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唐的故事 (京華沉浮) [19-20] (第一卷完) |
| 送交者: 阿唐 2004年09月16日16:20:1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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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明槍暗箭
春夏之交過後,局勢再度明朗。聯合體開始組織各支部開會統一黨員思想認識。 我所在的支部是隔壁的水暖裝潢廠,廠長兼支部書記老過是一個退伍軍人,大好人,不過能力有限,現在是副廠長小官主持業務。 支部的人還不少,有七,八個,除我之外,都是水暖裝潢廠的。老過對黨的建設還是很成功的,那時的人們大都對黨的事情唯恐避之不及。阿唐還有幸作為介紹人拖了一個女士下水,忘記叫什麼了,只記得是一個很本分的小媳婦。 一天,小官很神秘的把我叫了出去,告訴我,老楊到聯合體告了我的狀,說阿唐的平時的言行和廣場的學生驚人的一致,另外學運期間,阿唐常常跑到X院去,不知是否和學運有勾結,老楊還要求火線入黨,讓聯合體考驗他云云。小官 非常氣憤地說,“這種卑鄙的小人還想入黨,他進來我就退黨!” 我和一些人很對撇子,如少林,小芬和大牛者,這小官也是其中一個,雖然不是一個公司,不過關係很好。 94年我在辦理移民手續時,要將黨的組織關係自東X街道轉至北京市人才交流中心,那時東X街道聯合體的頭都換過了,街道黨委又和聯合體平級,所以故意刁難阿唐。還是小官從中斡旋,才得以成就美事。 接着,小官又說他和老過對此事都很氣憤,這種事只有文革時候發生過,沒想到今天又見識了,又鼓動我也去聯合體匯報老楊說過的過頭話。我說算了吧,我還不想將來翻案了再抽自己一回嘴巴!再者,我實在不想和這種爛人一般見識。 正說着,老過出來叫我進去,我進去後,他就把門關上了,很嚴肅的對我說,“小官都跟你談過了吧?” 我點點頭。 老過說,“我現在正式受聯合體柳書記委託和你談話,請你明確回答我如下問題,一,你是否和任何動亂組織有關聯;二,你是否參加過任何動亂活動;三,請說明你在動亂期間在北京XX學院的所有活動。” 老實話,如果不是小官先跟我透了一個底,還真會嚇我一跳。 我對前兩條給予了否認,解釋前往北京XX學院是去會朋友,如需要證明人的話,我現在就可以拉個名單給他。 老過擺擺手,又露出了輕鬆的笑容說,“不用了,咱們的話已經談完了,我要的就是你這幾句話。回頭我就去和柳書記匯報。你不用擔心,我們對你都很了解,相信你沒有作過什麼出格的事情。柳書記也交待一定要慎重處理。沒事了,回去吧。” 回到公司,我就直奔樓上去找老楊,NMB,我要是叫你給嚇住了,這XX公司我就不用待了! 樓上老蔡不在,我黑着臉問老楊,“聽說你到柳書記那兒匯報了我參與動亂,還要火線入黨?” 老楊一下怔住了,支支吾吾地說,“聽誰說的?哪兒有的事。。。” “你少給我來這套,楊敵!現在不是文革時候了,那套吃不開了!還有你還是死了入黨那顆心吧,共產黨再爛也輪不上你這號的來湊熱鬧!”我狠叨叨地罵着。 老楊這人若論當面翻臉,比老蔡,柳始和常西敏差多了,甚至還不如阿唐。 我出夠了氣,最後告誡他,井水不犯河水,不要把我惹急了。然後施施然下樓去了,撇下他一個人在樓上運氣。 我算準了他不敢再到聯合體去告我狀,因為他不知道我的消息來源,如果是柳書記告訴我的,他再去就是自找沒趣。另外,我不能讓他在氣勢上壓倒我,那樣的話,日子就太難挨了。 第一次老楊對我的恩將仇報就這樣無疾而終。當然,我必須感謝柳書記,老過和小官他們,這件事情上他們顯然站在了我這一邊,主持了正義。 時代不同了,人們已經被運動了幾十年,終於慢慢地開始有了自我的意識。
