚴肅穆的市委大院,從黨的後備軍隊伍轉入了黨的主力部隊。

我將在這支精銳部隊裡為黨服役,直至退伍。

市委大院是城市黃金地段最為簡樸的建築物,像是佇立在鱗次櫛比的現代建築群中一位和藹可親、兩袖清風的人民公僕。一支灰白相間的鴿群,每天準時飛到大院裡啄食灑在地上的“福利糧”。儘管它們留下了大量令清潔工人不愉快的糞便,但卻也給有點沉悶有點古板的院落平添了幾分生氣,幾分祥和。

我的辦公室在三樓,三人一室。作為“老機關”眼中的年輕人(和年長的人在一起共事你仿佛永遠年輕),我幾乎每天第一個來到這裡,簡單的清理房間,打開飲水機,啟動電腦,然後開始一天謙虛謹慎的工作。一份有意義並且適合的工作會帶給勤勉的人無限的樂趣。

(許多年後,那個山溝溝里來的頑固不化的年輕人已人到中年。平和隱匿了激情,責任取代了夢想,他更加溫和、堅定而且富有幽默感,更加痴情於他可能不朽的事業和註定平凡的生活。)

“早啊!”剛進市委大院,門衛室的老師傅就發出了清晨的第一聲問候。我向他點頭示意,臉上帶着淡淡的發自內心的微笑。

“爸爸!”推開家門的瞬間,可愛的兒子已撲到懷裡。“想爸爸了嗎?”我摟住他狠狠的親,幾乎用盡8小時工作日後剩餘的全部力氣,直到他發出難以忍受的尖叫。

上班,下班,往返於清晨和黃昏之間,往返於一條繁華熟悉的街市的兩端,這一頭是家,那一頭是國家。

我步履匆匆,心靜如水。

(四)

“將來我一定要離開這裡”

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我就暗暗發誓。

灰濛濛的天,塵土飛揚的路,喧鬧的市,不安的夜,行色匆匆的人,這座城市最初留在我大腦底片上的影像模糊、零散而且雜亂。我的家鄉山清水秀人和狗親,相形之下,巨大的反差讓我強烈逆反。

要麼去愛,要麼離開。

有一段時間,我曾不知疲倦地穿梭於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窺視、尋覓、體味,企圖發現她的景致、她的風情、她的氣質甚至有關她的傳聞。而我一無所獲。

儘管後來我知道,她的胸襟曾留下侵華日軍的口水和抗聯勇士的熱血,她的土地曾演繹 “北大倉”和“工業化”的傳奇---她那些已流淌在風和記憶中的美麗。

在不進則退的改革開放的年代,在日新月異的春天的故事裡,她顯得有些俗氣,有些靦腆,有些遲疑,有些盲目,甚至於自卑。像一個剛剛開始擦胭抹粉的農家媳婦,她無法古典,又缺乏現代感;她已遠離淳樸,卻又落後於時尚。我看見她臨街花花綠綠的廣告招牌,形形色色的歌房舞廳,風起雲湧的洗浴中心,前赴後繼的酒樓茶吧,也看到了她繁華表象下的蒼白與空虛。

我要的是新鮮的空氣、清澈的河水、平靜的夜,還有黎明的飛鳥和璀璨的星空。而她有的,是工地上攪拌機徹夜的轟鳴,公交車裡親密無間的擁擠,飯店排氣扇噴出的刺鼻的油煙,街頭小販聲嘶力竭的叫賣,勞力市場摩肩接踵的失望的人群,晚報上讓人驚恐不安的爆炸性新聞。

(生活總是和人開着嚴肅的玩笑,有時你不能不情真意切地說出一句言不由衷的話,不能不奮不顧身地去完成一件並不喜歡的差事,也不能不依依不捨地呆在一個你早已厭倦的地方,讓你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不愛這座城市。

