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和女孩子約會呢,一定要懂的利用機會。
比如說女孩子比較矜持,不讓你牽她的手怎麼辦?不要急,首先你要和她縮小距
離,儘量並肩走,手也要裝作漫不經心的自然擺動,然後就會漫不經心的碰到對方的纖
纖玉手,然後就會漫不經心的自然握住,然後漫不經心的別放手……又比如說女孩子由
於羞澀拒絕你的擁抱怎麼辦?也不要急,你可以在任何一個理由下突然拉住她的手狂奔
上五十米再突然止步,趁她香魂未定嬌喘不止的時候瀟灑的轉身擁她入懷中,總之要充
分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
人是幹什麼的嘛,有了人,一切人間奇蹟都能創造出來。小馬哥講這番話的時候
,我們都歪在勺子的床上吹牛呢。那時候大三下剛剛開始,上個學期竟然這麼容易就熬
過了,到了大三就是不一樣。我們都在新年的氣氛里沒有緩過神來呢。每天晚上熄燈以
後就一個個“鳳還巢”,一律跳上勺子的床吹牛,後來我們知道這種俱樂形式叫做“臥
談會”,以後宿舍里商量什麼事的時候,勺子就大喊:開會了開會了!頗有點《地道戰
》裡那個“平安無事,小心火燭”的大爺的味道。
勺子,湖北黃陂人氏,一口黃陂普通話說得地道。大一的時候,他對也是湖北佬
的馬海說:大哥,嫂子借我用兩天行不?馬海可是有女朋友的。這一句沒頭沒腦的話把
他給嚇了一跳,後來才知道勺子的意思是說“勺子借我用幾天”。這被整個系的男生傳
為笑談,“勺子”這個外號也就由此而來。關於他的笑話還有好多,比如他打傳呼,一
定要先問尋呼小姐一句:喂!請問是尋呼台嗎?俗話說“湖北佬,九頭鳥”,可這頭鳥
好像沒心沒肺,是個呆鳥,大家也樂於和他開開玩笑他也從來不以為意。人能篤實,自
有輝光。可是篤實過了頭,又給他帶來不少委屈,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臥談會的話題總不愁找不到,就算實在無話可談,也總有人拉些無聊的花邊新聞
評論一番。用我們班主任的話說就是:你們這群小玩意就是不想早睡覺。我後來一直認
為,男人們熱衷於高談闊論的秉性應該就是集體生活養成的習慣。那天也是如此,小馬
哥說完那番話,我們都以無比崇敬的口氣唏噓不已。帥哥就是不一樣!李三悠悠的嘆了
口氣說,接着又吐出一口煙,把我和勺子嗆的連連咳嗽。小馬哥跟李三說:你少抽點煙
對健康沒有害處。等到大家緩過神來,小馬哥接着說:知道嗎,牽手也是有學問的。最
好呢把你的食指輕輕搭在人家的手腕上。這樣一來別致,二來……本來他想賣個關子,
可是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於是只好說下去:女孩子比較容易激動,你搭住她的手腕可
以感覺到她的脈搏,一不小心人家動了情,脈搏變快,不就很容易覺察出來了麼?那時
候你要擁抱或者熱吻就看你的膽量了!
