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唐的故事 (京華沉浮 第二卷) [21-22] |
| 送交者: 阿唐 2004年09月22日15:44:3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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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唐的故事 京華沉浮錄 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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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純屬虛構,請勿對號入座,轉載不得刪節)
二十一 十字路口
上蒼似乎終於開始憐憫起苦難深重的阿唐,我在被老楊幹掉後下一個星期里,接連收到兩個面試的電話,都是小芬轉告的。 第一個是中國經營報,第二個是天翔公司。我的簡歷都是在北京市的春季人才交流大會上遞交的,因為其後的六四及餘波影響到兩個單位的運作,所以拖遲到現在才又不約而同的開始招人,而我早就忘記了這會子事了。 事後來看,老楊開除我實屬多餘,不然,我也是走人了。
我首先來到西直門外北方交通大學門口的中國經營報,一位姓賀的副總編面試了我,過程很順利,雙方都很滿意。 接着是筆試,這是我參加過的考試中,最別開生面的一次。 題目的範圍很廣,立意很巧妙,如欲採訪一個人如對方拒絕怎麼辦,讀一篇短文給出標題,修改一篇文章的語法錯誤,“收官”是什麼術語,“11碼球”是哪一項運動的術語等,這些統統是我的長項,答的異常輕鬆。只有一篇韓非子的“說難”,我是第一次看到,委實費了半天勁才弄懂是什麼意思。一共忙活了2個鐘頭才做完了所有的題。 賀副總大略地看了一遍我的卷子,抬起頭來笑着說,“真看不出來,你這理工科的答得比很多文科背景的都好,尤其是這篇‘說難’譯得好!”又問我願意來報社做什麼?我說,記者。 他又問,如果來做編輯,意下如何? 我說需要時間考慮一下。 賀副總接着介紹了一下報社的情況,剛成立不久,三十來個人,都是年輕人,無拘無束,很想搞出一個不同於傳統報業的新局面,很希望我這樣的有經商背景的新血加入。 我當時差一點就脫口而出,同意加盟!不過本能的咬了咬牙,說回去考慮考慮。
中午隨便填了填肚子,然後就直奔京西的天翔公司。 天翔公司在一個地鐵站附近的一座大樓的二層,進了大門是一個走廊,盡頭牆上撰了幾個大字“天翔計算機應用公司”,在頂蓬上的裝飾燈的輝映下閃着金光,筆勢酣暢,似乎是什麼名人的墨寶。後來知道,是黃苗子寫的。 走廊上的三間房子鎖着兩間,我走進最裡面的第三間,是一個會客室,擺着一些淺色的日式沙發和茶几,很是典雅。不過還是沒有人,會客室的另一邊是一個開着的門。 我只好再走進這道門,又是一個房間,擺着幾個辦公桌,依然是沒有人。如果不是進門時看到“天翔”那幾個字,我真的以為自己走錯了路。 房間的盡頭還是一扇門,我只好又進了這道門。這是一個走廊,應該是和剛進門的走廊相同,不知為什麼堵了起來,卻在兩個房間裡穿堂而過。 走廊很高,也很長,一側有5,6個房門。看來這樓應該是50年代的俄式建築。 我沿着走廊走到第一個開着的門,終於看到了第一個人,一個清清秀秀的小姑娘,她正坐在一台電腦前,電腦的屏幕上正跳出“天翔”兩個大字。看到我,她問我,“你找誰?”聲音清脆極了,兩隻大眼睛水汪汪的。 我心裡話,這天翔也真怪,上門都是客,我在東四的時候就反覆告誡小芬,見到陌生人進來要問對方,師傅,您需要點什麼? 我說,“我是來找劉經理的。” 小姑娘很熱心,馬上站起來說,“那我帶你去找她!”說着,一竄一跳地就跑在了前面。 