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初次相遇是在1999年的9月19日,傍晚六點半。幾年後她偶爾故作輕鬆地問他,還記
得我們什麼時候認識的嗎?他說,怎麼可能忘記呢?那天是我結婚三周年的紀念日。她
微笑,只說記得便好。哪怕他的記憶猶如雕刻的銅版,清晰凸起的是他的妻子,陰暗凹
陷的是她的影子,但是只要他還記得那個相識的日子,就足夠了。
那時,剛滿二十歲的她,已經是京城最奢華的“福記”金店的領班了。她的主顧,
不是達官顯貴,便是富家公子,一律的迎來送往,不卑不亢,連笑容也職業得不偏不倚
。青春少年樣樣紅,滿眼都是人世的風光,什麼樣的璀璨繁華沒有見過?什麼樣的珠光寶
氣不曾領略?謝絕過多少浮浪子弟的邀約?上班下班,她的日子有如格林尼治天文台一
般精準。因為她心如明鏡,自己猶如一朵盛放的蓮花,無論有多麼的明媚鮮妍,開開落
落都出不了那方池子。她唯願找一個真心相愛的男人,而不肯在周旋遊戲中虛擲光陰—
—那是她的聰明!不是每個年輕女子都能有的聰明。
就在這個時候他出現了,仿佛是淒清幽邃的夜空裡陡然綻放了一束束絢爛無比的煙
花,她的世界頓時光彩流離。從此,那朵蓮花永開不敗,以至忘記了蓮芯的苦。
他那年三十歲,有一個非常美麗的妻子。
那天,他來“福記”挑選首飾。雖不是熟客,奇怪的是他對店裡的布局似乎很熟悉
,一進門便徑直走到手鐲櫃檯前,一眼相中了一款“如意百合”的臂鐲。好眼光!她在
心裡暗暗驚嘆。那是“福記”名設計師剛剛在亞洲珠寶設計大賽上凱旋的奪魁之作。兩
指寬的黑色金絲絨襯帶,上面裝點着鏤空雕刻的24K金箔,採用了江南古典窗格的吉祥圖
案,萬字紋和百合花彼此連綴,拼接得嚴絲合縫,精巧的做工,別致的造型,大膽的用
色,在耀眼生花的珍珠瑪瑙、翠羽明鐺之間,尤其顯得典雅貴氣,獨樹一幟。
“如意百合”其實是一套,另有項鍊、手鐲和一枚戒指。不過,依照她的眼光看來
,惟獨這臂鐲稱得上是極品精粹,其餘不過是陪襯而已。一個外表粗疏的男人,竟能在
千朵萬朵繁花之中,選中金邊的並蒂蓮,教她怎能不多看兩眼呢?
心裡一思量,一個眼風跟着就瞟過去,只見他一副高大挺拔的身板,臉上稜角分明
,眉眼口鼻都有如刀刻,右邊的太陽穴上,還留着一道淺淺的刀疤,那麼淺,卻那麼深
的印在了她的心上,在此後的年年歲歲里揮之不去。
果然,他只要臂鐲。前台的小芳不敢做主,她便迎上去,笑着說:“先生好眼力,
這是我們‘福記’今天早上才上櫃的一套最新款。一般是不拆零的,如果非要單買的話
……”
話未說完,他已經打開了手提箱,直截了當的問道:“說吧,加多少?”
她倒是一愣,隨即也爽快地答道:“加一成,4700,我做主了。”
“有盒子嗎?”
“有的,您等一下。”她側過頭吩咐道:“小芳,把‘如意百合’的盒子拿過來。
”
那個小芳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趕忙緊張兮兮地捂住她的耳朵,壓低聲音說:“
明明姐,你怎麼忘了,只有成套的大盒子,零賣哪來的盒子啊!”