床上登時炸開了鍋,嗤聲一片。什麼叫轟動效應,就是你朝蒼蠅聚集的地方扔一
塊石頭。就像現在這個樣子。李三笑的一口煙沒有吞下去,半道上硬生生給嗆出來,憋
着嗓子說:聞所未聞,真是聞所未聞!勺子靠上小馬哥的肩頭學個女人樣子:小馬哥你
怎麼知道的這麼多啊!這時候早早睡下的王雙揚翻了個身,悶悶的說:真無聊!誰都接
不上話,是挺無聊的吧。於是紛紛下床洗臉睡覺。
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十一舍201從開學那天起,就是整個二樓的茶座,夜總會和新
聞發布廳。我們原來也算是人丁興旺,八個人睡的滿滿的。可惜到後來可憐幾位兄弟連
續掛紅,不幸捲起鋪蓋被發配邊疆——回了浦口。還有一位實在受不了我們這“糜爛的
夜生活”,倉惶搬到四樓去了。風流就此雨打風吹去,可是201作為俱樂部的傳統保留了
下來。當時我們的Peter.周老師曾經對我們惡狠狠的說:大學裡一個寢室要麼一齊墮落
,要麼一齊輝煌!可在這套“共存共榮”理論下我們幾個畢竟頑強的活了下來而且挺風
光,王雙揚年年拿一等獎學金和各種各樣的校友獎學金,女同學們都叫他“發財”,害
的很多人以為我們養了一條狗。馬海少年得意,大學二年級就當上了校會的副主席,而
且到處安插我們這些黨羽,我們後來叫他陳浩南,號稱成閒街的扛把子。小馬哥,真名
嚴子凡。可這個子凡一點也不平凡。舊時算命先生慣用的奉承的套話用在他身上一點也
不過分。江東子弟,才俊非凡。本來他就是那種什麼事情都春風得意的人,何況家境殷
實,性格又外向活潑。他有一套結交朋友的天賦,走在大街上,不經意就有人和他點頭
打招呼。他的朋友似乎都來得特別容易。甚至十一舍下面賣臭豆腐的兩個“臭干西施”
見到他也愛開開玩笑。大學兩年我們倒白吃了不少臭豆腐。因為如此,他身邊的女孩子
不計其數,剛上大學的頭一個星期,每天晚上打電話來找他的女孩子就有四五個。在南
京待了三年,過了三個生日,每次都有一個奇怪的電話打來,那頭總是一首生日快樂歌
。後來知道,也是個女孩打來的。
三年級以後,人好像都變得慵懶和油滑起來。這是不是就叫成熟,我不知道。總
之連最夫子的發財也有些憊怠無心,偶爾也睡懶覺曠課。李三每天晚上送我們系的一個
女生回家,回來的時候總是興奮的以一個燕子三抄水的步伐去洗臉。小馬哥愈發忙碌,
從南大的東八舍到南中醫的十二棟,處處留下了他戰鬥的身影。有時候我真覺得他這麼
樣不嫌累麼?我本來就是個散漫的人,對任何事情的看法都是模模糊糊可有可無。這樣
的生活狀態讓我沒有明確的生活目標。考上了大學就上,有書可以看就看,大家出去玩
我也就玩。我的書讀的不怎麼樣,但是既然這也是可有可無的,我一點都沒在意。別人
都在考慮戀愛,工作,出國的時候,我卻窩在床上看小說,或者出去踢場球。最喜歡的
就是晴暖的冬日午後,躺在中山院前面的草坪上曬太陽看報紙,什麼事也不用想,愜意
呀。雖說是人總要“為稻梁謀”,我卻連稻梁的問題也懶得去想。反正將來我只要一張
床,一櫥書,一份不至於餓死的工作,我就覺得滿足了。
那個星期六有個化裝舞會,陳浩南提前了好幾天就通知了我們讓我們去捧場。幾
年前的本科生們都知道,那時候的學生會的活動很活躍,隔三差五就有報告或者舞會。
我們左右沒什么正事,上課有時候要逃一逃,這種活動的時候卻總是風雨無阻。星期六
我和李三兩個人剛進了成園大活的門,我就有點後悔了。莫非今天整個東大的男生難道
都到這裡來了?我一向對人多的場合有點厭煩。李三卻使勁推着我說進去進去。進去之
後我們就這麼傻站着,我其實壓根不會跳舞,而李三可能是和佳人有約吧,果然不一會
兒我看到一個女孩子在人堆里一面喊李三的名字一面朝他招手,揮手之間,簡直是招幡
