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場雨來的正是時候。

水水留在我身上的味道隨着一陣陣打穿我胸口的涼意而漸漸稀釋。
我整理了下上衣和頭髮，一輛出租車恰當好處的停了過來。

“恆情花園小區”我用了很大的力氣說完這句話，就一頭栽在座椅上。

一隻煙的功夫，還不夠我編造平衡自己的藉口。
我打開車門，像條入了水的魚徑直的游了出去。

樹葉舉着傘正站在小區門口等我。
我還未來得及吐出什麼，就被她挽住了胳膊。

“反正我都濕了，你別再淋到了”我把傘往她的方向推。
樹葉的手也在暗暗使力，就這樣，我們將各自的半個身子露在外面。

推開門，樹葉就取來毛巾在我的頭上抹着，我問她萬一我又有事回來晚了怎麼辦，她就說不會的，那你會打電話再告訴我的。

“那麼傻呢你，怎麼不多帶一把傘”我擁着樹葉，嗅着她沾濕的頭髮。
“兩把傘就遠了”樹葉的表情像刻上去似的冷。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拎着雙腿進了臥室。

樹葉很快就跟了進來，手裡還捧着一碗麵條。

“我吃過了”說這話的時候我沒敢看樹葉的臉。
“每次你應酬都吃不飽的”樹葉將麵條擱在床頭桌上，督促我快吃。

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從鼻孔竄進了眼眶。我用手臂擋住樹葉的視線，沒滋沒味的夾了口麵條塞進嘴裡。

“好吃麼？”樹葉問我。
“好吃”
“我對你好麼？”
“好”
“那你能對我說實話麼？”

我終於撂下筷子，逼迫自己看着樹葉的眼睛。

“她是誰？”樹葉的眸子裡鑲進了兩塊石子。
“她是誰，這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寶貝，你聽我說……”
“你是不是也這麼叫她”

樹葉的淚水在她僵硬的面部迅速的滑落着。

我沒敢去碰她。
我就那麼狼狽的望着這個我曾經信誓旦旦要好好愛的女子無比失望的流着眼淚而無能為力。我不能在剛剛和一個女人糾纏過後，就又擁着另一個女人說我其實不愛她，而愛的是你。
我還不夠無恥。

“以後你不去找她了好不好？”樹葉哽咽着問我。
“我不想騙你”
“你什麼不想騙我”
“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她”
“你混蛋！你從前不是說滿腦子都是我嗎？”
“那是從前……”

二

我和樹葉是三年前認識的。
那時我剛和水水分手不久，有天一個朋友向我借錢說要去追一個女孩。我一時興起也就跟着去了。
我們那天買了許多的蠟燭在那個女孩住的宿舍樓下擺“心”字形。有幾個看熱鬧的姑娘也跟着幫忙，樹葉就是其中的一個。
我記得當時樹葉無比羨慕的對另一個姑娘說，誰要是能對她這麼用心，這麼浪漫，她一定會動心的。

後來，我的哥們沒有追到那位美女。而我則用同樣的方式追到了樹葉。

我們的感情生活進展的很順利，像每一部庸俗的大團圓結局電視劇一樣，我們經歷了些吵鬧後又重歸於好，感覺幸福的同時也被別人認為幸福的步入了婚姻的殿堂。我也以為我們可以永遠這樣。可我們還是混淆了概念。生活里的每一天都是續集，我們不再是看客，我們做的只能是一邊在別人的故事裡感動一邊在自己的表演里迷失。不是累，而是麻木。

樹葉對我很好，所以她的家人也對我很好。
她的爸爸幫我安排了一個收入相對頗豐的工作。
還有結婚時用的房子，都是她的，她家的。

我想，若一個人這樣死心塌地的愛着自己，無論如何我都應該是會愛她的。
我很想讓樹葉快樂，而樹葉也很容易就快樂，哪怕只是我說承諾的時候。

我答應她要戒掉煙的那天，她說她感到很幸福。
現在，當我看到她被煙熏的咳嗽就立刻掐掉煙的時候，她說她還是很幸福。

三

日子久了，仿佛一張洗不出來的被單，舊的皺的是心，表面上再乾淨也終究是一種蒼白。我以為這就是一種所謂的習慣，所謂的平淡。

我本不該在這個時候遇到水水的。可就像我與樹葉的相識一樣。
命中注定。

從大學開始，我和水水談了五年的戀愛。
而在我們分手五個月以後，她就成了別人的妻子。她說她不想等我不是因為不相信我，而是不相信她自己。無論我是如何的羞惱，她都一直改不了一邊搖頭一邊笑着聽我說那些信誓旦旦承諾的習慣。

