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明月
--黃葉
又是一個中秋。天上陰雲密布,沒有絲毫月的蹤跡。第二夜,天空沒有一絲
雲跡,月從枝葉間撒下冷沁沁的清輝,屋脊襯着明亮的天空,顯得黑黝黝的,遠
離月的天空有幾顆亮星在閃爍着。走近街道,金黃的路燈立刻使月黯然失色。在
這城市的光明里,月光早已離我而去,很久很久才偶爾照到我身上,讓我短暫地
抬起頭,向它投上一瞥,浮上心頭的是那故鄉的明月
我的故鄉在偏僻的山區,是一個河谷地帶。在“紅軍”流竄到那裡之前,數
百年未見戰事。後來又有日本人轟炸的飛機從上空經過。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
息,一代又一代,默默地生存。一切都在閉塞在現代文明之外。沒有公路,沒有
電,沒有學校。私塾是有的,最高學歷大約是秀才了,也可能是舉人。由於沒有
公路,貨物由腳夫或者馬匹運來。至今還流傳着關於腳夫的許多傳說和笑話。貧
窮的人家買鹽比較少,用起來很節約,所以往往用辣椒下飯。直到現在,農家的
飯菜一般還是偏淡,除非主婦到機關上做過飯,習慣了比較重的味道。
人們在田間勞作,也會唱起山歌。遠遠地,會有對岸的人相和。到“大躍進”
以後,人們再也不曾唱過山歌,再也沒有。我從來不曾聽到過,只有從母親的講
述中,才知道家鄉有過桃源一樣的寧靜。能跟山歌有點關係的是,夕陽西下後,
婦人姑娘們呼喚家人回家吃飯的聲音,跟那順着山坡緩緩下沉的炊煙一樣裊裊不
絕,那高亢而悠長的呼喊,遠遠近近地交織在一起,在暮色中牽引勞作一天的人
們歸來。還有點山歌遺蹟的,大約要算親人去世後的“哭喪”。這是女性親屬的
特長。她們哭訴逝去的親人的好處,哭訴自己沒能為之盡力的遺憾,哭訴自己將
來的悽苦。鄰居及素來相合的人家的女眷也會加入。這哭泣幽幽怨怨,從心底發
出來,隨意發揮,往往延續一兩小時,也許更長,讓參加葬禮的人們嘆息不已。
隨着老一輩人漸漸逝去,還記得有過山歌的人越來越少,不久山歌就將永遠湮滅。
比那暮色中的炊煙消散得更徹底,一點痕跡也不會留下。
婚喪在故鄉被分別稱為紅白喜事,也許這是故鄉人們對生命的一種態度?喪
事通常是很熱鬧的,有三天,當然親屬的悲戚是免不了的。喜事則是女家一天,
男家兩天。新娘子跟幾個伴娘媒人一起步行或乘車到夫家,跟着許多家具,被褥,
和其他陪嫁之物,嫁妝通常是按多少“抬”計算。一路嗩吶鑼鼓,熱熱鬧鬧地驚
動起人們的評論。妝奩的豐厚與否,新娘子的人才,夫家的狀況等都是臧否的內
容。遠遠近近的相識的人們都會來賀,送上一點賀儀,吃一頓宴席。鄰居親戚多
會幫忙安排宴席,接待客人,記載人情等。這時候口才似乎很重要,“為人不憑
一張嘴,紅白喜事光挑水”。夫家婚禮的頭一天晚上,會有“十兄弟”“十姊妹”,
即十對未婚男女對歌。不過,現在早已沒人會唱山歌,只有流行歌曲可唱,而上
過學的人大都忸忸怩怩,沒有原先的灑脫奔放,氣氛並不是很熱烈。這晚還會讓
兩個童男子睡在婚床上。新人第二天才會拜堂入洞房。婚喪期間,所有的人都受
歡迎,包括一個乞丐。他的出身眾說不一,這些年沒見過蹤跡,很多年以前就傳
說他已成家。幾十年來,他一直是父母激勵子女發憤的反面教材,也是唯一家喻
戶曉的名人。我曾見過幾次,那破爛的衣服,棕色的麵皮和肚皮,尤其是大家都
精瘦時他那肥碩的大肚子深深刺激着我。堅決不能像他那樣是每個兒童的心願。
故鄉的歷史並不清晰,沒有文字記載,只有老一輩的口述。曾聽老人講述當
年的“鎮壓反革命”,許多地主家庭被殺。我無法想象家鄉會有這麼多地主。傳