很快就到了一個房門前,她朝裡面喊了一聲,“劉經理,有人找你!”說完,回頭沖我一笑就回去了。 我進了房間,裡面一個人站起身來迎過來,握着我的手,自我介紹是劉詩風,天翔公司經理。 俄式房子就是高大,除了劉經理外,房間裡還有一個女孩,顯得空空落落的。 劉經理50來歲,一付典型的技術官僚模樣,只是氣色不大好,人很瘦。他說話很和氣,有一點派頭,不過沒有架子,阿唐素來善於和這種類型的人打交道。 劉首先問了我的情況,特別感興趣的是我為什麼從高校跑出來去經商。我告訴他開始只是想過渡一下,不過時間長了興趣倒是真的上來了。我從電話里知道天翔是在招銷售人員,自然不敢不說沒興趣。 劉又問了一點有關銷售方面的問題,我是對答入流,這一年多確實不是白混的,倒把劉經理聽傻了。不過,歪的邪的那些個我是紋絲不露。 劉又問我是如何在學校里入的黨,我順勢將過去的輝煌重溫一遍。聽得劉經理兩眼放光,忍不住也扯了一段他年輕時候的大學生活。一時間,房間裡一片溫馨。 最後,劉大致介紹了一下公司的情況。天翔是中央某部級公司的下屬子公司,是一家集技術產品開發,生產和銷售於一身的高技術公司。目前擁有已開發的文字處理軟件產品和開發中的激光印刷硬件產品,有固定客戶20來家。 我一邊聽,一邊盤算,嗯,不錯,不是一家皮包公司,這年頭皮包公司可太多了。 最後劉經理讓我到外面會客室等一下,等一會兒有一個軟件部的經理再和我談一下。 坐在會客室里大約10分鐘,一個瘦瘦的30多歲的人低着頭走了出來,自我介紹叫易森。他長得有點兒南方人的特徵,高高的額頭,活不多,人顯得很平靜。 我們大約談了10幾分鐘,易森問得多,談的少。 多年後回憶我和易森的談話,談不上感覺好還是壞,很平淡,內容想不起來了,只記得他問過我多大年紀,是否結婚? 之所以記得這個,是因為從沒有人問過這個。後來我們成為死黨後,我曾經問易森為什麼問我是否結婚?他說,結過婚的男人比較可靠,心理成熟一些。 我認同這一說法,阿唐在婚後確實感到心情平和許多,少了很多為了證明自己的無謂衝動。 易森後來告訴我,聽我說我才25歲時,他當場嚇了一跳,他原以為我是30多了。不過,當時我是沒有從他的表情里看出他的內心活動,他一貫深沉,很難從外表看出他在想什麼。 當時易森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很有教養,文弱,說話細聲細語,待人禮貌而和氣,有一點拘禁,不是那種見面熟的人。當時我是一點也沒意識到眼前這個看起來很普通的人所具有的內涵和背景,更沒有想到他至少對阿唐的生涯產生了至少長達5年的影響!
我和易森談完後,他進去找劉經理去了,幾分鐘後劉經理出來又把我叫進了他的辦公室。 劉經理顯得很興奮,告訴我,他和易森都覺得我很不錯,如果我願意加盟,將擔任公司銷售部經理。 我盡力壓制心中的起伏,問了幾個我認為關鍵的問題,銷售部目前的人員組成,公司的組織結構,我的人事檔案安排及可能的住處及收入水平。我不想重蹈東四的覆輒。 劉說,銷售部目前有三個人,一個和我年齡相仿,兩個小年青。公司目前有四個部門,1) 軟件部,10個人,是最大的部門,也是目前公司的唯一的收入來源;2) 硬件部,2個人,正研製激光印刷設備;3) 管理部,4個人,包括劉經理,辦公室主任兼庫管小慧,及會計和出納;4) 銷售部。全公司共有人員19人。公司內少部分人的編制在總公司,大部分人的檔案在北京市人才交流中心,保留全民身份。至於住處則很難,我要自己考慮租房住。全公司的收入水平在200~400元之間。 不能不說,人員很是精幹。 最後,我問了一個想不通的問題,相比其它部門,銷售部門的力量是否太弱?那時中國的銷售部門同時肩負技術支持的責任。 劉經理咧了一下嘴,笑着說,“沒錯,這就是為什麼請你加盟的原因!” 我看着劉經理,忽然想起來了一個人,電影“南征北戰”里的國軍張軍長,神態象極了。