而十三年來,我與她寸步不離,如同沒有愛情的同居。

我生活,我遺忘。因為是她最終騰出了懷抱,包容了一個遠方桀驁不馴的遊子和他躁動不安的青春。在一條通往山中水庫的林蔭路上我找到了稱心如意的愛情,在一個能夠付出有效勞動並獲得穩定報酬的部門我獲得了為黨工作的機會,在一座緊靠市中心遠離地心的高層建築里我搭建了屬於自己的溫暖的巢,在一家不能討價還價但可以各取所需的超市妻子買回了新鮮的蔬菜和水果,在一所面積不大卻有許多頑皮孩子的幼兒園兒子快樂地虛度着他的童年...我還能要求什麼那?

我和兒子最終在臨街的幾棵小松樹下發現了螞蟻,那是他在這座城市裡見到的最大規模的野生動物群,那些微小的忙碌的生命讓他驚奇不已;在夏日黃昏人聲鼎沸的街邊大排檔找一個偏僻的角落,坐下來,一大杯免費的生啤酒,可以免費幫你找回擦肩而過的友誼和揮之不去的從前;混入公園裡操練五禽戲的那些從容不迫的老人中間,你能體驗動物們在天空、草地和森林裡飛翔、爬行和逡巡的樂趣,以及返樸歸真的幸福感受;在風箏滿天的江畔假日,只要有足夠長的絲線和足夠多的耐心,你就可以把一隻色彩斑斕的風箏和一家人的目光放飛到你想要的高度。

我記得,記得發生在這座城市裡的和我有關的那些瑣碎的快樂和幸福。

一切在變,遵循着人們的想象,每一座城市,每一個鄉村,每個人,還有整個時代。而我變化在她的變化里,直到有一天我真正意識到已經成為這座城市的主人,請允許我重新向您介紹:“北依綿綿江水,南挽微微青山,東西是望不盡的黑油油的土地和數不清的白亮亮的池塘。金秋十月,麥黃稻香魚肥牛羊壯...”

說實話,雖然從未喜歡過她,但我現在不能不承認,遠遠望去,那個站在江畔的麥田裡的池塘邊的牛欄旁的浣洗的拾穗的撒網的擠奶的農家媳婦,的確很美。

不知道我還會多久地停留在這座城市,但假如有一天我真的離開,一定會有深的思念。

(五)

我從不相信上帝

但在我二十歲的時候

我確信收到了他深情的禮物

因為那一年他把你的微笑帶給了我。

這是我留在她大學畢業留言冊扉頁上的一句話,發自我的心靈。上面還貼了一張複印的黑白照片:我穿着寬大的藍色襯衫和綠白相間條格大短褲,光着腳板,雙手叉腰站在水邊的一塊礁岩之上,迎風側立,目光注視着遠方,腳趾牢牢扣住岩石。襯衫沒有系扣子,裸露出雙肩,長發與衣袖隨風飄飛,清秀而挺拔……(這是我大學期間比較得意的照片之一,我喜歡那種感覺:直面未來,永不畏懼)

單憑在留言冊上所處的顯著位置,任何人都不難看出我們之間關係發展的嚴重程度。

她那時是我的大學同學、同鄉,現在是我的妻子,我叫她惠。

我敢肯定,惠是出現在我近乎悲憤的青少年時代的第一縷陽光(我也斷定,我是她在人生的海邊上拾到的第一塊奇特、冰冷而堅硬的石頭)。第一次看見她,是在大學入學第一天新生集訓的隊列中,其貌不揚的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但卻吸引了我幾乎全部的注意力:陽光中微黃而翻卷的短髮,泛着淡淡紅暈的白淨圓潤的臉龐,帶着神秘和一絲絲俏皮的大眼睛,平靜、內斂而燦爛的微笑……一種奇妙的感受襲擊了我,整個世界立即溫柔起來,靜而亮,軟又暖。

