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渥太華的三月下旬，乍暖還寒。

卡爾頓大學(Carleton University)座落在渥太華的兩大水系麗都河(Rideau River)和
麗都運河(Rideau Canal)之間，麗都河面已經部分開化，河邊殘雪也在緩緩消融。
這是星期日的下午兩點鐘，算是一天中最溫暖的時候，不過由於是周末，校園上人
很少。因此，站在輕軌火車站附近路邊的一個女孩子格外顯眼。

這是個二十歲剛出頭的中國女孩，穿着深藍色的羽絨服和牛仔褲，領口圍著暗紅色
的圍巾，肩上背著暗紅色的皮包。她留著披肩長發，鵝蛋形的臉上五官清秀但顯得
有些蒼白，表情則既憂鬱又焦慮並且似乎在期待著什麼。

看樣子她在等人。

果然，一輛銀灰色的VW Jetta來到她身邊停下，她上了車。

“怎麼了，草莓？”開車的男子修飾整齊，一絲不苟，頭髮黑而亮，濃眉大眼，有
三分像劉德華。

車開動了。草莓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但是男子並沒有催她，很有耐心地等著。然
後聽她說：“茂平，咱們結婚吧。”

“為什麼？你這樣突然，我毫無準備。”

然後兩人都沉默了，車開到一家咖啡館，停車後茂平說：“草莓，下車去喝杯咖啡
吧，咱們邊喝邊說。”

進了咖啡館，草莓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茂平買了兩杯咖啡和一塊茶點，來到草莓
的桌子，遞給她一杯咖啡，他知道草莓是不吃茶點的。然後他坐在草莓的對面，就
問：“連續三天我打電話找你都找不到，今天下午約我出來就說結婚，究竟是怎麼
回事？”

“我懷孕了。”

草莓的聲音雖然很平靜，對他來說卻如同打雷。“什麼？！”茂平手一抖，剛剛端
起的咖啡濺到他手上，燙得他吸了一口氣。草莓趕緊拿一張紙巾給他擦手，一邊關
切地說：“沒事吧？”

旁邊幾個喝咖啡的顧客朝這邊看過來，茂平發覺自己失態，立刻放低聲音說：“你
肯定嗎？”

“化驗結果是陽性，已經九個星期了。”

“那化驗結果不會有錯？”這本來是茂平的僥倖心理，這時居然脫口而出，連他自
己都覺得可能性幾乎是零。

“我也希望是錯了，可是我是先自己用驗孕試紙得到陽性結果後才去診所化驗的。
九個星期，算起來的話，應當是新年之後我們去魁北克滑雪的那次。茂平，不要心
存僥倖了，還是想想怎麼辦吧。”

茂平略沉吟片刻，說：“草莓，去作人工流產吧，我陪你去。”

“茂平，如果我想流產的話，就不必跟你說結婚的事了。如果你不願意立刻結婚，
我也不難為你，但是我已經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把孩子生下來。”草莓很堅決。

“可是，我剛剛開始工作，你還沒有畢業，我們無論在事業上還是在經濟上都需要
一個緩衝。現在就結婚，並且生孩子，是不是太倉促了？”

“可是茂平，我的父母會幫助我們的。”草莓說。

“我不想靠別人幫助。”

“聽我說茂平，我上大學這些年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打工掙錢雖然不多，但是不
用交房租，生活費用少了許多，也還有一些積蓄。你的工資不算高，但也不算低了。
經濟上我們不需要任何人幫助，但我爸我媽一定會幫我照顧孩子的，你不會操很多
心。很快我也畢業，找到工作的話，我們倆不僅養一個孩子不成問題，就是兩個三
個，再買房子也不是什麼難事。”草莓越說越高興，臉上的憂鬱表情漸漸消退，並
開始浮現微笑，她已經忘了茂平還沒有答應結婚。

“可是我不同意結婚。”茂平的一句話，把草莓從幻想中喚醒。草莓收斂了笑容，
問：“為什麼，茂平？既然經濟上事業上都沒有什麼大的障礙，還有什麼原因嗎？”

“你也了解我，我不願意被人強迫做任何事。”

“什麼？我強迫你？”草莓剛剛開始泛紅的臉色又回到蒼白。“我只是不願意去作
流產，至少從我自己的健康考慮，而且遠遠不止我自己。告訴你，剛剛知道自己懷
孕的時候，我緊張又害怕，但是很快就被甜美和幸福代替了，因為我覺得這是我和
心上人的愛的結晶，你知道我多高興啊。至於從孩子的角度考慮，我希望我們將來
的孩子能有一個正常的生活環境。想不到，你居然能說出這種話。強迫二字從何說
起？是我強姦了你？難道你在做愛的時候，就沒有想到可能的後果嗎？”

“你既然已經決定了要把孩子生下來，那跟我商量還有什麼意義？”

“我已經說了，你可以決定結婚還是不結婚，但是和流產是兩回事。我只是希望孩
子能有一個正常的生活環境。”草莓強耐著性子說下去。

“正常的環境？這裡可不像中國，單身母親很多，你不是想加入她們吧？”

“你！鄭茂平！”草莓停頓一下，然後接著說：“既然這樣，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告辭！”說完站起來向門口走去。

“草莓！等等我。”茂平也站起來，追出門，攔住草莓說：“草莓，何必這樣？我
送你回家吧。”

“不必！”草莓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草莓，我們還可以繼續商量。”

“沒有什麼好商量的。”

茂平覺得草莓不過是一時意氣，要先把眼前的僵局平息下來，問題是可以解決的。
於是他耐心地說：“草莓，無論怎樣，我不能讓你一個人這樣回去，我不放心。”

“我一個人？是不是你以為除了你，這個世界上我找不到人來幫助我？”說完掏出
手機，撥通之後說：“May I speak to Peter, please? Thank you. Suzuki? It's
me, Strawberry. I am at Blue Cat Cafe near the school. Could you come to
pick me up? Thanks.(我可以和彼得講話嗎？謝謝你。鈴木嗎？是我，草莓。我在
學校附近的藍貓咖啡館。你能來接我嗎？謝謝。)”

這邊茂平急了。“你為什麼找鈴木？我可以送你回家嘛！”

“為什麼找他？他是我的朋友，並且住在附近，很方便。你送我？不敢勞駕。”

“草莓，不要犯小孩子脾氣好不好？我們還可以商量嘛！”

“我是小孩子？那你就是姦淫幼女了。我不想再重複，在流產不流產的問題上，沒
有什麼好商量的。”

片刻一輛車來到他倆身邊，也是銀灰色的VW Jetta，跟茂平的是相同款式。車窗降
下來，鈴木說：“Hi, you two. Would you both go with me together?(二位好。
你們倆都要跟我走嗎？)”

不等茂平說話，草莓打開車門，說：“No, just myself.(不，就我自己。)”然後
連告別的話也不和茂平說，就上車了。鈴木向茂平招了招手，算是告別。

看着鈴木的車帶著草莓絕塵而去，茂平發呆了好久，才上了自己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