引鶴一樣,我看到李三眼睛一亮,飄然飛去。
成園大活地方其實挺大,不過僧多粥少,而且不少和尚還要挑三揀四,所以看的
人比跳的人多。我不時看到女生微嗔着在她們的男伴身上打一下罵句又跳錯了。我看到
一個男生踩了他的舞伴,忙不迭的說對不起,結果不留神又踩了她一腳。我覺得有些好
笑,想到邊上坐下來,卻撞到了一個人身上。那人比我的反應還要快,對不起,嘻嘻。
原來是個女生。我竟然忘記了說不好意思。燈光灰暗,不大能看清楚她的容貌。只是覺
得她的聲音很好聽,很溫柔很甜美。我一時間來了興致,朝她笑笑說:“你好,會跳舞
嗎?”她轉過頭打量了我一下,過了幾秒鐘,伸出手來。我連忙解釋說:“我的意思是
,你能教我跳舞嗎?”她點點頭,可以啊!不一會兒我居然順利的學會了跳三步,要知
道我對動作的理解能力奇低。我和李三曾經一起去南師大上那六十塊錢的散打班,卻總
是鼻青臉腫垂頭喪氣的回來,因為我實在笨的可以,李三三次就學會了側空翻,我每次
卻是翻到一半就被保險帶倒吊起來,然後手忙腳亂活象只貓,後來我就沒有繼續去學。
我想要是那晚她教我凌波微步我應該也可以學會。良宵苦短,我感覺只過了一會兒,舞
會結束了。回去的路上,李三傻乎乎的問我她叫什麼名字。我自己也沒想到問。
回到寢室差不多熄燈了。小馬哥今天奇怪的很,很早就會來了,有些悶悶不樂的
樣子。李三沒注意他的反常,用智者的口氣說:小馬啊,今天是不是發現還是我得身邊
最溫暖?我罵了李三一句:變態!小馬哥乾笑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後說:出去抽煙!我
有些詫異,小馬哥在李三抽煙的時候還會勸勸他少抽一點。小馬哥已經拉着李三出去了
。201對面就是浴室,長明燈下小馬哥早就替李三點上了煙。我走進去的時候他又拋給我
一枝,我沒有拒絕。只是煙這個東西我不知道怎麼去消受他,輕輕的吸了一口就嗆的連
連咳嗽,整個鼻腔仿佛被什麼毛茸茸的東西塞滿了,強烈的刺激讓我有種流淚的感覺。
小馬哥拍拍我的背說:別急別急。他嫻熟的抽了一口香煙,嫻熟的吐出一口煙霧,像是
自言自語又像是問我們說:你們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很複雜?我確有點驚訝,看不出來
他也是個煙民!“是有點兒。”我下意識的回答。
他輕輕的嘆口氣:“其實你們都不了解我!”
“今天”,小馬哥頓了一下說,“我和我女朋友分手了。”
李三呵呵的笑笑,流露出揶揄的神色,“很正常,別放心上!”
“不,其實你們不知道。她說我太複雜,她受不了……其實你們別看我認識這麼
多女孩子,我和她們不過都是……”
“玩玩的?”李三接上話。
“呵,今天她突然對我說,以後不要再見面了吧。把我給嚇懵了。問她為什麼,
她說邊這麼多的女孩子,我花在他們身上的時間也太多了……”
我這是又忍不住說:你本來不就是這樣子的麼!
小馬哥搖搖頭:“我只不過朋友多一些,幫她們的忙多一些……你們見過我和其
他女孩子談過戀愛麼?要麼我和她的性情不是一類吧。雖然說我身邊漂亮女孩子也有好
多,其實我心裡頭還是在乎她,我也和她說過……”他絮絮叨叨的變了個人一般。我和
李三面面相覷,李三裝成高僧的樣子說:施主,緣來緣去,如風過山林,強求無益呀!
我一直以為像小馬哥這種公子爺任何時候都不會有煩惱。陳浩南從前說他“紈絝”,可
是“紈絝”的人怎麼也會為情所困?或許這對他來講真的是一種刻骨銘心的感受吧,他
也是凡人,今天我不過瞥見了他內心世界的一個角落而已。我只有沉默,以示我有心相
助卻無言以致的無可奈何。看着與往日風趣的他判若兩人的小馬哥,我有點莫名的感慨
,說不出來。模糊之間,我竟也覺着有些悲哀。問世間情為何物啊?
