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6月1號來臨之前的那一個星期,心臟邊緣常會划過莫名的怦然和惶恐。我不知道我將要遇到怎樣一個孩子;我更不知道在短短的10個小時裡,我將怎樣努力和心力憔悴,才能完滿地完成上級的任務:“和一個特殊孩子很和諧很融洽很溫暖地、最好還能終身難忘的,度過2004年的兒童節。”
我們將要接待一群特殊的孩子,以志願者的身份,陪他們過一個完滿的兒童節。這群孩子來自河南省上蔡縣一個叫喬莊的小地方———如今已是全國聞名的“艾滋病村”。主任事先一再告誡我們:“這些孩子的父母都因為艾滋病離開人世,但是孩子們身體都倍兒健康!”老實說,艾滋病三個字還不足以對我產生多大威懾。我只是不知道,該怎樣去親近一個從出生那天起就籠罩在艾滋陰影下的孩子?
8點整,單位的客車停在門口。一共有26個孩子,個個笑臉蕩漾。孩子們和想象中的有很大區別,他們其實和普通孩子一樣天真無邪,第一次來到北京的新奇和興奮洋溢得滿臉滿身。
但是走在隊伍最後的,穿肥大軍綠燈心絨褲子和黑色布鞋、個頭差不多有我高的那一個男生,他不一樣。蹙着眉頭,像是洞穿這一切都是在作秀般的清明一樣。
我跟他招了招手,他笑,看得出是勉強的禮貌,然而掩飾不了羞澀的童真。我決定要他了,這個仿佛有着詩人天然憂鬱的小帥男生,我對他“一見鍾情”。
2 其他志願者都盯准了活潑女生和漂亮男生,但是我已就“預定”了鄒麒麟———那個有着詩人天然憂鬱的小帥男生。鄒麒麟11歲,讀四年級,是小組長,有個18歲的哥哥在虎門打工。這些都是我問了以後他背課文一樣告訴我的,而關於他的父母,我當然不會提及。
鄒麒麟走在我右邊,和我一般高。當我試圖去牽他時,他很迅速地把雙手揣進了肥大的燈心絨褲子裡。我說叫我阿姨吧,我比你大了13歲呢。他乜斜了我一眼:“還是叫姐姐好些。”這是個很乖巧的孩子,只是有些內向,準確點說鄒麒麟很有個性。
我把他帶進了雜誌社,坐在我的格子間。問他學過電腦沒有,他說學校有三部電腦,他在窗外經過的時候見過。我示範着開機,找網站搜索新聞,鄒麒麟顯然不屑一顧,不像另外同事帶的孩子一樣對電腦表現出極大好奇。這多少讓我有點尷尬,但旁邊有攝像機在跟蹤採訪,我不得不做出點樣子來。而且總是我在找話說,問他喜不喜歡北京想不想到北京來上大學,鄒麒麟回答說無論怎樣最終還是要回到家鄉。鄒麒麟和所有艾滋病家庭的孩子一樣,長大了要當醫生。
9點半,我們要和孩子們一起去天安門。許多孩子都認生,上車後都只和自己同學擠在一起坐。我坐在最後一排,鄒麒麟原來是和他同學坐在一起的。車開了一小段的時候,他突然起身坐到我旁邊來,但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他這個細小然而大膽的舉動,讓我突然湧起莫名的感動。
在天安門廣場有人賣雪糕,問鄒麒麟吃不吃。他看了看人家掛在脖子上的紙盒,突然悄悄把我拉到一邊:“姐姐,不能隨便在外面吃東西的,不健康。”我於是打住,那樣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孩子,比誰都深知講衛生的重要。
中午帶鄒麒麟去吃肯德基,想起自己第一次吃肯德基的貪婪和陶醉,自作主張跟他點了最大的兒童套餐,但是鄒麒麟不喜歡。他說漢堡裡面的菜是生的不能吃,可樂的味道像中藥。他嘗了一口再看看我,低頭蹙着眉頭又去吃。我說不喜歡就別吃了吧,再問他喜歡吃什麼?小傢伙吞吞口水:“奶奶炒的大白菜粉絲!”我把他帶到一家小吃店,買了三個素菜包子。鄒麒麟只拿了兩個,剩下一個要留給我。他餓得夠嗆,吃得有點慌張而貪婪。