說當時殺人花樣百出,除了槍殺,還有將一家或數人捆在一起,中間塞上手榴彈
的殺法。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一個地主老婆的死。她被扒光後丟入一個裝滿蕁麻
的筐里,筐被吊起來晃悠。這種蕁麻只要碰一下就刺癢入骨,紅腫數天。想象一
下這種渾身上下透入骨髓的感覺吧。她自然痛苦地死去了。這些傳說沒有人去核
實,但有個地方卻因此而名“打人壩子”。沒有人敢在夜間經過,就算是白天,
膽小的人也不敢單獨走過,據說總有一種陰慘慘的感覺。
後來的大躍進,荒唐事多不勝數。人們被迫挖一丈二尺深的大坑,將紅薯和
土一層層地鋪到裡面,堆成一個大墳一樣的土堆,或者將麥種跟土一層一層地鋪
上好幾尺,據說是為了高產。相比之下,順着山坡種兩溜紅薯的“二龍戲珠”,
或者把鐵鍋砸碎了煉鐵都不算荒唐。種下去的,自然全都爛掉了。風調雨順的一
年過去後,饑荒很快就降臨了。農曆新年後不久,人們開始倒斃。據當年作過大
隊會計的老人講,當時一個鄉在一個月內死掉了二百多人,而這個鄉現在只有四
千人。饑荒中人們吃着一切可吃不可吃的東西。麥麩皮是特殊供應品,黃豆藤、
紅薯藤算是美味,枇杷樹皮是難得的珍品,茅草根是好東西,樹葉也能下咽。最
慘的是吃觀音土。吃了“觀音土”,根本無法排泄。許多人就這麼死去,沒留下
一點記憶。外祖父家的鄰居一家餓死了五六口人,只剩下一個小孩。小時候每逢
大年夜和元宵夜家家戶戶給親人的墳塋送燈火的時候,屋後不遠處那一排明滅的
燈火總讓我恐懼,害怕鬼魂的出現。再後來的文化大革命對鄉村倒沒有那麼多衝
擊。只留下知識青年把麥苗認作韭菜,把桐果當作梨啃的笑談。
河兩岸從山頂到河下有十幾二十里地。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公路修到了
家鄉。從山頂往下看,一條細細的線條蜿蜒曲折,穿過兩岸的山丘,墨綠色的河
水在峽谷里靜靜地流淌。原先在山頂大路邊的老街,已經被遺忘了。六七戶或者
再多一些的人家,曾經是行人往來的街市,兩層的木板房分列五六尺寬的石板路
兩邊,冷冷清清,一聲雞鳴使之更顯得寂靜,玩耍的小孩對我這樣陌生的步行者
滿臉好奇和羞怯。而以往人們歇腳後再走幾里地下去渡河的地方,已經是一個集
鎮。順着這條路,車輛馳向外面的世界。從這條路上出去了一車又一車的年輕人,
他們到各城市去找着自己的希望,春節前才帶着收穫或者失望回來。每逢春節後,
儘管每天有十幾輛車,仍然不夠,裡面擠不了,車頂也能湊合。大部份人如同候
鳥,去了又回,回了又去,而一些人出去就不再回來,把親屬也帶走了。我也從
這條路上出來。父母幫我背着行李,一次一次地送我走,而我回去的機會越來越
少。如果水太淺或漲洪水時,車不過河,就得下河過渡到對岸去擠車。發洪水時
坐渡船是很驚心動魄的事,十幾個人在渡船里蹲坐着,幾個船家拚命地劃着槳,
船就在浪間起伏,順流漂向下游對岸。水好時則乘着鋼繩牽引的大渡船跟着車輛
免費過河。清清的河水衝擊着船梆,激起一點點浪花,水底灰色的卵石雜着黑、
白、紅各色在水流中游移不定,隨着河水變深漸漸隱去。看着河水,只覺得天地
都在移動。幾年前,河上終於建成了一座半里長,可以通車的鐵索橋。橋板還沒
朽壞時,橋上是人們黃昏時散步、納涼的去處。渡口也終於沒落了。不過,由於
最近好幾年沒有維護,路面變得殘破不堪,好些地方路上鋪的石子已經被雨水沖
走,只剩下底層的石塊,車顛簸搖晃不已,而養路費是絕不會少的。修路後不久
又有了電。近些年來,鄉村人家點油燈的又漸漸多起來,因為官員們用電免費,
用的都是電爐。