李三突然想起來明天要交作業。我整個兒忘了個乾淨,趕緊回宿捨去了。
小馬哥從此變得沉默寡言。沒事就抽煙,每天晚上叫李三陪他出去喝酒。然後一
覺睡到第二天中午,下午偶爾上上課。經常找一些幫閒的唱歌跳舞打牌,不正常的生活
讓我們都有點為他擔心了。不過這有什麼辦法,我們再熱心也是局外人。看着他一天天
沉淪下去,我們幫不了任何忙,他能不能擺脫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後來我們常在周末拉着小馬哥出去玩,有天在公交車上,我居然又遇見了她。不
過那次我居然傻乎乎的問:這麼巧,你也來坐公交車啊。這不是廢話嗎!當時這句話就
把她逗樂了。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天真,讓人覺得她人生的字典里從沒有憂傷這個詞。聊
了沒一會她就下車了。李三見我聊得歡暢,朝我擠眉弄眼。我突然之間覺得:她真可愛
!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沒有碰到她,也沒怎麼想念過她。每天我依舊過着“閒
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的生活。我習慣晚上早早到前工院的側樓去上自習,
找一間沒有人的小教室,靜坐冥思偶爾獨與天地精神相往來,也是一種愜意的享受。或
者在黑板上題字曰:本教室今晚有會。然後看着一對對情侶乘興而來,卻在我指指黑板
之後泱泱而退,同樣不失快樂。陳浩南總是勸我不要這樣——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嘛,
他還說小心被烈性的漢子扁了。可是言者尊尊,聽者藐藐,我對待他總是一副不勝其煩
的嘴臉。
那天晚上和勺子在三食堂樓上打了一局桌球,所以去晚了。推開教室門進去的時
候發現後排有人,我轉身正想換個教室,卻聽到那人對我打招呼。回頭一看,居然是她
!假如說相識是偶然,那麼我更相信相遇都是緣分。她輕輕的“嗨”了一聲。我有些驚
喜,走過去在她邊上坐下。剛想和她說話,我卻注意到她濕漉漉的長髮,才洗過澡吧,
周圍的空氣里飄散着一股清香。她的面頰有些微紅,活力好像要從皮膚下迸發出來。她
的眉毛淡的幾乎只剩下一條灰跡恰到好處的襯托她——後來被我稱為貓眼——的眼睛。
我全然忘記了自己的表現幾近於無禮。這一個瞬間留下的強烈印象讓我以後對各種香波
的氣味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敏感。直到她轉頭問我:你想什麼呢?看着她純真的雙眼我有
些慚愧的醒過來,倉惶間不知應對,脫口就說:你真美!很多年以後我明白校園裡的愛
情往往是從這樣一些由衷的讚嘆開始的。我剛說完,發覺氣氛不太對,她沉默了好久。
我一直認為這是我一生中最浪漫的而簡單的一次開始。
我裝作在看書,其實那本《遲開的玫瑰》則一直翻在137頁,那一頁上有一首海涅
的長詩,到現在我還能一字不差的把它背出來。最後過了很久她小聲的對我說:我們出
去走走吧。我們沿着側樓的陽台來回走了好多次,最後站在靠在陽台上聊,我頭一次發
現她居然那麼健談。也窮盡我插科打諢之能事,逗得她吃吃笑個沒完。我欣欣然忘乎所
以,春寒料峭卻毫不在意。最後連打了好幾個個噴嚏。接下來的事情順理成章,一連三
天,我們都在教室等候對方。我總在白天就在黑板上寫下“本教室今晚有會”的字樣。
在之前李三的一再慫恿下,我含混的和她說:做我的女朋友吧。我看到她的眼睛明亮了
一下,接着,她笑了。
戀愛這個詞我一直沒有徹底弄清楚,我一直不確定我有什麼地方值得人們去欣賞
