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鄉居,一種特別華麗的孤獨 (作者:谷潘) |
| 送交者: 憔悴潘郎 2004年09月08日16:30:0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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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雞鳴狗叫已經吵不着我了,我是被厚重的濃霧熏醒的。晨霧牛乳般的奶白像太陽的強光刺激着我的眼球,濃濃的濕潤仿佛一雙柔軟的大手在撫摩着我的臉頰。睜開眼,才發現整個山村早就喧鬧起來了。所謂喧鬧,也不過是幾聲叮囑、一陣脆笑。 父親的屋裡還沒有動靜。跟大多數早睡早起的老年人不同,他一直失眠頭疼,所以通常晚睡晚起。我攝腳攝手打開院門,剛好碰見鄰居大爺從山地里回來。連忙問一聲大爺早啊,幹嗎去了?老人郎聲回答說是去看看地里的苞谷出苗了沒有。出了嗎?出了,壯實着呢! 也沿着石階往山上走。山路兩邊油菜花蠟黃,早麥禾翠綠,豌豆一邊掛花、一邊結果,土豆則剛長到半尺高。莊稼地里不時貓着一兩個除草間苗的人,都是我熟稔的叔伯大爺輩,村裡的年輕人都睡懶覺或者出門打工去了。遇見長輩,是要搶先打招呼的。聽到招呼,對方就從青苗間直起腰來,樂呵呵地放大了聲,聲音底氣十足,能在對面的山谷里傳回來。說說農事和父親的身體,也問一些我及外面的情況,比如什麼時候能在社保處領多少退休金、兒子在美國做些什麼、丈夫公司的生意好不好等等。越過一個短坡,翻上一段山嶺,遇見每個人,都是差不多的語境,差不多的話題,就一個一個地招呼着、一遍一遍地閒聊着。那氛圍極像以前放假回家,爺爺奶奶仔仔細細地問身上暖不暖、肚子飽不飽等等,心裡還是一種被嬌寵的感覺。 曾當過大隊會計的文直叔公是個例外,他的話題跟其他人不同,是我的手提電腦能不能收看電視節目、新當選的國家主席副主席和總理副總理眼下都有些什麼新舉措、美伊戰爭雙方的死亡人數和戰爭結果等等。每跟他交談一次,我心裡都不由地肅然起敬,想他才真正是一個身處小山村、胸懷全世界的人。 太陽不知不覺地升起來了,草葉忽撲忽撲彈掉水珠,揚眉吐氣地伸直了腰枝,並惡作劇般舔一下我腳上被濡濕的鞋。爬到山頂,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真是四體不勤了。忽然覺得自己這樣無所事事在一旁閒逛有點可恥。大家都在一身汗水一身泥地勞動,我卻像一個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高高在上地俯視着他們彎曲的脊梁。尤其是一位伯父再也無法伸直的脊梁讓我的心不住地哆嗦,仿佛它是被我憐憫的目光壓彎的。我有什麼理由“上等人”一樣穿着潔淨的套裝站在這兒,儘管這是一片我無比熱愛的土地? 表面上熱切的寒暄說明不了什麼〈甚至還有“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味道〉,我跟村子裡所有人之間的距離是顯而易見的,禮貌客氣的背後有一層深深的隔膜,原因就在於我跟土地沒有那種生死相依的關係。因為歷史的原因,我們家從父親開始就吃國家商品糧,就是說,我們的戶口不在村里而在鎮上的居委會。祖父的土地在他過世後就由村里收回了,所以,除了幾間老屋,我們家在村里沒有其他的土地使用權。於是形成了我們跟村里其他人的不同--無需土地的恩賜,我也能吃飽穿暖。