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光武

送交者: 張光武 2004年9月14日19:39:37 於 [戀戀風塵]http://www.bbsland.com

以此紀念蘇老

　　農家子弟負笈東瀛
　　１９１９年秋，農家子弟出身的蘇步青以全校第一的成績畢業於溫州市浙江省立
第十中學，懷揣恩師洪彥遠校長資助的２００塊銀元，從上海登船，隻身來到日本東
京。次年春天，他用了３個多月的時間通過日語關，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東京高等學
校。１９２４年春天，他作為惟一的一個中國留學生報考著名的仙台東北帝國大學，
以第一名的成績被錄取。
　　１９２７年，東北帝國大學數學系主任林鶴一教授聘請正在攻讀研究生的蘇步青
擔任代數課的教學工作，並由學校正式聘任為講師。１９２８年春，蘇步青又在一般
曲面研究中發現了四次（三階）代數錐面，用幾何的構圖刻畫出曲面的高階微分性質
，在國際數學界引起很大反響，這一成果隨即被人稱為“蘇錐面”。他也由此獲得東
北帝國大學的研究生獎學金，從而打破了該校歷史上從未將研究生獎學金授予外國留
學生的紀錄。
　　櫻花仙台喜結良緣
　　１９２６年，正在東北帝國大學攻讀研究生的蘇步青認識了本校松本教授的女兒
松本米子。松本米子小姐才貌出眾，還彈得一手出色的古箏，經常在電台演奏箏曲，
是帝國大學許多大學生追求的對象。
　　在眾多的追求者中，惟一獲得松本小姐青睞的，正是中國學生蘇步青。兩年後，
在櫻花盛開的日子裡，這對幸福的異國青年走到了一起，在風景如畫的仙台市喜結連
理。松本米子自此改從夫姓為蘇米子。
　　你愛中國，我也愛中國！
　　婚後一年，蘇步青和米子夫人有了第一個女兒。這時，蘇步青已是日本乃至國際
數學界榜上有名的人物。出國之前，他就與學長陳建功相約，學成歸國，在故鄉建設
一流的數學系。如今，陳建功學長已經如約先期學成回國，他又豈能因一己之私，留
情東瀛，就此忘記當年立下的報效祖國的宏願呢？但當時的事實是，松本一家都希望
他留在日本工作，東北帝國大學也已發出聘書，挽留他在校任教。是去是留，無疑成
為當時縈繞蘇步青心頭的一大難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當他把心事向夫人和盤托出
後，卻得到了夫人的理解和支持。
　　暮春三月的西子湖畔，鶯歌燕舞，遊人如織；雷峰塔下，落英繽紛，芳草鮮美。
但蘇步青面對的實際情況卻令他十分尷尬：浙江大學的條件，遠比他想象的差得多，
聘書上寫明的月薪是大洋３００元，這比燕京大學聘任他為教授的２４０美金已是相
去甚遠。可沒有想到，由於學校經費無着，他雖然名為副教授，卻連續４個月沒有拿
到１分錢！如果不是在上海兵工廠做工程師的哥哥及時幫助，蘇步青幾乎就要去當掉
身上的衣服。這樣一來，謀生問題已成了擺在蘇步青面前的頭等重要的問題，加上在
他的身後，還有米子夫人和兩個孩子，一個家庭需要他去掙錢養活。蘇步青思來想去
，覺得擺在他面前的似乎只剩下一條路：回到日本去。
　　許是風聲傳到了浙大校長邵裴子的耳中，這位惜才如命的教育家連夜敲開了蘇步
青的房門。
　　“我聽說，蘇先生準備重歸日本……”惴惴的，邵校長問話時臉漲得通紅。“我
實在是面臨諸多困難，事出無奈，確有此想法……”吞吞吐吐的，蘇步青回答時臉也