八月初,老蔡的事情還沒有結果,老楊又對我進行了第二次恩將仇報。 星期天我又值了一天班,星期一中午時分,老楊忽然神色緊張地召集全公司的員工開會,說丟失了一台錄像機,已經報告了聯合體,如果誰有線索馬上向他報告。 我當時第一個反應是老楊搗鬼。因為聯合體對老蔡的事情一點口風都沒有,老楊是騎虎難下,如果老蔡鹹魚翻了身,老楊就只好再一次捲鋪蓋捲走人了。現在偷一台錄像機,一方面把水攪渾,給聯合體施加壓力,另一方面如果倒蔡失敗,也不至於在金錢上吃虧。 不過,我萬萬沒有想到這傢伙把髒水潑到了我的身上。 下午,老蔡叫我上樓。上樓一看,老楊老蔡一臉嚴肅端坐桌後。我想這麼快就有線索了? 老蔡一本正經地對我說,“阿唐,請你談談你星期天值班的情況,有沒有什麼狀況發生?” 狀況,什麼狀況?我心裡兀自犯迷糊,那老楊已接過話頭,“星期六下班前點過貨,星期一上班時再一點貨就發現少了一台,一定是星期天出的事情。星期天你值班,嫌疑最大,所以你最好說說清楚。” 我不怒反笑,“沒錯,星期天白天是我值班,那晚上值班的還是你弟弟呢,你怎麼不去問問他?” “我弟弟怎麼會偷自己公司的東西?他是我親弟弟!”老楊漲紅着臉說,掏出一顆煙放到嘴裡。 我轉過臉看着老蔡,“沒聽說XX公司歸了老楊家啊,聯合體下文了嗎?我怎麼不知道?” 老楊氣得直哆嗦,手裡的火都對不上煙頭。 老蔡示意老楊先下樓。等樓上只剩我們倆的時候,咧着嘴丫子笑着說,“這老楊還真降你不住!” 我心裡話,有什麼好奇怪,我又沒把柄在他手裡。 老蔡接着說,“阿唐,這裡沒外人,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幹了沒幹?”說完定定地看着我。 我不由得笑了出來,“老蔡,難道你也象老楊那麼無聊嗎?” 老蔡一本正經地說,“阿唐,我不是跟你開玩笑,老楊說你嫌疑最大,我覺得是有道理的。我記得有一次你和我講,你同學知道你下海後,都跟你說過兩年你就是你們班上的首富了。現在你沒發財,會不會心裡不平衡,就挺而走險撈一把呢?” 我心裡立刻豁然開朗,明白了為什麼老蔡這次在深圳如此大膽妄為,剛剛他說的就是他自己真實的內心寫照。 “老蔡,你還是不了解我們讀書人哪!我不會做那種顧前不顧後的蠢事!”我冷冷地說。 老蔡臉一紅,大概他也明白我是有所指。隔了一會兒,他還是放低聲音說,“阿唐,如果真的是你做的,現在說出來,你知我知,最多柳書記知道,此事就此打住。要不然老楊就要去東城分局報案,到那時你招也得招,不招也得招啊!” 我從內心裡是真的看不起眼前這位文革秀才,從一開始就指望別人沖在前面,他好在後面撈好處。首先是攛搭我往上沖,然後是寄希望於常西敏,最後是猛拍老楊馬屁,替老楊一個一個把非嫡系攆出公司,甚至把自己的經理位置也讓了出來。現在又為虎作倀,幫助老楊來詐我就範,再次寄希望於如此表現後,老楊能放過他一馬。 想想他們的四位祖師爺何嘗不是如此呢?老毛生前以老毛馬首是瞻,老毛身後寄希望於體制下的思想鬥爭,終於被人擺了一道鴻門宴,一個一個淪為階下囚。 我站起身來,平靜地對老蔡說,“該說的我都說了。我建議現在馬上到分局報案,由公安部門接手此事。從法律上講,我們公司內部任何人都無權進行此等刑事調查。” 說完我就開步走,走到樓梯口,我又回頭加了一句,“你和老楊的事情現在還沒有結論,他也有可能捲款走人。” 然後我就下樓去了。 一會兒,老蔡從樓上下來,老楊迎了上去,老蔡沖他搖了搖頭。
這台錄像機的去向一直是個謎,從此再無人追究此事。看來,真的是老楊監守自盜了。
二十 失落京城