糟糕!她一敲腦袋,枉做了金店的領班,居然會鬧這種笑話!該怎麼向客人解釋呢
?她尷尬地站在那兒,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哪裡逃得過他的眼睛!見她一臉局促不安的樣子,他忽然縱聲笑了:“沒盒子是吧
,早說啊!沒有原配的,那就挑個合適的吧。”一句調侃替她解了圍,她也笑了,笑渦
好似一顆清透的露珠在唇邊流轉,目光里都是感激。
小芳拿來了七八個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盒子,軟緞的,綢面的,金屬的,水晶的,
個個璀璨奪目。她心裡卻直打鼓,沒來由的覺得,這些非但配不起“如意百合”,更不
是他想要的。
他用眼神掃過,一言不發。半晌頭也不抬地問道:“就這些?”說話間若有所思地
搖了搖頭:“要是沒有合適的話……”
她突然靈光一閃,幾乎是叫出來的:“我想起來了,您等等。”轉身就向裡面的工
作間跑去,不一會兒氣喘吁吁地奔出來,手心裡萬千珍重地托着一個精巧的盒子,一路
興奮地大喊:“您看這個怎麼樣?”
他好奇地湊上去,從她手裡接過盒子,細細的瞧了又瞧:只有巴掌大小,方方正正
的,桂花木質地,散發出一陣陣木犀的幽香。表面漆了一層中國紅,中間是黑底金文的
團花,別出心裁地做成了一個圓扣,打開團花扣,裡面是原木色,盒底鋪了一層中國紅
的襯緞。他把臂鐲放進去,頓時滿室生輝。黑的晶瑩,金的閃亮,紅的耀眼,愈發顯得
光芒四射。他禁不住叫起好來:“真是絕配呀!丫頭,你哪兒找的?”
他叫她丫頭!
她得意地一笑:“過幾天不是中秋節嗎?朋友送給我的月餅還捨不得吃呢,盒子倒
先給你了——想不到吧!”
他朗聲大笑,一疊連聲說:“聰明!佩服!”說着拿出一沓鈔票,交到小芳手裡:
“我要了,這裡是五千塊,幫我付一下。”待小芳走後,他凝視着她的眼睛問道:“你
叫明明是嗎?”
“是啊。”
“不像女孩的名字。”
“我也這麼問我爸爸來着,他說我還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醫生明明說是個男孩,怎
麼生下來就變成女孩了,所以就叫明明。”她落落大方地回答。這樣的問題,在半生不
熟的客人面前,已經答過無數次了。
他爽朗地大笑,笑得很男人。
笑聲漸漸停了,他問:“叫我怎麼謝你呢?”不等回絕,便已經健步走到銀飾櫃檯
前,她緊跟過去,只聽他喃喃自語:“明明……明明……”忽然眼睛一亮,抬起頭問道
:“這個好看嗎?”她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那是一個“M”形的銀鑲水鑽的胸針,不落
俗套的漂亮,她只看了一眼便堅信,那原本就是屬於自己的。她實在想不出任何理由拒
絕。
那是他送給她的唯一的禮物,她一直珍藏了好多年。只是在以後相處的日子裡,她
常常想,為什麼偏偏是胸針呢?為什麼偏偏就像他一樣扎在胸口,一陣一陣的疼痛,一
滴一滴的淌血。
他臨走的時候留下一張名片,說有什麼事儘管開口。他是個生意人,名片上的頭銜
有一大串,她只留心記住了他的名字,永生永世不能相忘,就像永遠不會忘記那個相識
的日子。
只不過是一場偶遇。誰曾想,兩個紅塵中本應各行其道的男女,竟會結下一段這麼
深的——孽緣?她明明知道他是有家的人。
個多月後,他再次光臨“福記”。她喜出望外地迎上去,笑渦蕩漾的那一刻頓時恍然大
悟,原來這一個多月里心有千千結,居然是為了他!他就像一段微光如豆的蠟燭,,但
是,只要一點燃,就已經滿滿的占據了她的整個心房。
他說這次來是請她幫忙挑樣禮物,送給一個初次打交道的大客的,以後跟他會有大
宗的生意往來,所以送出的禮要“厚”而不“貴”。末了,很放心的說了一句:“我相
信你的眼光,我的意思也只有你能明白。”她沒來由的高興,臉上竟泛起一片潮紅。倒
不是因為受了誇讚——主顧們慣常的曖昧不明的褒獎在她那裡猶如清風過耳般不留痕跡
。而是因為,在不相見的一個多月里,自己空空落落,仿佛一朵盛開於幽冥中的水仙花
,無人來贊它的美麗,無人能懂它的芬芳,寂寞也寂寞得不合時宜。生怕匆匆一面之後
,自己在他心裡就像用沾濕的毛筆在水印帖子上寫字,不一會兒就風幹了,連個痕跡也
不留。而現在,她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原來他也有需要她的時候。她好高興!