後來我聽說,只有被丘比特神箭射中的人才會產生這種霎那間愜意的昏眩甚至昏迷,那就是愛的感覺。

入學第一個新年第三天的夜晚,我經歷了人生中最有意義的一次停電。校園裡一片漆黑,在嘈雜而慌亂的女生宿舍走廊里,我渾水摸魚地拉住惠的手溜下樓去,融入茫茫夜色(在未被容許的情況下強行拉住一個女孩子的手,我人生中的第一次越軌行為,從未有過的激情、勇氣、緊張和冒險後的快意)。那是我們的第一次牽手,從此不曾分開,那雙溫暖的、柔軟的縴手,帶給了我一生不變的愛的溫質。

惠的出現,改變了我的生活,也改變了我。在此之前,我曾暗下決心要與愛情劃清界限,那時家庭的困境和我的處境,使我很理智地把愛情和啤酒、火腿以及香煙等非生活必需品同樣視為不可痴迷貪戀的奢侈品。要對愛對自己對親人對生活對未來負起責任,我必須努力學習,然後是努力工作。這也是我與惠相處一個月之後提出分手的根本原因,為了作出那個痛苦的決定和自欺欺人的解釋,我整整病了一個月。

“也許…我們…不合適。”我聲音低沉,而且沙啞。長時間的沉默,嗓子有些乾澀,撕裂的痛。

“你不喜歡我了?”她大大的眼睛一下子充滿了淚水,怔怔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我不敢看她的臉,但我能感覺撲面而來的震驚、不解和憤怒。

那個淒冷的冬夜,我走過了世界上最漫長的一段路。我坦誠地告訴了他關於我的一切:我的家庭、我的成長、廉價的西服下掩蓋的困窘和故作輕鬆的笑容里埋藏的不幸,以及這一切對她將意味着什麼。

“我愛你,我希望你能找到幸福。”冽冽寒風中,我的心緊縮成一團。

她始終挽着我的臂,慢慢地走,靜靜的不說一句話,像聆聽一個久遠的傷心的故事。

故事的結尾,是一片沉寂,只有風在冷冷地吹,主人公的心頭在落雪。

“你說我能捨得離開你麼?”分手的時候,她突然轉過身,輕聲說。這句話深刻我心,讓我一生動容。

我一直以自己是個純正的無產階級小伙為榮,恨不得向全世界莊嚴宣告:“我本來就一無所有,也不怕失去什麼”,為自己壯膽。我常常嘲笑惠,說她是沒落的小資產階級少女,嬌貴、任性而又懦弱,不經風雨。而她堅定的抉擇卻讓我心生敬畏,如果說我的決定需要承受短暫的痛苦,而她的決定卻要拿出一生的勇氣。

惠給我生命中帶來了愛情,我在愛情面前不堪一擊。“這就是我要找的人,我決不能錯過。”我為自己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並從此在愛中迷失。

像所有情竇初開心懷夢想的年輕人一樣,我們用愛寫下青春潦草的日記,用思念裝滿時光乾癟的口袋,在顛撲不滅的愛情的征途上視死如歸,一往直前。

大學畢業後我們留在了同一座城市,兩年後我們結婚,又三年後我們有了一個孩子。雖然我們曾面對困難、處境窘迫,但沒有什麼能把我們分開,不舍、不棄、不倦、不變,愛最終包容了一切,改變了一切。

時光流逝,青春不再,只有愛與日俱增。十年之後我們更加相愛,更加懂得如何去愛,愛成就了一個真正的男人和一個幸福的女人。

“回到家裡,你永遠都是我的國王”,惠溫情地偎依在我懷裡,喃喃自語。

我默默地把她擁得更緊。

“你是我永恆的天使”,這句話也許永遠也不會說,但它一直都寫在我心靈的高處。

(六)

惠是那種天生麗質的文靜女孩。

她曾送我一張照片(準確說是我掠奪來的),我在翻看她厚厚的一本影集的時候發現了它:中學生時代的惠帶着清純的微笑,站在陽光燦爛花兒開放的紅磚碧瓦的院落里,透明的鏡片,輕柔的紗裙,仿佛還有一絲暖暖吹過的風……我離開女生宿舍時強行帶走了它,像帶走一生的陽光。