和水水在一起的時候，我只有一顆愛她的心自以為可以無限的付出。直到分手了以後，我的心也就跟着空了。樹葉的出現，只是一種填補，我所謂的幸福，不過是一種滿足罷了。

水水的家長反對我們在一起。水水在試探性的做了爭取的可能後便隨之放棄了。水水說她是一個不相信承諾的人，儘管我答應過她戒煙的事情在與她相處的日子裡沒有再犯，但這仍然不能改變什麼。

我再次遇到水水的時候，她正在酒店裡一個人吸煙。

那一瞬在我胸口裡的某種東西立刻就碎了，一股濃烈的冷意剎那間就滲浸了我的每一寸肌膚。那個因為討厭煙草味道而讓我戒煙的女人此刻卻吞雲吐霧的坐在我面前有些淒涼的對着我笑。

水水離婚了。
她沒有告訴我為什麼。但她說她不再相信愛情。

而就在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竟也有了一個最荒唐的想法。
我要拯救她，我要讓她相信。

四

一切該發生都發生了。
我至今也不知道樹葉是怎樣知道的我和水水。
但我心裡明白，我和樹葉已經完了。
我沒有為樹葉是否會原諒我的出軌而過分勞神，我甚至為在這亂麻似的境地下能迅速找到一把鋒利的剪刀而感到慶幸。我以為這是我重獲新生的契機，我又可以重新投入的好好愛一回。我告訴我自己，要聽內心的聲音，我愛水水。

當我把我的決定告訴水水的時候，我又一次看到了她一邊笑一邊搖頭的樣子。
“你怎麼這麼傻呢，你這樣想幹嗎？想讓我自責？讓我內疚？”水水點了一隻煙衝着我說。
“我想好好愛你，重新開始，重新開始啊水水”
“怎麼重新開始？你娶我？”
“娶，我娶！”
“你為什麼要娶我啊？”
“我愛你啊，水水，我一直都愛你啊”
“哈哈哈哈……算了，小莊，你問問你自己，你有沒有也這樣和你老婆說過”

“小莊，如果我肯嫁給你，那時我也就不會和你分手。如果一個人很愛你，也對你好，而你就要和那個人結婚並且會幸福的話，那你就不會和我發生今天的一切。所以說，我對當初的選擇並不後悔。這次我們的相遇，對於我來說只是一次重逢罷了。恰巧我很寂寞，而你又不快樂，發生了，也結束了，就是這麼簡單。”

“水水，不是這樣子的……”

“小莊，你一直都很糊塗。你最大的錯誤就是總把對方想象成你以為的樣子，以為你很了解對方，以為誰都可以因為你的行為而有所改變。別傻了……”

我呆坐在沙發上，看水水的身子像條蛇一樣在我的腰間纏繞，我的脖子仿佛被水水的手臂勒出血來，我分明聽到它已經滴落在胸口處的聲音。我試圖將它擦乾，可我一直找不到那裡的位置。水水的唇還在我面頰尋索，我越發的感覺到呼吸的困難。

“水水，你說，你愛我麼，你說你愛麼？”

水水用舌尖堵住了我踉蹌的喉頭，我忽然感到一陣噁心。

“怎麼了你”水水望着我想要嘔吐的樣子。

“我要回去”我忽然感到比堅定的看着水水說。

“那你回去吧”水水下了我的身子，轉身點了一隻煙。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愛她，但我不能這樣傷害一個愛我的人，因為你這樣一個女人那就更不值得”

我提着身子向門口走去，後面傳來的是水水瘋笑似的戲謔

“哈哈哈哈……你今天又愛她了，那你昨天愛誰？你明天呢……哈哈哈哈……”

我加速離開了水水的房間。
走到外面了以後，我做了一次深呼吸。我忽然覺得水水身上的香水味原來竟是這樣刺鼻。

五．

我回家的時候，樹葉正在收拾衣服。

“我回來了”

“晚了，我給過你機會了”樹葉說這話的時候甚至沒有看我。

“我知道你對我好，我知道”我走過去抓住樹葉的肩膀。

“拿開，髒”

我收回了手臂，就那麼呆呆的看着。看着一切被她的雙手摺疊，被自己丟棄。

“我就是太愛你了，太縱容你了”

樹葉說完了這句話以後，我的眼淚就再也控制不住。

我終於明白一個人真誠付出的愛為何卻總不被珍惜。我們總是因為愛而被縱容，然後又在愛中縱容自己。我們錯在不該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用不珍貴的方式送出去，錯在不該把最珍貴的東西太大方的給予，錯在以為我們的愛是無限的富有就可以隨意施捨。我們總是在這樣一次次的受到傷害以後去埋怨對方不懂自己，不懂得珍惜。而卻忘了這樣的愛是會讓人家看輕，會讓愛變得廉價。生命最珍視的東西，我們不能賭太多次。

六

如果一個男人答應過你要戒煙而他沒戒的話，就不要再相信他的任何承諾。
如果一個男人對你說“我愛你”的時候，請相信他愛你，至少是那一瞬間。
如果他再加上永遠，那你就問問他，會不會遠得過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