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那些日子枯燥而又簡單。報到已經太晚，只能蹲在操場邊看着其他孩子滑稽的走來
走去，起立臥倒。穿着涼鞋T-SHIRT看穿着迷彩服的高矮胖瘦聽千篇一律的哨音口令，高
興了還能吃冰淇淋，我只有在這時才能得意洋洋的體會到自己存在的價值。
　　　　　　　　　　　　　　　　　
　　蚊子很少時間接電話，所以除了吃飯睡覺閒逛和上茅房，我都在給蚊子寫信。大概
蚊子能從我不遺巨細的思想匯報中拼湊出我的生活情景。蚊子我中午吃了三碗米兩份菜
，花了七塊錢。蚊子我今天去公共澡堂洗澡，光着身子沒見過那麼多人，給嚇愣住了。
蚊子我打球差點和兩個????打起來。蚊子我當着好多人沒給輔導員留面子，恐怕以後要當
心他給我小鞋穿。蚊子他們評出來我們系的花來了，我看了看，是個暴牙，比你差遠啦
，我是說你沒有她暴牙。蚊子，我今天看見一個女孩側面有點像你，我就特別想你，特
別特別想你。
　　　　　　　　　　　　　　　　　
　　每個晚上我都站在筒子樓的通道盡頭邊度步邊沉吟着和蚊子通電話。從蚊子今天穿
什麼到蚊子裡面穿什麼我都很有興致的了解清楚。因為離的很遠，我總是貪婪的想知道
她此刻和剛才發生的所有事情，還會使勁的想象走在林蔭道的蚊子臉上光影搖移的樣子
。
　　　　　　　　　　　　　　　　　
　　常常比較痛苦，新生的寢室不能上網。我於是不能看見蚊子那些調子有些深色又有
些滑稽的帖子。自從幸運的選擇了我，蚊子就不再發出關於愛情的種種感慨，轉而開始
對校園生活進行廣泛的探討。我想蚊子應該在海邊找到了感覺。她可以去沽口看大船，
可以去大道吃海鮮，就算哪裡也不去，也能在學校打打網球，游游泳。
　　　　　　　　　　　　　　　　　
　　天氣開始轉涼的一個周末，窮極無聊的我頂替一個心情迫切但已經爛醉如泥的哥們
參加一個寢室PARTY.出發前那醉鬼噴着酒氣痙攣着叮囑我，有美女一定要幫他預訂，說
完當即兩眼翻白。
　　　　　　　　　　　　　　　　　
　　一行六人中抗旗的當然是隔壁寢除了腮部過寬外酷似痢疾藥片瀉停封的來福。男男
女女推杯換盞了半夜，後來鬧出悲歡離合好幾宗。來福接下來兩年裡都受到一個南方妹
窮追猛打，終於繳械求饒。我運氣稍好一些，那年12-9為了擺脫糾纏，我搶過火炬跑了1
600米之後，那個生就粗獷面容的豪放女子就沒有再來打擾過。
　　　　　　　　　　　　　　　　　
　　九、
　　　　　　　　　　　　　　　　　
　　在校園裡混跡這幾年，有了那麼點可以向後生小輩們吹噓的心得。我告訴新來的孩
子，其實這油膩而無味的時間也可以被很快的被揮霍掉。
　　　　　　　　　　　　　　　　　
　　每天早晨鑽出被窩的時候無奈的想哭，晚上鑽進被窩的時候幸福的想哭，白天大多
數時間口水流一桌子，脖子屁股酸的想哭。欲哭無淚中，另一個夏天又會來的。
　　　　　　　　　　　　　　　　　
　　暑假之於我相當於產假之於孕婦：實在是種期待。我可以心安理得拿着家裡的撥款
，閒逛在另外一個城市的街道上，當然手上牽着我的蚊子小朋友。我們這幾年都在一起
度過夏天，在陌生的城市，還有顛簸的路上。
　　　　　　　　　　　　　　　　　
　　蚊子的學校在海邊。於是我也總是從那裡開始，帶着蚊子再做一次縮水的私奔。不
去南方，因為渾身濕黏並不是粘在一起的必要條件。於是我們只是在北方，去北方所有
好玩的城市，其中彼此都中意又不太貴的那幾個。
　　　　　　　　　　　　　　　　　
　　擺脫車站碼頭推銷住處的小販，徑直打車去downtown，就拖着行李箱開始在全然陌
生的街頭走走瞧瞧停停看看，那種感覺真的很過癮，進而幾乎成了種習慣。兩個人足夠
去面對整個世界。的確，除了蚊子，還有行李，我什麼都不需要。
　　　　　　　　　　　　　　　　　
　　累了餓了天黑了，就停下來休息。看着周圍的人匆忙着，蚊子倚靠我的肩膀坐在路