那張照片和那些可以印證我們愛情的小紙條、書信以及賀卡,我都一直珍藏。

每次翻看的時候,我都會情不自禁:那些微微泛黃的照片、信紙,甚至有些模糊的文字,卻是如此清晰地印證着我們歷久彌新的愛情。

“你埋頭讀書,寫詩,我悄悄地望着你。你這樣子我好喜歡,我並不在乎望你多麼久你卻並不察覺……”大學時代,讀詩、寫詩幾乎成為我唯一的愛好。那時我留長髮,戴太陽鏡,着休閒裝,兜里始終都揣着一本詩集、一枝筆和一個寫詩的小本子。我經常走到那裡寫到哪裡,而惠則是我的第一個忠實讀者。

“我靜靜地坐在窗前等你,聽外面的雨聲,看外面的夜色,想外面的你,你會來麼……” 作為全校知名的學生會重要幹部之一,我整天碌碌又無為。但我知道,不管風裡雨里總有一個思念我的人、牽掛我的人,在不遠處靜靜地等我。

“你喝了酒,我好難受。你哭了,我的心縮成一團。我會好好去愛你,慢慢克服小脾氣,為了你,或許我會成為世界上最溫柔的女孩……”我的脾氣很壞,像我的父親,有時會因為一些小事大發雷霆。記得一次,我一拳打在校園的圍牆上(已經想不起是因為什麼),手都打破了,好長時間經過那裡都能看到牆上留下的那塊紫色印記。我看似堅強,有時內心又是如此脆弱,惠是唯一陪着我流過淚的人。

“我帶了一小瓶熱水,一直揣在懷裡,現在已經溫溫的了。我是拿來給你吃藥用的……” 我的慢性支氣管炎經常會在天氣寒冷的時候發作,咳嗽不止,而惠的體貼入微最終驅走了嚴冬和病痛。

“車就這樣開了,把我們越拉越遠,我望着站台上你漸遠漸小的身影,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一年中的兩個假期是我們最長久的別離。為了能和惠一路同行,每次往返我都刻意改變行程和路線,不厭其煩樂此不疲地輾轉於小站之間。

“空閒的的時候,我就一粒一粒地剝瓜子給遠方的你……”父親把信件交到我手裡的時候,說裡面有一小包什麼東西,好像是什麼種子。看着我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摸出一個小紙包,慢慢的展開,一小撮顆粒飽滿瓜子瓤呈現在眼前……嗨!父親大惑不解。他也許猜不到那正是我們愛的種子。

“我在家,聽音樂,寫文章,等着你來;我每天把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等着你來;我每天跟爸媽講述一個可愛男孩的故事,等着你來。我的家是個溫暖的家,我爸媽一定會喜歡你的……”我第一次鬼使神差地秘密潛入惠的家鄉,連惠也不知道,我趁着夜色悄悄地去又悄悄地溜走,像做賊一樣心怦怦直跳。第一次登門拜訪,我受到了非同尋常的款待,這應歸功於惠的長期外交努力。實際上在我到來之前,她的家人就早已經了解並且接納了我這個一無所有卻又堅韌不拔的毛頭小伙子。對此我一直心存感激,我沒有理由讓他們失望。

“新年鐘聲敲響的時候,我在心中默默許下願望:我願我們能夠在一起,幸福一輩子。讓我們好好把握,只要努力,正如你說的,上帝會看得見的……” 畢業前我們曾面臨嚴峻考驗,校園裡的戀人大都勞燕分飛、各奔西東,而我們堅定地走到了一起。