家鄉的景致是好的。地勢從河下一級級上升,山頂是懸崖,河岸也是懸崖。
只有一處渡口,和幾處埡口。各種奇奇怪怪的石頭,山崖,地貌都是風景,只是
沒有被外界知道。天要晴的話,早晨多半有一條白霧的腰帶系在山腰,或者有濃
霧從河下升起,冉冉而上,將一切都籠罩在白茫茫的混沌之中,直到太陽升上來
將霧氣驅散。天若還要下雨,山頂就罩在雲霧間,風過處,雲氣涌動,黛青色的
山崖在白色的帳幕中時隱時顯,變幻成各種形象,時而似雄獅盤踞,時而似情侶
相偎,有時如飛鳳展翅,有時如屏風靜立。雨天是最美的日子,也最安靜,沒有
喧鬧聲。雨停了,持續的只有水滴敲打着泡桐樹葉和芭蕉葉的聲響,偶爾傳來幾
聲蟬鳴人語,中午的雞鳴顯得世界如此空曠,寧靜。不知這是夢境還是現實。雨
後,河兩岸都懸着一排瀑布,流水在半空中就化為水霧飄散了。山坡殘存的樹林
格外青翠,空氣中是潤潤的水氣。分散的人家或隱在樹叢中,或藏在竹林後面,
只有黑色的屋脊,一點白牆露在外面。春季各種果樹開花時,人家周圍會就浮起
白色的,粉色的輕雲。一畦畦的金黃的油菜和碧綠的麥地非常明亮。至今還記得
幼時在花開的時候,整天呆在樹上,周圍的空間都是花,淺紅的梅花,杏花,粉
色的紅色的桃花,白色的李子花和梨花,空氣中漂浮着略有點苦澀的淡淡香氣,
花瓣落了滿身,滿地。
家鄉並不看重中秋節,也沒有吃月餅的習俗。在正月十五那天,許多人家在
家門前的田裡紮起一堆秸梗的垛子,夾以竹子或女貞樹葉,掌燈時分點起火來,
小孩們紛紛吆喝着驅趕狐狸精之類的妖魔鬼怪。沿河兩岸從下到上,遠遠近近,
篝火如同滿天繁星,小孩的吆喝,夾雜着嗶嗶剝剝的爆響隱約可聞。很久以前曾
有龍燈,大多數人只是聽說過而已。倒是有舞獅子的,後面跟着幾盞燈,一路上
孫猴子耍着棍開道,從一家舞到下一家,說些吉利話。主人把一個紅包或一條煙
高高吊起,獅子和猴子想法把它弄下來才算結束,小孩子們跟着搶散落的捲菸糖
果之類的彩頭。清明節要用青蒿蒸飯吃,那種苦澀的清香多年不曾再逢。七月十
五叫月半,好像是鬼節,一定會略加些菜的。由於很早就離家到城裡上高中,而
自己也不是真正的農村人,我對許多風俗都沒有太深的印象,現在更是鄉關萬里,
不知歸期。真遺憾自己對故鄉的了解如此膚淺。多少年來,家鄉的山水總是最常
出現在夢中,而我總是一次一次地走在山間路上,每次悵然醒來,心中若有所失。
最銘刻心中的是暑期回家時,故鄉的月。夏天總是熱的,陽光下樹木和紅薯、
秋玉米、黃豆、蛾眉豆、南瓜、黃瓜、絲瓜、冬瓜等等都耷拉着葉子。有一年持
續一百多天沒有雨,山上的松樹都呈棕紅色,如同火燒過一樣。水井一口一口地
乾涸,人們不得不走好幾里甚至十幾里山路去挑水。由於山林越來越稀疏,乾旱
的次數越來越多,幾乎每年都或長或短地斷水。伏旱,冬旱都有,每逢此時,電
壓就很低,在昏暗的油燈光中,白熾燈絲猶如一絲紅線懸在空中,飄忽不定,不
知什麼時候消失。四周很安靜,沒有電視的喧鬧,鎮流器的嗡鳴。蚊子飛動的嚶
嚶聲格外清晰。此時全家人都坐到屋頂平台上。電壓好的時候,屋裡同樣悶熱,
全家也多半在屋頂乘涼。沒有月的夜晚,天上繁星密布,一顆顆似乎從天幕凸出
來。在城市裡由於燈光污染,如此美麗的星空根本看不到。最美的是明月夜。天
空被月光照得發白,遠離月亮的地方才顯出藍色,疏疏的幾顆亮星或遠或近地閃
爍。月光下,兩岸的山崖從天空凸現出來,顯得那麼真切。山坡浸在月色中,樹
林朦朦朧朧,不再有層次。目光所及的地方,燈光如同星光,稀稀落落地分布着,
隨着月亮西移,一盞一盞地熄滅,最後整個山谷中,只有我家還亮着燈。青蛙的
鳴叫也漸漸沉寂,蟲吟顯得幽遠,輕風偶爾拂動屋邊的樹葉,瑟瑟有聲。月光下,