其實,這是好多年前的優越了。就目前而言,如果沒有“三農問題”的困擾,我倒非常羨慕這些因一畝三分地而知足常樂的擁有綠色食品、新鮮空氣和自由天空的父老鄉親們。 就想,明兒我也租塊閒地,深翻細耕,撒些種子,一畦土豆一畦地瓜,挑擔糞肥一株株施了,也在某一個清晨來看看苗芽出土了沒有。我可以像他們一樣在青禾間蓐秧除草,一邊拉開嗓門閒話桑麻。還有“開我舊時閣,穿我舊時衣……出門看夥伴”什麼的。院裡再養一隻狗、兩隻羊、三隻雞,一日三餐專心地伺候它們,就像伺候年邁的老父親,就像百里奚“飯牛而牛肥”。 黃昏時,牽着我的羊,帶着我的狗,到溪邊的草灘上放牧。草灘上長滿了羊愛吃的嫩草,還有麥苗和紫雲英。人們在岸上的田裡撒種時,手揚得太歡了,將籽粒遠遠地撒到溪灘上,所以溪灘上就長出了一簇簇不同於野草的油綠。兩隻羊在貪婪地啃吃了一頓嗟來之食後心滿意足地斜躺在沙灘上反芻,我和狗就拐上一條幽徑到了一叢柏樹林下。我得順便看看祖先的墳場是否安然。暮色降臨後,他們就會從墓穴里出來,到他們熟悉的場院和田埂上散步了,說不定還會回家去看看老房子,看看多病的父親,跟他約一約搬家的日子。 當然,我要在院門口種許多鳳仙花。我喜歡這種花,喜歡這個仙字,總覺得它們是帶着仙氣的。將花瓣搗成汁,染甲弄簫,學古時女人的奢侈,想象自己就是出現在夜晚書房裡那些美麗詭艷以簫聲先行的花妖狐精。奶奶和母親也喜歡,她們說鳳仙花能驅蚊。蚊子特別喜歡我的血,我的皮膚也最嬌氣,家裡許多人中只有我被蚊子叮咬的大包加小包的。夏天的夜晚,她們總要將花從外面移到我的房間裡來,免得我被蚊子叮咬--由此可見我前生並不是鳳仙花妖。母親死後,家裡的花就沒那麼茂盛了,我也去了遠方。現在我回來了,我可以將陳年的花籽找出來栽種,讓家園重又鮮花滿蹊。我可不能被那些無所不在的蚊子叮咬得遍體鱗傷--我還是跟他們不同,比起父老鄉親們,我要脆弱得多。 出太陽的午後,就提籃衣服去溪邊洗濯。雙手在光滑的石板上搓揉,沾了泡沫的衣物被漂在靜靜流淌的清水裡,污濁滌盡,清者自清,這種勞動跟洗衣機的轉動又是多麼地不同。或許,會碰上一位愛嘮叨的老嬸,唏噓了一回我英年早逝的母親,又和着水聲棒槌聲說自己當年出嫁的情景。紅衣綠襖、歡鬧的嗩吶、長長短短的送親隊伍在我兒時依稀的記憶里,這時漸漸地就清晰起來。終於透過歲月之水看清了追着花轎跑前跑後的那個小女孩,看她在山野里蹦跳,一點點長大,一步步走出大山,也做了新娘,也為人妻母,彈指間又回到了山中。仍然鍾愛這片鄉野,仍然喜歡從這個山頭走到那個山頭,但圖個“登天游霧,撓挑無級,相忘以生,無所終極”。豈料大法難學,道行難修,還是走不出長長的嘆息,走不出無邊的孤寂,一不小心就成了那個彈琵琶的女子: 商人重利輕離別, 於是,淡淡的哀愁隨暮色一道降臨,像灰色的天幕把心情徹底籠罩…… 和着村舍上空氤氳成一片的炊煙,系起圍裙,灑掃庭院,點火燒飯,覺得身上已附着了母親睿智的魂靈:天性高遠、心存不甘而又任勞任怨、死而後已。遂對燈下獨酌的父親說,我給你吹只曲子吧,莫辜負了你的好酒。操起洞簫,讓幽咽的簫聲若有若無,在唇指間輕輕響起。唇和指都無心去染,鳳仙花也還沒有栽下。即使染了,也看不見的。縱有洞簫聲如仙樂,誰與我一同淪落天涯?只求孤獨和思念在黑暗中四處消散…… 在後半夜的天籟里,就將一天成熟一茬的詩用文字收割起來,送到網上發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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