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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喜愛看電影的人,尤其喜歡一個人看電影,我記得曾有人說過,一個人去看電影是很酷的一件事兒。所以在那些年我一直一個人去看電影,坐在電影院的最後一排,把我的書包扔進遺忘的瞬間。
那些年我還在讀高中。
小城裡只有那一家電影院,就像我的溫暖故鄉,逃課的時候,我就會回家鄉。而通常去那裡的人,男人總是很閒,而女人大多都是流鶯。
也就是在那裡,我遇見了阿臣。
那個時候,我的頭髮很長,在大街上常被誤認為是野人,而在電影院裡,我則被人錯看成女人。
我想阿臣也犯了同樣的錯誤,因為在那本光影黯然的電影開始不久,我就聽見他在和他的兄弟打賭,看他能否有膽量跑過來摸摸我的胸部。
我在那片黑暗裡偷偷的笑了,我想他摸到我的兩顆圖釘的時候,一定會給他的少年留下不小的陰影,所以在他溜到我座位旁邊的時候,我乍然轉過身去,對他大喊了一聲:哇,我沒有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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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樣,我和阿臣認識了。
從那之後,我看電影的時候身邊就多了一個人。
在那一年,我們一起看了很多電影,我們抽着一根根很便宜的香煙,在煙火的明滅里睜眼看着那一個個故事,從《旺角卡門》一直到《東成西就》。
電影院裡的人通常很少,老闆也和我們熟識,看到不喜歡的片子,我們便一起拍着座椅靠背,對着身後投下來的那束銀光高聲招呼老闆換上一本。
那天老闆換上了一本很舊的日本電影,名叫《追捕》。
看到一半的時候,阿臣忽然轉過身來對我說,我想做一名警察。
我覺得這真是一個大逆不道的理想,比我沒有胸部更莫名其妙。
我把煙盒子裡最後一根皺巴巴的煙用手慢慢撫平,給他點上,才對他說,以後碰見我搶銀行可千萬不要抓我去蹲笆籬子。他很認真的說好,然後我們一起笑得連對面裝酷的高倉健都差點再演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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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過去的時候,那家電影院就被拆了。
聽說裡面的女人常常用她們的胸部做生意,警察來過一次之後,生意就淡了。
老闆把那家小影院賣給了附近的學校,在那裡改建成了一個幼兒園。
那家新修的幼兒園裡擺着許多鞦韆和木馬,白天有許多小童在那裡玩得不亦樂乎。
偶爾他們之中膽大的傢伙也會邀我們進去玩,可是那圍牆委實太高了,我們費盡吃奶力氣也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的從窗子裡看着他們流口水。
後來我們不再去那裡了,因為我們再也看不下去裡面那些小東西玩的那麼開心,他們活生生結束了我們的快活電影時代。
那之後我們換了一個地方,開始繼續我們放蕩不羈的少年生活。
那是一個桌球屋,在一家旅店的樓下,面朝一條小街,門口掛着一張被撕去左臉的女人海報。
我和阿臣玩這一手都不算漂亮,我們拿着棍子,通常都會把母球一杆子戳到街上去,所以我們玩球的時候常常會很累,大多數時間裡,我們就坐在角落的那張小桌子上喘氣,喝下一杯涼水,便在那裡呆看着屋子裡各式流氓穿來走去,忙個不停。
也就是在那些時間,我慢慢看明白了一些戳桌球的門道,而我的老師,通常也都是70年代初期就出道的痞子。這讓我在大學裡和女朋友鬧翻臉後一個人不會無處可去,因為學校里也有一家桌球店,它就藏在圖書館的地下室里。
我常常會一個人去那裡,就像當年一個人去電影院一樣。
那時侯阿臣已經不再和我坐在一起,他和我之間,隔上了三千多公里的鐵軌。
不過在玩累了坐在椅子上喘氣的時候,我還是回抽身回到幾年前的那小桌球屋裡。
我和阿臣還坐在那張小桌上,喝着一杯一九九六年的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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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那一年坐在那裡的時候,我曾指着桌子裡無比快活的流氓們對阿臣說,等你做了警察,你就來這裡捉人吧,一拎一個準兒。
阿臣睜大眼睛,沒有接話。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沉默,高倉健一樣的沉默。
也就是那一天,我才知道,阿臣的父親是一名警察。
七九年和他母親結婚之後,就一直住在那個小城裡。
那個時候阿臣的父親活力四射,生猛無比,一到下班的時間就回家興高采烈的和妻子做愛。
阿臣放學回家的時候,聽見屋子裡母親在叫,覺得很是恐怖,心想家裡一定是進了壞人,於是拿磚頭敲了門鎖就竄了進去,卻正看見父親光着屁股趴在母親身上。
警察爸爸便怒了,他像一陣肉色的颶風颳了過來,再一掌把束着紅領巾的阿臣刮出門外。