“如果你是大海,自有歡樂的小溪,在你懷中歌唱着奔流……”我堅信,我是因為一條歌唱着奔流來的小溪,而成為歡樂的大海。

不經意間的隻言片語,歷歷在目的瑣碎往事,和點點滴滴的愛的雨露,早已潛入我的心靈,潛入我的生命。

我在鍵盤上敲打着這些遙遠而又親切的文字,而這些純淨無聲的文字也正輕柔地敲打着我的心。

惠給我生命中帶來了愛情,當我還是一個前途未卜的窮困書生;為了愛,她含淚地告別了親人,遠離故土,陪伴舉步維艱的我闖蕩異地他鄉;在那個物慾橫流、人情冷漠的虛華年代,沒有鑽戒、沒有婚紗、沒有花車,她依然挽着我幸福地步入了結婚禮堂;她精心守候着我們的愛巢,不離半步,而我卻為了與她毫不相干的夢想一次次地走向遠方;她為我生了一個健康可愛的兒子,使我成為一個驕傲的父親,並且在有限的條件下讓她深愛着的這兩個男人飲食無憂、溫暖快樂。

“雖然你已經結婚,有了一個孩子,並且青春不再,但我還是那麼深的愛着你,就像從前一樣……”落款是:“你的婚前好友、你的孩子的親生父親。”我能想象得出,收到我這張惡作劇的新年賀卡時,惠在同事面前是如何的狼狽不堪,又是如何的甜蜜幸福。我們雖在同一座城市,天天生活在一起,但每個新年元旦我都要給惠寄一張賀卡,我會在她的生日、我們的結婚紀念日和情人節那天帶給她一份意外的驚喜。

“請叫我讓你相信,如今我只盼一件事,那就是:為你獻上我的心靈,和這心靈里蘊藏的全部感情……”這是惠在我的畢業留言冊扉頁上回贈的詩句。如果可以,我願意用我的愛情,和這愛情中蘊藏的全部感動作一個證:惠兌現了愛的諾言,她以愛之真詮釋了詩之美。

我從電腦桌前轉過頭來,妻子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她孩子般拱起嘴湊向我的臉……

“我看到你們親嘴了!”突然闖進書房的小兒敏銳地洞察了一切,他即刻毫不留情地向全世界大聲宣布了剛剛發生的這起惡性事件。

我和惠目瞪口呆,面面相覷,一時啞然失色。

母親若無其事地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看她的電視劇,有意迴避了小孫子臨時插播的這條爆炸性新聞。

“出去散散步吧!”

我深情地看着惠,內心裡充滿了溫柔。

(七)

很久以前,讀過前蘇聯詩人沃茲涅先斯基先生的詩歌《母親》,那是一首悼念母親的詩,最後兩句至今難忘:

“誰如果讀了我這首詩,

他會給母親送上一束鈴蘭。

獻給自己的母親還來得及。”

我很慶幸,我還可以為母親送上一束鈴蘭。

母親身體還好,在僻靜的家鄉小鎮上安享晚年。我是他唯一不在身邊的孩子,父親去世以後,我對她就更加惦念。有時想起母親我就暗暗流淚。

母親生在農村,很小的時候就沒了父親,斷斷續續讀完小學三個年級,便下地務農。十九歲那年出嫁,隨父親來到小興安嶺密林深處的一個小型國營林場。父親上山伐木,母親做家務,他們一共生了五個孩子,我是其中小四。

婚後,他們有過一段平靜而美好的生活。那段美好生活的末梢,正是我人生記憶的開始。

每天太陽偏西,母親便開始在灶前忙碌,她偶爾會烙我們最愛吃的紅糖餅,我們迫不及待地圍在一旁。

“去,看看你爸爸回來沒?”母親抬頭看看天色,拍拍我們的頭說。

我們飛快地衝出板杖子圍成的小院,一口氣跑到路口去張望。有時稍大一點的孩子在院外的空地上燃起篝火,我們就圍着火堆,燒些松塔、山核桃之類,一邊吃着玩着唱着跳着,一邊等父親下班回來。