3 去頤和園的路上,鄒麒麟的話突然多了起來。他跟我形容學校的樣子;班上有哪些學生不聽話;放學了他都去幹些什麼。甚至包括他哥哥剛剛談的女朋友,鄒麒麟都饒有興趣地講給我聽。我很認真地聽,他便顯出莫大的興趣。我指着頤和園裡那頭鐵麒麟給鄒麒麟說:“喏,這就是麒麟。”他驚喜非常地撲過去,第一次主動要求我跟他照相。照完相,鄒麒麟說:“哦我知道了!我爸媽當時給我取這個名字,一定是希望我能和麒麟一樣吉祥富貴!”他說完這句話後,好像忽然意識到說漏了嘴似的,立刻用手掩住嘴。
領導也給我們交代過:萬萬不能問及他們的父母以及“艾滋病”。所以我一直忍着沒說,這會兒鄒麒麟自己不小心說出來並立馬意識到後,我慌忙地改變話題。參觀頤和園持續了整整2個半小時,其他孩子顯然意猶未盡,可是鄒麒麟自從和鐵麒麟合影后,便再次悶悶不樂不說一句話。這個11歲的小男子漢很不開心,我卻沒有法子讓他快樂。於是我便也很不快樂了。
晚飯在一家大酒店吃的,鄒麒麟坐在我旁邊,聽着身旁的大人們點着他長這麼大都沒聽說過的菜名,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他在擔心晚餐會像肯德基一樣難吃,我拍拍他:“嗨帥哥,你也點個菜吧。”也許是聽我叫他“帥哥”,鄒麒麟突然就展開笑顏,低着頭紅着臉問我:“可不可以點大白菜粉絲?”
他是這群特殊孩子中最特殊的一個。臨走之前在我們會議室的簽名牆上留言,鄒麒麟第一個走上前去,大筆一揮,寫的是:“我愛北京的建築!更愛北京的好心人!”寫完以後站在凳子上,他對我很驕傲地笑,我看得見他眼中有閃爍的淚光。我的眼眶莫名潮濕,儘管我們才認識了9個多小時,可是我們之間已經架起了一座溫暖融洽至極的橋。
4 再過一個小時,鄒麒麟和他的同學老師就要踏上回河南的火車。在留言牆上籤完字後,鄒麒麟就一直跟在我旁邊,像個小跟屁蟲似的。那時我想:如果我還能再年長10歲,有足夠的經濟條件,我真的願意把他留在北京,當這樣一個孩子的媽媽,我真的願意。因為他聰明懂事,他需要的是比一天的兒童節更長久的被關愛和被重視。
我去文具店買了10個信封和兩沓信紙,單位給他們每人發了10隻信封,但是鄒麒麟是個愛訴說的孩子,我希望他能多寫點信。而我也只敢給他這麼多,領導以及孩子的學校都聲明過了,別給這些孩子們任何物質上的東西,他們更需要被支持和理解的,是一顆比同齡人更敏感更隱忍的心。
車快要啟動了,許多孩子倚在窗口,笑顏如花地跟我們揮手再見。鄒麒麟坐在最後一排,我隔着玻璃窗跟他打手勢扮鬼臉,這個一直很酷和個性的小男生,此刻卻在吧嗒吧嗒掉眼淚。
10天后,我收到了一封信,它從偏遠的河南省上蔡縣蘆崗鄉南大吳村飛過來。他說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跟我寫信了,他說這是他第一次寫信,寫得不好要我見諒。
11歲的鄒麒麟說:“世界上目前還很難攻克HIV,所以我要好好學習,長大了當個偉大的醫生。”他在信中多次提到了HIV,還有他的父母,是為了貼補家用去賣血才染上了那種病。小心謹慎如他,堅決不用“艾滋”二字。但是這個孩子,卻用這種方式表達出對我的無限信任和歡喜。
得意洋洋地一個個詢問同事,除了我,另外的25個人,沒有第二個收到來自那個偏僻地方的信。
那麼,這份突來的感動和驚喜,我一定是要執拗地維繫一生了。我親愛的小“男朋友”鄒麒麟先生,他應該也會像我這樣執拗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