邊的石階上，有些疲憊的笑，傻傻的笑。於是我也就笑，壞壞的笑。說吧，今天去哪裡
開房？
　　　　　　　　　　　　　　　　　
　　我和蚊子的確住在一起。第一次告訴她我們只要一間房的時候，她嚇的發出恐怖的
叫喊。不過我說了句那你來付你的房錢，她立刻收了聲。並非我有目的，而是盤纏的確
不能承擔給我的屁股另支一副床板。
　　　　　　　　　　　　　　　　　
　　告訴我的每個哥們，不管是來福還是老三，他們都決不會相信我和蚊子同眠一宿之
後我還能保住可笑的童貞。甚至連我都難以置信在距她身體30厘米時自己的定力。蚊子
雖然很能玩，但她不是那種玩青春的女孩。原則問題，不能馬虎，她看着我的眼睛告訴
我。對，我看着她的眼睛說，不能馬虎。
　　　　　　　　　　　　　　　　　
　　蚊子睡覺的樣子很可愛。平時會很容易的上下舞動的眉毛此時才會顯得又彎又細，
恬靜，帶有少女的味道。說我從來沒有動過凡心那是謊言。我是男人，身體倍兒棒，吃
飯倍兒香。但是我從來沒有讓蚊子覺得不安全，因為我真的很規矩，乖乖的睡，乖乖的
起。
　　　　　　　　　　　　　　　　　
　　我們也有過在不辨南北的夜裡無家可歸的悽慘經歷。蚊子和我都很貪玩，結果常常
到掌燈的時候才想要個地方安頓下來。這種情況蚊子的孩子脾氣很容易發作，嘟着嘴巴
配合雙腳連跳。
　　　　　　　　　　　　　　　　　
　　其實我心裡也着急的要死，幸好鎮靜是男人的天賦。只好用盡全身的殘餘氣力來先
搞笑後安慰，最後講小紅軍長征的故事來鼓勵。蚊子終於連蹦帶跳繼續前進，我還得拽
着幾萬斤的行李上演縴夫的愛。
　　　　　　　　　　　　　　　　　
　　十、 EPISODE Ⅱ
　　　　　　　　　　　　　　　　　
　　子天下了出租車，鑽進雨幕，向這邊走了過來。看的出當目光觸到我的時候，他的
身子幾乎顫抖了一下。我也呆住了，弄不清這是誰的惡作劇。
　　　　　　　　　　　　　　　　　
　　蘿蔔組織的這種年度聚會我向來拒絕參加。而且胖子說，自從大前年，子天和那個
被他叫做蚊子的女孩在一起之後，我們這撮朋友就沒有人再出現。若不是要趕在婷婷出
國之前見她一面，我不會來。子天和每個人打過招呼，而我被巧妙的忽略，誰也看不出
什麼不和諧。子天拍拍婷婷的肩膀，說今天來就是為了送她。我無言。
　　　　　　　　　　　　　　　　　
　　子天變了。這種很多人的場合他已經很應付的來，談笑風生，好象蘿蔔正因此請他
來捧場。活動地點臨時改到山泉，大家說下雨天在那裡很適合聊天打牌。而我已經決定
伺機離開，儘快結束這場尷尬。
　　　　　　　　　　　　　　　　　
　　婷婷變漂亮了，難怪她滿臉幸福又詭秘，說她的男朋友超級帥。於是我絕口不提出
國，因為很明白這種分離無論如何對於情人太過殘酷。和我料想的一樣，子天終於跟在S
tring後面來向婷婷道別。而且看見我在一旁，他窘的直摸鼻子的樣子我都事先預見。St
ring已經有些遲緩，也許這些年學業的不如意的確是種磨難，年輕輕的他就已經略顯滄
桑。意外的是子天並沒有再拿起String和婷婷的舊事來重提。看來這種實質性的時刻，
連他也被傷感的霧氣侵染。
　　　　　　　　　　　　　　　　　
　　胖子沒有來，這樣我們四個就恰好呈現當年的組合。不同的是子天略紅着臉的沉默
，和我冷漠的神情。終於我無法再忍耐這種凝固的空氣，和所有在場的人道別，義無返
顧。就在這時子天緩緩的說，大家照張相再走吧。我又愣住了。
　　　　　　　　　　　　　　　　　
　　幸好蘿蔔喊了聲大家來合影，照片每人一份，人群中一陣不小的騷亂。不然我一定
會當場從那種殺人的窒息中倉皇逃走。
　　　　　　　　　　　　　　　　　
　　我和子天沒有合影，兩個人，表情平靜幸福的那種。就象他從來沒有正式的吻過我
一樣。也許這就是初戀留給我今天的全部遺憾。不知道是什麼讓他語氣生硬的終究吐出
了這幾個字。難道他還對過去存有懷念？沒有答案，就象他曾經謎一樣的從我的生活中