的。我記得那年寒假我舅舅還語重心長的和我講:小力呀,男人的魅力在於事業。我的
高中班主任也對我說:當你事業達到巔峰的時候,你要什麼樣的女人都會有,現在不要
急。可是師兄告訴我:她現在喜歡你,就是喜歡你的人品性格,不是你的財富地位,你
要好好珍惜哦。也許她當時也沒有料到後來他的忠貞的愛人同志會跟着一個財主跑掉了
。世事往往就是這樣暗中相互嘲弄,假如有先知,我想她一定是一個整天哈哈大笑的人
。我的迷茫也許恰好預示了我們的結局。
但是在一起的日子總是快樂的。和所有戀人們一樣,我們常常是整天呆在一起,
兩人在一塊就算沒什麼事情做也是甜蜜的。每天晚上我們都從成賢街走到北京東路再繞
回宿舍,只因為這條路長一些。我居然好幾次碰到了李三也在這條路上送女生回宿舍。
我總是在十三舍下面大聲呼喚她的名字,她就從窗簾後面探出頭來,然後兩個人一塊兒
去學校。夏天快到的時候,我們跑到雞鳴寺去求籤,結果簽沒有求得,我把念珠掛在脖
子上的舉動卻引得守門師太的不滿,說我功德未滿,會傷情折福。我笑笑不以為然,誰
知最後一語成讖。
春天過去了,我們都有了變化,我有了女朋友,而且為此改變了很多生活習慣。
小馬哥有了些頹廢青年的味道,陳浩南說他像個痞子。發財發夠了人民幣,還想發發洋
財,忙着考G考T,整天嘴裡念念有詞背紅寶書。勺子變得精明了一點,至少看上去是個
青年了。李三追求女生的腳步也加快了,油頭滑腦的更加貧嘴。各種各樣的愛情電影變
得流行,而以前我們差不多隻看港產動作片。我也經常把裡面的台詞掛在嘴邊,然後在
她面前一遍遍說出來。一開始她總是害羞的笑笑,時間久了,好像有些膩煩。
假如時光可以倒流,我寧可用我十年的生命作為代價,扳回那短短的幾個月。在
和她分手後我想,當時我要沒有那麼多愚蠢的浪漫,我們之間的故事將會是另一個傳奇
。可是多年以後我明白,這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痴夢而已。
在年代札記的那一晚我們之間沒有顯現出任何的齟齬,我一如既往的熱情而親昵
,她只不過如從前般對我表現的平淡,偶爾有幾聲嘆息但是並沒讓我感到一絲不祥。快
走的時候她突然對我說:對不起!欲言又止的樣子。我說:愛,是不需要說對不起的。
天,這是《愛情故事》裡的台詞,是怎麼被我想到的?她笑了笑,低頭不語。之後的幾
天我再沒有見到她,習慣了整天在一塊,我真有點不適應,每天我總早早的趕到我們常
去的教室,盼着她推開門站在我的面前,失望的時候,就瘋狂的騎着車滿校園漫轉,希
望這樣可以在某一個時間看到她。有時候我也懷疑我的這種舉動是不是太無端輕狂,可
是理智總是不敵滿腦想見的願望。我其實也知道,就算見到了她,我也沒有什麼非說不
可的話,我只是想她,想見見她,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要求。打電話給她的時候,她總不
在。勺子看我的眼神好像也怪怪的,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他能有什麼事不和我說,我
暗自嘲笑自己的多心。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一個星期,她給我來了一封信。我欣喜若狂,
拿着信份連吻不止,陳浩南問我是不是中了體育彩票頭獎,還是有一筆海外遺產寄來了
?我沒理他。只有勺子拍拍我的肩膀一反常態沉靜地說:你一定要抗住!我當時差點一
拳打他臉上,莫名其妙的什麼話!我午飯也沒顧的上吃,到了宿舍把書包往床上一扔,
迫不及待地拆開了信。信是寫在淡藍色的信箋上的,很別致。