漲得通紅。“不能回去！你是我們的寶貝……”邵校長情急之中，脫口而出。“這是
真的？”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真的，千真萬確，你是我們的寶貝！”
他再一次表示肯定。“好啦，那就不走了，那就不走了！”蘇步青活脫脫就像一個孩
子似地，攥緊邵校長的手連聲地說。
　　幾天以後，邵校長親自為蘇步青籌到１２００塊大洋。
　　這一年夏天，蘇步青回到日本接家眷。不久蘇步青一家就回到了中國，回到了他
曾立下宏願要為祖國培養許多數學人才的浙江大學。
　　我吃慣了中國皮蛋
　　１９３７年７月７日，蘆溝橋頭一聲炮響，引發了中華民族的全面抗戰。
　　同年８月１３日，上海爆發“八一三”事變，日寇飛機對江浙一帶狂轟濫炸，杭
州西湖不再是浙大師生的樂園。１１月，浙大決定搬遷。
　　其時，正在忙於系裡內遷事務的蘇步青忽然收到日本東北帝國大學發來的特急電
報，電報中告知，帝國大學決定再次聘請蘇步青回校任數學教授，待遇從優。
　　又過了幾天，有一個日本駐杭州領事館的官員找上門來，直截了當地對米子夫人
說：“作為日本人，不知米子夫人是否願意來領事館內品嘗自己家鄉的飯菜？我們竭
誠以待。”“十分遺憾，我自下嫁蘇君，已過慣了中國人的生活，吃慣了中國人的飯
菜，譬如中國的皮蛋，還有紹興的腐乳。”米子夫人的一番話，鮮明地表達了自己的
立場，對方只能悻悻而去。
　　幾天后，又有人前來遊說蘇步青：你夫人是日本人，你是日本女婿，日本人不會
對你不利的。
　　“你的意思，就是要讓我當漢奸哪！”蘇步青一針見血，乾脆利落地打發了對方
。
　　然而，當夫婦倆準備隨校內遷時，又收到一封來自仙台的特急電報：岳父松本教
授病危！蘇步青把手中的電報遞給米子夫人，他的意思是，雖然他不能去日本，但他
不願阻止夫人。
　　蘇步青萬萬沒有想到，夫人的回答竟是如此的果斷：“我跟着你！”
　　此情可待追憶時
　　米子夫人從年輕時起就愛好音樂，善彈古箏，又長於花道和書法，可是，在和蘇
步青結婚成家後，她把這些專長和愛好自覺地淡化，直至完全放棄，全力以赴地支持
丈夫的事業。米子夫人不但是一位賢妻，而且是一位絕對稱職的良母，她對８個子女
的教育十分嚴格。建國以後，蘇步青的工資收入逐漸增加，加上孩子陸續參加工作，
家累也漸漸減輕。終於有一天，蘇步青望着勞苦了半輩子的夫人說：“給自己也添幾
套衣服吧，畢竟……”“我們家裡有那麼多孩子，家庭負擔畢竟很重，再說我在內操
持家務，實在是不需要多做衣服的。”
　　一直到了“四人幫”粉碎以後的１９７９年，在蘇步青的一再催促下，夫人才添
了兩套新衣服。穿着新裝回到闊別４３年的故鄉，這是她從１９３６年隨丈夫來到中
國後第一次重新踏上故國的土地。
　　在蘇步青的心裡，有一件事情，使他終生不能原諒自己，那就是米子夫人一生竟
沒有去過北京！
　　蘇步青自從１９５４年１２月當選為第二屆全國政協委員以後，前前後後，去北
京的機會總有上百次，米子夫人一次也沒有隨行。起初，是因為孩子小，家務忙無法
同行；及至孩子一個個長大後，她卻已病魔纏身，無法再去了！住院４年後，米子夫
人終因積勞成疾，久治無效，於１９８６年５月２３日與世長辭，終年８１歲。
　　米子夫人離去後，每到春風吹拂、大地新綠之時，蘇步青老人總會凝視着居室中
夫人留下的妝匣、古箏，久久地沉浸在對她的深切思念中。
　　（摘自《文匯報·筆會》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