晚霞映紅天邊的時候,父親崔嵬的身影閃現在山路那頭,由遠而近,逐漸高大清晰起來。如果是秋天,他的肩上一定會扛着滿滿一麻袋沉甸甸的松塔,帶着滿身的松脂的香氣。

“爸爸回來了!”不知誰突然一聲尖叫,我們聞聲而動,呼地迎上去,前呼後擁地跟着父親跨進家門。此時飯香已瀰漫了整間房子,母親開始擺放炕桌和碗筷,父親則扔下肩上的麻袋扛起我們……我依稀記得這些,兒時記憶中最深最美的圖畫。那是在我六歲前。

(比遙遠更遠,比寂靜更靜,大山深處,夜幕之下,三十幾戶人家三十幾盞燈,像遺落地上的星,仿佛閃爍山間的流螢,誰將它們熄滅,誰又將它們點燃?)

平靜的時光如此倏忽短暫,像晚風吹散的一縷炊煙。弟弟三歲時,父親在一次事故中摔傷,許多人看見他從高高吊起的一捆紅松原木上滑落,像一葉松針。工友們用運送原木的卡車把他送到山下,然後輾轉到幾百里外最近的城市醫院。母親在陌生的城市的簡陋的醫院的陰暗的走廊里的冰涼的板凳上經過一個月的漫長的焦灼的等待之後,萬念俱灰地回到家中。高位截癱的父親留在了那裡,一躺就是二十年。

那是一段痛苦的歲月,一個無助的女人曾把致命的藥片捏在手心,但她最終只能咽下淚水,她丟得下生命卻無法丟下她可憐的孩子。我永生難忘那個和男人一樣頂風冒雪走入深山老林的女人淡淡的背影,那個強行把哭喊的孩子塞到別人懷裡一步三回頭的女人柔柔的眼神,那個在紅燈高照萬家團圓的年夜裡輾轉反側的女人輕輕的嘆息……那是我愛莫能助的母親。

沒有強大的父親站在身後,我們小的時候經常會受到一些調皮的孩子無端的欺負。每次母親都會不顧一切地去找他們的家長為我們討還公道,然後回到家裡摟着我們默默流淚。“別怕,孩子”當我們從惡夢中驚醒,母親輕輕撫摸我們的頭。

照顧公婆,伺候丈夫,撫養孩子,母親終年奔波操勞。她伐過木、種過地、餵過豬、養過雞,甚至侍弄過蜜蜂,她不曾富有,卻從未停歇。母親節儉持家,恨不能一分錢掰成兩半。她把削好的蘋果給父親,蘋果皮分給我們。她把大人的衣服精心裁剪後給哥哥,哥哥不能穿了給姐姐,姐姐給我,我再傳給弟弟。她一生中最大的一筆投入和開銷,花光了她全部的積蓄,那就是供所有的孩子上學讀書。

我們在粗糙的包裝紙上寫字、演算,我們穿着帶補丁的衣裳兜里揣着免費證明從小學一直讀到大學。“人窮志不窮”,這是母親所能給予我們的全部教育。這五個字支撐了母親二十年,也改變了我們一生。

母親竭盡全力拉扯着我們走過苦難,含着眼淚教會我們堅強,用一顆破碎的心在我們幼小的心靈深處埋下愛。如今一切已成往事,當我們頑強長大並成為她的驕傲,生活一天天變得美好,而母親老了。

喬遷新居之後,我特地留了一個房間給母親。不顧兄姊們的勸阻,我硬是把母親接到了城裡。我要讓苦了大半輩子的母親每天都能吃到新鮮的蔬菜和水果,在家裡看家庭影院、沖熱水澡,晚上睡席夢思床墊。母親也許有些不大習慣,但我還是希望她能留下來,我祈願母親有一個健康幸福的晚年。

現在,我五歲的小兒和我六十歲的媽媽結下了難解難分的深厚友誼。他們每天混在一起捉迷藏、玩撲克、下棋、看電視,甚至一起出去散步、買菜、逛公園,整個房間裡幾乎充斥着他們沒完沒了的笑聲,間或夾雜着幾句因為有人違背遊戲規則而發生的短暫而激烈的爭執。看着終於可以無憂無慮快樂得像個小孩子的母親,沒人知道她的兒子幸福得掉淚。