八月底,老蔡被停職了。 此前,他可能自柳書記處得到了風聲,知道大事不好,一天中午拽着我出去走走。 我印象中,老蔡從沒有請我吃過飯,甚至是他有事求我的時候,都是我在請他。或許他是真窮也說不定,唉,想想老蔡也是怪可憐的。 老蔡說,他那天和我談完話後,回去仔細一琢磨,覺得我說得很有道理,這錄像機十有八九是老楊讓他弟弟給順走了,賴到我頭上是一石二鳥。 我說,我只是推理,沒有證據。 老蔡又說,“阿唐,這老楊當年是你請回來的,他這樣整你,你不想想辦法?” 我心裡話,又來了,你老蔡說着不煩,我聽着都煩了。 我笑笑,“就算我把老楊趕跑了又能怎樣,難道你我再經理副理的從頭來過?一年前我是做過這樣的夢,現在我是沒興趣了。” 我內心深處還有一個念頭沒有說出來:整人的事,我是再也不沾了!柳始的事情給我的教訓實在太深了。 老蔡嘆了一口氣,沒有說什麼。 我接着說,“當初來東X街道也是被逼無奈,因為XX學院不放我。開始是想曲線救國,沒有想到會陷了這麼久!” 看官請注意,阿唐經過如此多的風風雨雨,再一次犯了輕信他人的錯誤,把不該說出來的事情告訴了不該告訴的人。後來阿唐離開東X街道時,柳書記就指責我把東X街道做跳板,從未安心在此工作,顯然是老蔡向他匯報的。看來,上一章節阿唐對老蔡的評價過於寬厚了,他不是沒有害過我,只是沒有造成後果罷了。 阿唐的種種美德中,寬恕他的敵人是其中之一。我有時候追憶往事時,往往企圖找出一個敵人恨一恨,結果就是找不出,甚至連老楊都包括在內。佛的境界啊!(啊嚏,誰在罵我?)
九月中的一天上午,老楊拉我出去談話,走進旁邊那家賣炒疙瘩的飯館。得,鴻門宴來了!可現在也不是飯口啊? 老楊和我找一張桌子坐了下來,他從煙盒中抽出一顆“石林”看了兩秒鐘,然後遞向我,他從來只抽“石林”。我搖搖頭,拿出自己的“希爾頓”點上。不是我的煙比他的好,而是老楊讓煙時的動作讓人不忍抽他的煙:抽出來,看2秒,再遞出去。沒錯,少林給他掐過時間,是2秒鐘。 老楊抽着煙不說話,我也一樣。 半晌,他終於開口了,還是那套說過N遍的故事:當初他被柳始和晉一趕走,是阿唐去請了他回來。。。 我截住他的話頭,“打住,打住!老楊,老爺們兒痛快點!別趑趑忸忸的!你先別說,讓我先猜猜。你打算今天好好地謝謝我,我說的對吧?”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你把我給開除啦!” “阿唐,我確實是沒辦法。廟太小,養不下這麼些尊神。。。噢,對了,你怎麼猜到的?”老楊很好奇。 我指了一下飯店,“你約我出來談,是怕我在公司炸了,把你那些臭事兒給抖落出來。其實你多心了,我不會跟你一般見識的。” 老楊很尷尬,他的養性功夫不到家。 “以後大家還是朋友,要常來常往!”老楊又開始吹起來了,終於變成楊家一統天下了,他很高興。 “這可是你說的噢,我以後進去用電話,你可不能攆我走!”我立刻打蛇隨棍上。
回到公司,我告訴少林和小芬我已被老楊幹掉了,又囑咐小芬如有電話找我,不要說我走人了,要讓對方留下姓名及電話號碼,我每天會至少來公司一趟。交待完畢,我就回我的小屋去了。 無事可做,好清閒哪!我決定去洗個澡,拿了衣物來到位於東四十條的澡堂子。寫到這裡想起一個趣事,阿唐父母到溫哥華探訪阿唐一家,若干天后,我問老爸觀感如何,老爸曰:什麼都好,只是街上找不到澡堂子,我當即笑得岔了氣。老爸明白後也大笑。 老人家已駕鶴西去近4載了,但願天國里也有很多澡堂子。等寫完“京華沉浮”封筆之日,阿唐會打印出來,焚祭老父。 那會子澡堂子就是洗澡,沒別的什麼內容。 赤條條剛進了大池子還沒坐定,旁邊忽然竄起一個人,急急忙忙往外奔。我定睛一看,老楊! 我忙朝他喊,“慢點兒,老楊,別摔着!我不會到聯合體匯報你上班時間洗澡的!” 他走的更快了,嘴裡哼哼唧唧着什麼沒聽清楚,走到門口真的一個趔切差點兒摔倒,扶着門框一閃就不見了。 雖然屢次交鋒,我都在口舌和氣勢上壓倒了老楊,不過以他的標準而言,無疑他是笑到了最後。 雖然是我主動棄權,國軍叫轉進,共軍叫戰略轉移,不過心裡多少有些失落。 望着池子裡泡澡的悠閒自在的老人們,我忽然意識到,我失業了,到京城兩年兩個月後,我忽然變成了無業游民。 我往下一挫身,頭沒入了水中,一個念頭泡泡似的冒出了水面:哥們兒,這回你可真的沉淪在這古老京城了!