眉尖輕蹙,低頭細細一想,她把店裡所有出得了大場面的貨色先在心裡過了一遍。
突然眉毛一揚,微笑着從金器櫃檯下的儲藏箱裡拿出了一個一尺見方的錦盒,裡面靜靜
躺着三個巴掌大小的算盤:一色珍珠鑲貝,一色綠玉瑪瑙,一色純鉑掐金,顆顆算珠滴
溜溜圓,撥動時清音悅耳,有若大珠小珠落玉盤。玲瓏剔透,巧奪天工,真叫人愛不釋
手。眼見他驚訝已極的樣子,她解釋說:“水晶地球儀、景泰藍筆架、金表,再風雅的
東西送多了也就俗氣了,算盤雖是尋常器物,卻是商家不可或缺的幫手,又可以討一個
好口采。拿得出手,送得出去,雅俗共賞,依我看是最合適不過的禮品。”一席話說得
他心花怒放。既不顯得巴結討好,又不顯得主人小器,這不正是他一心想要達到的效果
嗎?好個冰雪聰明的丫頭!別說公司里的文員秘書,就是多少外企的高層白領,又有幾
人有這樣的眼光、這樣的膽識和決斷?他在心裡贊了又贊。
只是,可惜……他心頭忽然一揪,不禁向她望去——此刻正亭亭裊裊的站在他面前
,清水出芙蓉,滿身都是天然的風姿。他驚艷於自己從未發現過的美麗,結結實實地呆
了一回。他哪裡知道,其實那是她一生中最光彩照人的時刻——因為在她眼裡,二十年
來第一次有了愛人。
此後,他不間斷的來,一兩個星期,一兩個月,沒有定期。像天上的一片雲,像她
的一場夢——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即便來也不為特意看她:有時陪客戶
飯局路過;有時挑些禮物送人——包括送給妻子,她幫他選,貼着他的心選;心情不好
的時候,他偶爾約她到附近的茶座聊聊天,解解悶,她總是高高興興的去。他說她是一
塊渾金璞玉,做金店領班到底屈才,問她願不願意到他的公司來幫忙?總經理秘書的職
位虛席以待。她笑着搖搖頭,說自己書讀得太少,而且胸無大志,這一行已經做慣了,
就像在籠中養熟了的鳥,打開籠子也飛不起來了,更何況……她突然停住了,神色不安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說啊,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只管說。”直爽、熱心、對人關
照和體貼,這是她最喜歡他的地方,只是,他用一生去關照體貼的那個人偏偏不是自己
。
把百轉千折的心事先放在一邊,說起了小芳。“最近被一個混蛋騙了,鬧得人財兩
空,日日失魂落魄的,弄錯了好幾筆帳,已經被老闆炒掉了。可憐她在京城孤身一人,
我真怕她想不開,你能幫忙安排一下嗎?不給薪水也行,先找個吃住的地方。”她小心
翼翼的措辭,仿佛一開了口,就欠了他一筆似的。不想他竟答應了,出人意料的爽快。
不知為什麼,這次她沒有說謝謝。
後來,他的新公司開張,沒有通知她——在他看來,也實在沒那個必要。她卻神通
廣大的知道了,送來了一籃鮮花和檀香木透雕的“有鳳來儀”匾額。他早上去公司,辦
公桌上突然多了一個三寸來高純金的“雄雞報曉”——那是他的屬相,他這時才想起那
天是他的生日,不用問也知道是她一大早送過來的。那種經過場面的出手,那種無微不
至的用心——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心,他心裡也不是沒有,可是,兩個人就像兩片薄薄的
雲,飄過來,飄過去,下不成雨。這是明擺着的事啊!
