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緊接着是一個周末。周末的中國人在美國的娛樂好象不多。有許多人便去教堂。本地有個不錯的中國教堂。教堂的主持葛長老是個腿有些殘疾的台灣人。非常和藹，善談。每個周都會組織聚餐，唱歌，學英語活動。盛故良剛來美國的時候，懷念國內美食，百無聊賴中，去過幾次。也曾被那美妙的歌聲真心感動過。但每次圖窮匕首見，入會的時候，盛故良都謝絕了。多年的教育使他怎麼也接受不了上帝這一概念。

有一次，葛長老邀請了一個中國傳教士來傳教。其人大大有名，據說已在美國各地教堂以其真人真事，巡迴報告過多次，給教堂帶來無數信徒。那天的晚餐也很豐盛，盛故良去聽了。

那人確實講得很好，聲情並茂。尤其講到他在北大荒和俄羅斯邊境的種種奇險經歷。令人嘖嘖驚嘆。當晚，和盛故良一起去的戰偉和劉小芙便入了會。從此，教堂里的每次活動，兩人都站在門邊迎來送往，維持秩序。而盛故良對着葛長老遞過來的表格又一次說了不。

“沒有信仰的人是可悲的！”

葛長老閒聊時對他說。

其實盛故良並非無神論。他信命。總結了自己好多年來的經歷。使他感到，好象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支配自己。但他知道那不是上帝。

“小芙和戰偉都入了。”

葛長老又勸道。

盛故良心裡冷笑了一下。小芙也就罷了，女孩子嘛。戰偉的動機就恐怕不是那麼單純了吧。不過盛故良還是很佩服戰偉的。

葛長老最後終於發現盛故良是只衝着晚飯來的。也就放棄了努力。而盛故良也就不好意思再去騷擾。

後來每個周末，盛故良外出的娛樂活動就剩下shopping了。盛故良開了輛90年手檔的本田雅哥，帶着老陶和崔見虹就上了路。老陶在國內是黨員，因此怕別人看他去教堂。而崔見虹是新來的一個訪問學者，與盛故良源緣頗深。說到底，應該算是他國內的第一個碩士導師。幾年內已經由副系主任升為信息學院的院長了，名片上的頭銜和職務密密麻麻列了一堆。這次到美國只待六個月。其實就是鍍金。如今已被這兒的清苦生活折磨得歸心似箭。

“崔老師”

盛故良對半躺在後座的崔見虹說。

“這幾天忙嗎？”

“還行，每天都在收集材料。我回去了，也準備上一套你們這兒的SDX系統。”

SDX系統是學校里的一台超級並行機，其速度排在世界前一百位。盛故良每天就在那上面運算。

其實盛故良原來國內的時候，挺不喜歡崔見虹的。覺得他理論上沒什麼水平，所以上研究生時跟他寫了一年code，第二年便反叛到另一個老師門下。不過崔見虹的計算機編程非常強，是當時系裡的第一高手。談笑風聲之中，就能搞出幾頁匯編代碼。而且不會出錯，一編即過。現在盛故良在這兒也是公認的第一編程高手，不能不說是得益於當時在他門下的磨練。

當然，叛出師門的事情，總歸使崔見虹覺得面子上不好看。而且盛故良找的新老闆是崔見虹系主任寶座的潛在競爭對手。之後的兩年研究生，風平浪靜。但在盛故良畢業答辯的時候，之前合着眼打了半天盹的崔見虹，最後一睜眼道，

“你這結果好象有人做過。”

幸好盛故良已在那個領域做了很久，而且發表了兩篇論文。而崔見虹的理論實在不行，被盛故良旁徵博引講的啞口無言。從而逃過一劫，但盛故良的優秀畢業論文還是沒戲了。

緊接着盛故良就回到故鄉的一個大學當了老師。當時盛故良已決定出國，所以對國內的恩恩怨怨也不很在意。只陸續聽說，自己只會做學問的碩士導師因敵不過精於世故的崔見虹，已遠遁日本。系裡現是崔見虹的天下。

“等着系統上好了，讓彩明回來。他在日本呆着沒什麼意思。我們師兄弟也好久沒見了。”

盛故良嘴裡說好，暗中卻嘆了一下。彩明就是盛故良的碩士導師。他與崔見虹實際師出同門。崔見虹如今已經大權在握，勵精圖治，也就不再把彩明視做他的威脅。倒想趕快把這個師弟弄回來，以擴大自己的聲勢。

從walmart回來，已是傍晚。盛故良在停車出來的時候，碰到了韓國師妹。韓國師妹要出去參加聚會，略施了一點淡妝。見了很是高興，師兄，師兄叫得非常親熱。崔見虹一拉老陶說，走，到我那兒坐會兒。老陶恍然大悟的樣子，提着東西急忙跟他走了。

盛故良與韓國師妹說話，夜色中見她明媚可愛的樣子，心裡也有些動。便忍不住跟她開了多幾句玩笑，惹得她一直走到很遠的時候還回過頭張望。以至於險些被一輛車撞到。那車停下了一會兒，大約在跟韓國師妹說着些道歉的話。

盛故良遠遠看着，莫名其妙竟有一種走上去看看的衝動。心裡奇怪着便轉身進了樓。就看到橫七豎八貼滿了，尋褓姆，招短工的廣告欄上又多了一條新的廣告。淡藍色的紙上寫了

“96 GEO Prism
101K，Runs Great!, $1900。”

“老陶有福了。”盛故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