想當年,大學時代,品學兼優,第一批學生黨員;一鼓作氣,又拿下了很多人羨慕的企管研究生;在男女比例為5:1的芸芸沙場,於萬馬軍中取上將首級,順利擄獲太座芳心。當其時也,何等的雄心壯志,天下興亡,捨我其誰?! 畢業後的選擇何其多也! 留在東北在省政府做個官僚,現在起碼也是一個科長副科長的了。我的指導教師,省政府經濟研究中心主任不止一次地考獎我,“阿唐,你是個做官的料!談吐,分析能力,洞察力,臨大場而不亂都是一流的!” 為了證明自己行,不靠關係也能闖出一片天,毅然進京。自作聰明,放棄了在XX部的機會,跑到XX學院任教,以為這樣調動容易,結果是身陷泥潭,聰明反被聰明誤。 為賭一口氣,千方百計瞞天過海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終於跳出苦海,沒成想,又一下掉進了虎狼之窩。 於是為一畝三分地成日裡和小小官僚,空手道人,文革失意者,形形色色的下里巴人爭來斗去,終至兵敗被逐流落街頭。 我忽然想起了經濟學上的一個有趣現象--劣幣驅逐良幣。從人事鏈條的時間順序上分析,楊敵,晉一,柳始,常西敏,阿唐,老蔡,楊敵,笑到最後的居然是素質最低劣的楊敵!不能不說這是人生的悲哀啊。
站在蓬蓬頭下,面對着噴涌而下的水流,我一陣悲起心頭,滾滾而下的不知是水還是淚。。。
(第一卷完)
致讀者: 原本想20萬字寫完“京華沉浮”,沒想到寫到這裡已經10幾萬字了,看來,阿唐的故事正如老毛說的,“懶婆娘的裹腳布,又臭又長”。 接下來的故事,儘管也有一些波瀾,不過總的來說要平順很多,視野寬一些,人物也多一些。我不知道,大家是否還有興趣聽阿唐繼續嘮叨。 隨着故事發展,牽涉到的人物層次漸高,他們看到此文的機會漸多。阿唐自信沒有無中生有,但不能保證每件往事都能令每個當事人感到愉快,尤其是這其中的一些朋友至今還和阿唐保持着聯繫,為不造成無謂的困擾,我將在不影響故事情節的前提下,儘可能地模糊場景地名人名。 在開始寫下一部分之前,阿唐需要略微休整。也希望對阿唐故事有興趣的朋友,說出你的想法,最好是磚頭之類的。阿唐發現挨砸的時候,當時是很疼,也在肚子裡問候扔磚頭者無數遍,過後有時覺得很有道理,又回頭把文字改一改。 感謝阿唐太,她一直在容忍。感謝新老闆,她一直沒給我安排太重的活。 也感謝讀過阿唐作品的人們,是你們的鼓勵給了我寫下去的動力和勇氣!
阿唐 atangwriting@yahoo.com 2004/8/27 - 2004/9/16 初稿於San Jos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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