逃離。
　　　　　　　　　　　　　　　　　
　　我不敢說他的出現沒有給我一絲震撼。雖然後來我經歷了太多，而且現在有了讓我
覺得很幸福的陽。照相的瞬間我覺得自己的表情僵硬的可悲。快門響的剎那，我甚至開
始可憐子天。因為他也被某種揮之不去的東西死死的扼住，我看的出來。於是我不敢回
頭，走出屋檐，回到雨里，撐開傘。
　　　　　　　　　　　　　　　　　
　　晚上收到慶慶的短信，他那架寶貝NIKON被一個小孩碰到地下，暗室的蓋子開了，白
天那捲柯達也全走光了。那，再也洗不出來了？我希望我沒有問的那麼愚蠢，就象我希
望自己沒有發現臉上的眼淚。
　　　　　　　　　　　　　　　　　
　　十一、
　　　　　　　　　　　　　　　　　
　　日子的流逝平淡而無法察覺。雖然我自認懶惰，但是火燒屁股的時候還是能感到痛
楚。廝混在大學裡的日子即將到頭的時候，我終於不能再象從前那樣愛的不緊不慢。
　　　　　　　　　　　　　　　　　
　　蚊子打算出國了。哈，你嗡嗡嗡的就飛出海關去，拋棄糟糠之夫不管啦，是不是啊
？我邊在電話里慷慨激昂，邊聽到腦海里有了嗡嗡嗡的聲音。無論我在多麼努力的活靈
活現，蚊子的聲音就是不從聽筒里傳過來。終於，我也沉寂了。該死的奸商，我又聽見
腰包里銅板滾落的聲音。
　　　　　　　　　　　　　　　　　
　　我愛蚊子。蚊子也愛我。之前每當和她說起將來，蚊子總是選擇低調的迴避。我當
然明白她的心思。的確，我太年輕，甚至不能確定在將來可以有一份讓自己糊口的小工
。我當然明白不能給她任何養活我的機會，不然我在未來必然淪為舉案齊眉的三陪管家
。於是我沒有再執着。
　　　　　　　　　　　　　　　　　
　　不管熟沒熟，鴨子沒有從我手裡飛走的道理。來福又一次失戀不久，酩酊大醉着還
不忘囑咐我，堅持到底，是重要重要D.老三也從西安打過來電話，說我既然愛上了一個
男人婆，就一定要珍惜，否則再找一個男人婆可就難了。一邊說，他電話里一個女生吃
吃的笑着。變賣了那部隨我多年的手機，我擠上了五一去海邊的旅遊車。
　　　　　　　　　　　　　　　　　
　　這次與平常不同，出站口人流散去之後，並沒有蚊子的身影在向里搜尋。而我也就
沒有必要和她捉迷藏。靜靜的在車站廣場吃了包子喝了豆漿，我決定氣定神閒的去向蚊
子攤牌。溫習了那幾句對白，我坐公車去8 miles.
　　　　　　　　　　　　　　　　　
　　也許我的落魄像讓人深深的同情，我走過看大門爺爺腳邊，他的眼睛竟然眨都沒眨
，依然偉岸的望向前方。蚊子的寢室沒人接電話，我坐在門口的一架單車上，開始深呼
吸，等蚊子回來，也等待最終的裁決。
　　　　　　　　　　　　　　　　　
　　蚊子終於來了。正在沉思的她對我幾乎視而不見。就在將跨過我身邊的時候，我抓
住了她的手。蚊子先是一愣，隨即哇的一聲，瞬間哭濕我的一大片前襟。我完全沒想到
是這場面，結果一個沒忍住，竟然也泣不逞聲。蚊子，別離開我。蚊子，別離開我……
　　　　　　　　　　　　　　　　　
　　蚊子突然止住了哭聲，睜着一雙大眼睛逼視我，嚇的我頓時沒了眼淚。突然她的兩
只手分別捏住我的兩側臉，使勁向外拉扯，邊怒斥，你，我還以為你來是陪我過節，白
白感動一場。原來你是來跟我說這個。
　　　　　　　　　　　　　　　　　
　　我兩眼一閉，眼前一黑，打算了此殘生。只聽蚊子狠狠的說，早知道你這麼笨，當
初何必要你。要是我決計離開你，你還用的着大老遠來這裡麼？永遠不開竅，為什麼事
情都要說的那麼明白？
　　　　　　　　　　　　　　　　　
　　我又復活了，擁住我的蚊子開始狂吻。大概全世界都聽見蚊子的尖叫，你來見我不
刮鬍子不刷牙，還一個人跑去吃包子。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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