一切都那麼寧靜。沒有言語,一家人靜靜地坐着,或躺在涼椅中,體味着這月,
這風。直到後半夜,風涼了,人困了,月也偏西了,一家人才從屋頂下來。屋裡,
電壓正常的燈如此耀眼。
夜裡常常有鄰居和鄰近的農人來玩,冬日大家圍坐在屋裡的炭火邊,夏夜則
坐在屋頂上,聊着遠遠近近的事。從這些談話中,我曾聽到官吏、同志(農村對
職員的稱呼)的一些骯髒事,“解放”初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鎮壓,大躍進的種種
荒唐事,大饑荒的慘烈,更經常聽到人們發出的對命運的嘆息,不,是呻吟。那
種聲音回想起來仍讓我心碎。人們也常問起外面的事情。不過如果講到社會、科
技的進步,我最經常聽到的評論是“那都是書本上的”。儘管世界早已進步到現
代,家鄉人卻不相信這些會是真實的,或者在中國將是可能的。人們除了面對現
實,似乎沒有夢想。也許有,那就是希望子女讀書用功,能考出去,不行的話就
成家。不過,到時作父母的都已年邁,他們的希望也不再執着,他們會給自己置
辦一副棺材,放在堂屋裡,平靜地過日子,直到生命終結。下一代再重複同樣的
故事。現在小學的學費是一學期三百多圓,高中各種雜費花銷加起來要兩千圓左
右。原先有一所高中,每年或多或少總有些學生考上大中專學校,現在已經關閉。
上高中的學生要到幾十,幾百里以外的各級高中去。每逢開學前夕,總有熟人來
借錢送學生上學,我也常聽到他們的無奈的嘆息。打電話回家時,我常問起母校
的事,學校的情形總是讓人傷感。學費總在漲,學時在不停地延長。從小學高年
級到初中生都要住校,學習時間從早上五點半或六點到晚九點半。既枯燥無味,
前途又黯淡,因為考出去的學生大學畢業後大多沒有工作,也沒有多少機會留在
城市,厭學是必然的。至於教師,我回去時所見大都是新面孔,原先教我的已經
年老退休或者接近退休。工資總是發不齊的,能得到幾個月前的工資就很好了。
每逢什麼江發水,或者什麼奧運亞運及其它事,大家都要“捐獻”還沒到手的工
資。政府許諾上漲的部份,往往累計拖欠一些時候再賴掉或扣回去。政府曾拔掉
農人快出穗的玉米,強迫他們種植煙葉來發展煙草產業,生產出來的滯銷捲菸,
自然是教師的工錢。每次每人發放一件,即五十條,五百盒,一萬支,從一年一
件直到今年的三件。價錢是每件五百五十至六百五十圓。而年輕教師的工資是每
月三百餘圓。運氣好的話,降價一百圓賣給小販還能收回一些錢。人們的夢想還
在嗎?
故鄉的民風各處都不同,有些地方極淳樸,有些地方則很粗野。我看到過許
多小事引起的爭鬥,人們總是用最惡毒的語言互相咒罵,可是平時他們對人又有
禮而謙恭;父母對子女用極其惡毒的語言詛咒,只是因為他們打破一樣東西,可
是又為兒女作牛作馬,上學成家一樣一樣為他們安排妥當。我常聽人們談到生計
艱難時說,什麼時候死了就一了百了。每年總有好些人自殺。最讓我受震動的是
一位婦女,她要離家到城市去,她的丈夫在集市上追上她搜去所有的錢,以為她
會自己回去。結果她從橋上投向一百多米下面的清清河水。我不知道具體的細節,
但相信她同樣有着夢想和希望,跟我和其他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並無分別,當這一
切被粉碎後,死亡就成了她的解脫。每次想到這位不知名的烈性女子,心中總是
有種刺痛:希望真的是危險的嗎?
住在城市日久,少有抬頭看月的興致和空間,今年中秋又至,思及故鄉點滴,
父母白髮,故有此文。
二○○○年九月,定稿於十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