“非常感謝我們曾相依為命,得以同享歡樂,共享恐怖。” 人同此心,沃茲涅先斯基先生的母親,我的母親,乃至全天下的母親都是一樣一樣的。

母親節那天,我特地買了一束紅色的康乃馨,悄悄地擺放在母親的窗前……

(八)

父親過早離世,是我心頭永難消失的疼痛。

那年最陰暗的一個黃昏我奔回家鄉,父親已在黎明到來前閉上眼睛,平靜地在痛苦中結束了痛苦。我跪在父親的靈柩前雙拳擊打大地,用盡了一生的悲傷。

兒時記憶中的影像時常浮現眼前:背後是大山,肩上是夕陽,父親崔嵬的身影大步向我們走來……一切如此清晰,恍如昨日。

作為新中國第一代林業工人中的一員,他曾和工友們一起駕駛着拖拉機,揮舞着油鋸,喊着號子,為社會主義大廈貢獻了幾百萬立方米的木材;他曾滿懷豪情地高唱着“大吊車真厲害,輕輕地一抓就起來”, 爬冰臥雪,啃凍乾糧,苦中作樂;他曾沉浸於“盼星星,盼月亮,盼的鬍子一大把,中國的汽車終於出了廠”的無比喜悅之中, 自斟自飲,情不自禁……

“順風倒嘍!”,在放倒了數不清的參天原木之後,父親也倒下了,一次小小的事故使他最終成為一根悄無聲息的倒木。他在矮小笨拙的輪椅上度過了後半生,被人惋惜,被人同情,被人忽略,被人遺忘,甚至被人歧視和鄙夷。但我知道,他站起來比許多人都高。

出事前,父親並不在採伐一線,那時他在場部負責調度工作。為了頂替一位生病的工友,他不顧母親的勸阻上了山。就在那天,一個工人一個小小的操作失誤改變了他的一生。後來的二十年裡,他必須接受身體三分之二失去知覺所帶來的一切。父親去世多年以後,母親還說:“你父親太犟,我不能阻止他”

為了治病,幾年間父親輾轉多家醫院。我七歲時跟隨母親去大城市的醫院裡探望過他,我看見父親正在醫院的雙槓上鍛煉行走,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汗珠。“使勁啊”我搬動他的腿。父親低頭看我良久,然後微笑着說:“孩子,爸爸使不上勁啊!”

住院期間,因公負傷的父親由公家派專人護理,生活起居很有規律。父親讀過高中,文筆很好,字也寫得漂亮,閒暇時常讀書看報、寫點小說什麼的,但更多的時候是無緣無故地發脾氣。他試圖改變什麼,但他無法改變,甚至不能改變自己。

後來,父親回到了小鎮上的醫院。我們全家也因此從林場遷到了鎮上。我和弟弟時常推着輪椅上的父親,到鎮東的小河邊和林間的小路上遊玩。上坡的時候我和弟弟在後邊使勁地推,累得滿頭大汗。趕上下坡,我就和弟弟一高一矮站在輪椅後邊的橫梁上和父親一路放下去,又歡喜又威風。夏季天熱的時候,小鎮上的人們都不由自主地聚到河邊納涼。有時看到別人家的孩子喝冷飲、吃冰棒,父親就會停下來,用微微抖動的手,稍顯費勁地解開有些發白的藍色中山裝上衣口袋的唯一一粒紐扣,索索地掏出幾張很破舊但疊得很工整的紙幣,小心奕奕地從中抽出一角錢給我,輕聲說:“去買兩根冰棒”。有時我推說不渴,但又拗不過父親,每次我和弟弟都吃得非常仔細。由於家庭的變故,我們從不伸手向父母要吃要穿,也從不亂花錢,而且我知道父親的衣兜里最多也不過幾元錢。很多年以後,我已經記不起當時吃得津津有味的五分錢一根的冰棒的味道了,但我還能清楚地記得父親掏錢時的每一個細節過程。