再後來,他給她看妻子的照片,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得意地炫耀:“怎麼樣?漂亮
吧!”漂亮是真漂亮,但讓她驚訝的不是這個,而是,居然和自己日思夜想千次萬次在
夢裡出現的女人一模一樣——芙蓉般的臉頰猶如古代的閨秀,豐盈的唇角鈎起飽和的滿
足,溫婉的笑容分明的敘述着家教和背景,一雙嬌嫩的手嫻雅地垂在裙襬上,指若削蔥
根,白皙得幾乎透明。是誰說過看一個女人只須看她的雙手來着?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而她那雙用來養家糊口正被生活的重負粗糙着磨礪着的手,不能細看啊,細看滿是硬
繭、針眼和金器的劃痕。
把照片輕輕放回他的手裡。忽然囁嚅着說:“你妻子……真幸福……”
不等說完,她便趕忙低下頭去喝酒,抿了一口又一口,直到苦澀酸甜都一飲而盡,
她已經分辨不清心中的滋味了。
“她是獨生女,從小嬌慣。在家裡什麼都不……”他忽然停住了,看到她眼裡閃爍
的淚光,捉住她的手關切地問:“怎麼了?”
她搖搖頭,只是笑笑說,沒什麼,為你高興,娶到這麼好的妻子。他笑得滿足。
她怎麼能讓他知道,自己16歲就輟學打工了,家裡還有一個讀書更加刻苦的弟弟,
她要供他出人頭地,從通縣一路摸爬滾打殺到了京城。一個女孩子,在紫陌紅塵的大千
世界裡。什麼苦沒有捱過?只差一點點就要倚門賣笑了。幸運的是,上天對她不薄,苦
日子都熬過去了;不幸的是,上天又作弄了她,偏偏遇上了家有嬌妻的他!
家有嬌妻!那才是一朵真正香遠益清亭亭淨植的荷花,只有那樣的容貌、才智、家
世才配得上他。只要他幸福就好!可是自己呢?就像跌落在萬丈紅塵之中的翡翠,保全
不碎已是萬幸,怎麼還敢奢望她不曾侵染半點風霜呢?她的冰雪聰明,她的清瑩傲骨,
她的孤高自許,目無下塵,不過是對自己的一個底氣不足的交代而已。可是現在她連流
淚的勇氣也沒有。
那晚她喝了很多很多的酒,好久沒有喝得這麼痛快了,一個人在空闊的舞池裡自歌
自舞。他看不過眼,劈手奪過她的杯子,她又硬撐着搶回去。他發狠逼到她臉上,壓着
火問道:“你今天到底怎麼了,難道不明白舉杯澆愁愁更愁啊!”仿佛一個晴空霹靂,
她呆了半晌。少年混世至今,幾時把悲愁憂苦寫到過胭脂暈染的臉上?又有誰像他這樣
把自己心底的悲哀看得通通透透?她忽然整個的軟下來,任由他連拉帶拽的弄上了車,
就在副駕駛的座位上東倒西歪,哭哭笑笑,悲悲喜喜。
突然,她撲到他身上,用盡了平生所有的力氣,緊緊抱住他的右臂,一聲撕心裂肺
的哭喊劃破了寂寥的夜空:“為什麼不讓我早點遇上你!”
他呆住!相識了這麼久,這是她第一次抱他,卻好像,夢裡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了。
過了好久好久,她才慢慢鬆開他,仿佛是在放掉一段不解之緣,一個前世之約,那
樣遲疑,那樣輕緩,那樣不舍。
別人的醉里夢裡一團糨糊,她在酒精的刺激下反而清醒得猶如白晝看黑夜,她夢見
自己對自己說,明明啊!你是如此聰明的女子,你明明知道的,你與他之間,開的是斷
腸花,結的是無花果,愛比不愛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