你好小力:
還記得我們在教學樓頂上聊天的那一晚嗎?那天的月亮真美。我記得你說你永遠
愛我,我很感動,真的。你送給我的那些玫瑰花,我都很小心的插在窗台上的花瓶里。
每天早上太陽照進來的時候,我看到它們那麼熱烈的朝着我開放,多象你朝我笑的時候
!小力,我要離開你了,你不要來找我,小力,我跟別人走了,你也不要來找我。我知
道,你多麼愛我,在你摟着我走在雨里的時候,在你用手掌給我遮擋太陽的時候。我常
常能感覺到它們。可是小力,我發現我變了,我已經厭倦了等待和希望,我要離開你了
。我不離開,你就永遠長不大。你對我的愛,沉沉的堆積在我的心裡,卻並不能把它填
滿。在你的愛和我的心之間,還留着罅隙,寂寞和空虛就如青草,在那裡生長,毛茸茸
的攪得我心煩意亂。雖然你強烈的愛有時候把它們壓得匍匐下來,但是並不能讓它們統
統消失。它們讓我覺得我漂浮在半空,我的身體接觸不了大地。在你面前,我不僅是戀
人,還是姐姐,是母親。我們一起的時候,你總讓我感覺你看上去是那麼的不成熟。雖
然你實際上還比我大一歲。
我知道你把我的照片貼滿你的床頭,你會驕傲的向每一個你的朋友介紹我。你要
我等你,就這樣等着你一直到你來娶我。小力,我很抱歉,我不能等你了。我愛你,可
是我的生活不容許我這樣浪漫。我要把我的雙腳踏上地面,我要把我的根須深入地底,
不停地向下生長,生長,直到碰到生活那火熱的岩漿。小力,忘了我吧。不要寫信給我
,不要打電話找我,我不看也不聽,因為我就是這麼下的決心。他沒有你聰明,沒有你
優秀,沒有你的家庭優越,甚至他沒你那麼愛我。他是個窮光蛋。可是我和他在一塊的
時候,他讓我覺得我們是男人和女人。對不起了,小力,也許這傷了你的心,但是你要
明白,也是在今天,我同樣親手埋葬了我的初戀……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讀完這封信的。針扎一樣的痛楚清清楚楚地在胸口泛起,我覺
得我的心慢慢地沉進一個深淵,越來越深,沒有盡頭。我沒有任何想法,也來不及有什
麼想法。只是沒料到站起來的時候,竟然沒有了支撐自己的力量。仿佛一股巨大的力量
輕輕的碰了我一下,我頹然的跌坐在床上,腳尖踢倒了一隻水瓶。發出一聲砰的巨響。
我無動於衷,漠然看着枕邊那一張張燦爛的笑臉,這麼熟悉,又這麼縹緲陌生,就仿佛
從不曾相識。
勺子聽到聲響,急急忙忙從隔壁衝進來。問怎麼回事?我一動不動,說:“把地
掃一掃吧,沒什麼,破了個水瓶。”他搓着手,有些試探的問我,是不是你碼子的事?
其實好幾次我看到一個男的騎車帶她,怕你急,沒跟你說。我沒做聲,現在說這些有什
麼用呢?我只是覺得真他媽累,我要好好睡一覺!
羅大佑說,每當音樂走的時候,愛人就來了;每當愛人走的時候,音樂就來了。
我和勺子原來都不太喜歡羅大佑,稱他為“破鑼”,可是那天不知道是哪裡來的歌聲把
我吵醒,陌生的旋律輕輕的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羅大佑獨特的歌聲有些斑駁,有些悲
傷。穿過了重重的黑霧雲靄,奇異的感覺閃電一般透進了我的心。
多年以後我讀到張賢亮的《青春期》,我不禁懷念起這段日子,那個年代我們的
心裡充滿了自信,毫無恐懼的面對生活。就算我們要為我們因為無知犯下的錯誤承受苦
難和悲哀。可是現在到哪裡去找那種無畏的情感和思維?享受生活的快樂的同時,我們
只把痛苦忍受在心底。懷念的因由,傷感的領悟,也許就來源於我們這幫無聊的男生尚
算有聊的故事。
註:本篇故事,純屬虛構
對號入座,無聊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