讀大學的時候,父親來過一封信,是關於支持我讀函授的事,鼓勵我要繼續學習,不要考慮錢的問題。字不多,末尾是“手抖,就此擱筆。家中一切平善如常,勿念。父字”。參加工作以後,父親還來過一封信,談到“年輕時工作忙點是好事”,囑我要“注意身體”。信我一直保留着,每次打開,看到第一行“見字如面”,我就不能再讀下去。

我愛好文學,在大學時代寫了很多詩歌,偶爾在文學刊物上發表作品。每次回家,我就把發表的作品帶給父親一份。後來我聽說,父親常把那些刊物帶在身邊,碰到熟人就拿給人家看。一次回家探親,父親問我還寫文章麼,我說工作太忙無暇顧及。他很認真地對我說:“你寫的東西很特別的,荒廢了可惜。”這句話給我印象很深,那是父親唯一一次流露出對我的一點期望。我曾暗下決心,將來一定要寫一本書獻給父親,不為別的,只為完成父親一個小小的心願。

父親在臥床二十年後病逝,我不在身邊。

撫摸着那張熟悉而冰冷的面頰,寒徹我心。想寫一點悼念父親的文字,卻一直無從落筆,所有的語言連同整個世界都蒼白。淚水打濕了本子上僅有的兩行字:只要我們能夠在一起,哪怕是一起遭受不幸。

如今家鄉的林場早已封山育林,老一輩伐木工人健在的恐怕也不多了,且大都在病床上忍受着風濕性關節炎和慢性支氣管炎所帶來的病痛的折磨。採伐和採伐者都已被淡忘,大森林正在恢復。

父親去世兩周年以後,我寫了一首懷念父親的詩,題為《溫暖》。在一次春節家人團圓的時候,我流着淚讀給大家,全家人都泣不成聲。當我們感到幸福,當我們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更加懷念父親。

父親的骨灰埋在家鄉的山崗之上。每次回家,我都要到父親墓前看一看,獻上剛剛采來的一束野花或者幾根松枝,拔掉墳頭的雜草,再培上幾把新土。我會在那裡靜靜地呆上一會,陪着他,說些話。

我相信父親聽得到,他會高興的。

(九)

大學寫作課上,老師讓每人寫一篇介紹家鄉的文字。我憑着“我的家鄉很小,小到誰不小心放個屁,全鎮人都能聽見。我太過熟悉和了解它,以至於我離開那裡就再也不想回去……”,得了“文字基礎很好”的評語。

對那位老師我迄今心懷敬意,只因為他從班上僅有的一篇“醜化”家鄉的文章里看到了美,從我尖酸刻薄、言不由衷的話語裡讀出了熱愛。

我比許多人都更加喜愛那首膾炙人口的日本歌曲《北國之春》。也許喜歡這首歌的人對家鄉的懷戀之情並沒有什麼兩樣,不同的是我和作者有着如此相近的甦醒在北國春天裡的家鄉:白樺、碧空、溪流、微風和花開山崗上的春天,不知城裡季節變換猶在寄來寒衣御嚴冬的母親,相愛經年至今尚未吐真情的姑娘,沉默寡言偶爾相對飲幾盅的父兄……

沒錯,那就是我的家鄉。

那個曾鑽進山林里的採挖果實和野菜的小男孩,那個曾爬上高高的山崗迎風眺望遠方的少年,那個曾坐在嘩啦啦流淌的小河邊夢想愛情的小伙子,在闊別家鄉十餘年後,依然記得清冽的河水中光滑晶瑩的鵝卵石和觸手可及的自由的魚兒,握在手心的野草莓浸透肌膚的香氣和帶露水的婆婆丁清苦的味道,還有山坳里早早開放的達子香花和遠山頂上持久不化的積雪,依然對那片純淨、安謐、靈性的土地心馳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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