從那天起,阿臣回家聽見母親在屋子裡叫的時候,便不再闖門進去,開始在門外的石階上寫完作業再敲門進去。那時侯,父親已經完事,像一隻大狗一般,蹲在凳子上抽煙,而母親在廚房裡慢吞吞的切着泡菜。
那一天黃昏光景,阿臣還是像往常一樣,蹲在外面寫着作業,聽見屋子裡母親叫得愈發猛烈,阿臣也不敢進門,就扔下鉛筆守在門口,心裡有些擔憂。
不多時侯,門吱悠開了,阿臣和人撞了個滿懷,他仰面一看,那個高個兒男人他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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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阿臣第二次遭遇了手掌揮出的颶風。
這一陣風,比上次要大出許多倍,他醒過來的時候,父親拿着槍,和一幫同事立在門口,像一隻發狂的獅子。父親見阿臣眼皮鬆動,就跳過來急吼吼的問,小臣,那個男人你認識麼?阿臣晃晃腦袋,說不記得了。
阿臣的母親被強姦的那一年,是一九八八年,那個施虐的男人自此再也沒有被找到過。
那個警察從此萎靡不振,脾氣變得日漸暴躁,每日也開始很晚才返來。
阿臣的母親在冬天來的時候也終於出走了,走之前,她送阿臣去學校,在街的另一面看了阿臣許久,然後旋即離開,不知生死。
母親走後,警察便更加鬱悶不已,以至精神恍惚,他開始莫名的懷疑妻子一定是和那個神秘男人串通好了,要私奔了去。
在一次鬧區執行公務的時候,他撞見一群男子聚眾鬥毆,就朝天鳴槍示警,結果擊中了四樓一位看熱鬧的傢伙,他感到前途灰暗,生活無趣,便隨即吞彈自盡。
那時節,是一九九零年的春天快要來到的時候。
那冬天裡的兩聲沉悶槍響浮現在阿臣臉上的時候,我們便一起開始沉默,在那個一九九六年午後光線灰暗的桌球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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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阿臣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尋覓那個當年和他撞個滿懷的男人,雖然那傢伙的樣子他委實一點都記不起來。
我想起這個的時候,就開始憶起他在電影院裡轉頭對我說過的話,一字一句,真真切切。
他的確沒有說謊,他一直出沒在那些流氓出沒的角落,那的確不是一個莫名其妙的理想。
阿臣後來真的成了一名警察,高中畢業後,他在父親同事的幫忙下進了警校,三年後加入警隊,用着父親當年的佩槍。
大三我放假回家的時候,在路上碰見他出警回來,他就從腋下抖出那把槍來給我看,他對我講,父親當年就是含着這傢伙的鐵管子死的,然後就一臉的落寞。
阿臣還是沒有找到那個神秘的男人。
因為整件事情根本無從下手,母親的口供里並沒有那個男人的詳細模樣,而下體裡的證據,也被廁所里拉出的一截軟皮管洗了乾淨,母親失蹤後,這件案子便成了一件無頭案,卷宗擺在那裡,一直沒有人能理出頭緒來。
坐在離他家不遠的酒館裡,他緩緩說着這些的時候,我就感到一陣心揪。
那天夜裡我們喝了很多,直到將近11點才付帳出來。
剛跨出店門的時候,我就瞟見一個男人像一顆彗星,從眼前飛速划過,他扒拉開的雙臂把我攬到地上,摔了個半死,後面有個女人踩過來尖叫:他搶了我的錢包。
阿臣折身就要去追,我爬起來把他抱住,勸他說已經下班了,又喝高了,你別攬事兒了。
阿臣把頭轉過來,聲線有些發抖:兄弟,這女人長得太像我媽了,我不追心裡過意不去。
阿臣就那麼消失在了巷口,再也沒有回來。
街口派出所的人在另一個巷子裡一個未關啟的下水道蓋兒下把他扯上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再說話了。
我站在他身旁的時候,渾身冰涼,就像當年和他在桌球屋裡喝多了涼水一般。
我一直記得,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兄弟,這女人長得太像我媽了,我不追心裡過意不去”。
他還想着他的母親,我可憐的兄弟。每當想到這裡,我就渾身冰涼,像他靜靜躺在那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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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被搶的女人口供十分簡單,在街口派出所里留下隻字片語後就旋即離去。
聽那裡的民警說,她是回家來尋多年不見的兒子,卻不巧在路口遇上了搶劫。
阿臣父親的同事過來認屍的時候,她和一個高個兒男子已經悄然離開。
他們匆匆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我一直在默默的想,這個女人,就是阿臣的母親麼,這個男子,就是阿臣當年撞見的那個人麼,阿臣警察父親的懷疑,又真的就是事實麼?
我真不願意相信那都是真的。
我想,蒙面躺在那裡的阿臣也不會相信這個傳說。
但或許,這一切的秘密,這個警察都早已知道了,只不過有一點,他卻再不會知曉,那個女人一如十數年前他的母親一樣,悄無聲息的從他的身旁走過,只不過這一次,孩子已經靜靜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