我還是那句話,先考慮考慮,然後拿着劉經理給我的一些資料,坐上地鐵回東四。 路上我研究了資料,雖然資料設計的不是很專業,不過還是可以看出,這個產品的投入相當大,是一個很大的系統。我很納悶,這不到20個人的公司,如何能做出如此龐大的系統。 一線地鐵在復興門轉環線地鐵,坐上北上的地鐵後,我接着研究,直到一陣嘈雜聲將我驚醒。抬頭一看,天哪,北京站!早過了東四十條!忙不迭站起來往外沖,到了對面再上回頭車。 後來,這樣的故事一再重演,不是因為看書就是因為睡着了而坐過頭,往往是到了北京站才發現,還好從沒有發生被拉回到車庫中的醜事。
何去何從? 是回歸全民所有制的中國經營報,還是繼續下海前去全民所有制下屬的自負盈虧的天翔公司? 前者是又走回了我畢業時本應走的路,做一個編輯,成日裡為他人做嫁衣裳,不同的是出版社換成了報社;後者是在商海里繼續下潛,甚至連住處都沒有。 真難哪!上蒼為什麼要給人以思考能力呢?我開始羨慕起螞蟻們的幸福了。
二十二 君子結黨
很快,我做出了抉擇,答案其實每個人都知道:繼續下海。不然,阿唐的故事就結束了。嘿嘿。 如此抉擇的主因是,阿唐骨子裡不安份的個性。 天翔的產品實在對我太有吸引力了,那年頭的公司大都是倒來倒去,很少有自己的產品。如果能銷售自己公司的產品,那可是真正的一手貨啊,想賺多少就賺多少!(呵呵,開個玩笑,首先得有人買。) 我的知識結構和個人素質,顯然是適合就一個具體的產品,制定相應的銷售政策,通過一系列的策劃,組織人員具體實施,從而完成整個產品的市場行為。空手道不是我的長項,也不應該是中國的未來市場之路。 首先我給經營報的賀總打電話說不去了,還是想繼續下海。他笑着說,祝我游泳愉快! 又打了電話給天翔的劉經理,告訴他我願意前往就職,又問他檔案如何轉。 劉很高興,囑我下星期一先來上班,檔案的事不急,以後慢慢再轉。 我當時差點兒沒背過氣去。當初我在XX學院為了這勞什子調動,搞得驚天動地,不就是為了一個檔案嗎?!如果檔案調動是不急之事,那時大可逍逍停停走人,你不放我,OK,攥着我的檔案吧,三年兩年你就得求我快快轉走吧,我的爺! 種種的人事及戶口限制都是建立在被施加人身在體制內的前提下,如果跳出五行之外,這些就不管用了。我們需要做的,只不過是要在精神上打碎這一枷鎖罷了。 我沒有去找聯社的柳書記告知此事,他如果還有良心,就讓他先內疚幾天,東X電子一條街的昏話讓老楊去實現吧。另外,我還想先在這院裡多住幾天。
轉眼到天翔已經半個月了。 這天我和易森兩個人去XX部機關演示我們最新版的文字處理系統。 易森和銷售部的小牛和阿瞞兩個不大對付,一般有事只來找我和馨兒,馨兒就是那天引我去見劉經理的小姑娘。 這些天來,我拼命地消化資料,熟悉軟件系統,忙得昏天黑地。 阿瞞是個二十不到的小伙子,和馨兒差不多大。他在偶然指導我使用軟件時,斷斷續續地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天翔公司剛剛發生一場嚴重的內訌,幾乎所有的開國元老都和易森鬧翻,憤然離開了天翔,回總公司去了。其中有銷售部經理,硬件部經理兼主設計人,軟件部字庫生產主負責人等,當時幾乎半數以上的人都站到了易森的對立面,包括阿瞞和小牛。 總公司派劉詩風出任天翔經理,撤了易森的公司經理職,只負責軟件部一個部門。造反的人留下的只有無路可走的阿瞞和小牛。一句話,易森勝了,不過是慘勝。 我聽得肚子暗暗發笑,內訌難道是中國人的專利嗎,到處都是人斗人!
XX部機關大樓也是一個俄式建築,樓下有一個碩大的廳,我和易森就在這裡演示。 這是一個最新版本的軟件,全新交互式的文字處理系統,我不熟,易森坐在電腦前操作。我看他只顧操作,偶而說兩句,聲音又太小,就接過話頭做講解。 阿唐平時講話的聲音不大,但人一多就來勁,聲音宏亮,層次分明,條理清楚。而且我有一個特點,書面語和口語差別不大,基本上阿唐現在敲下的文字就是想要說的話,因此,很適合做公開講解。 我儘量以通俗易懂的詞彙解說,並且儘可能的站在非技術背景的用戶角度去思考應該說些什麼。 如此一來,干的干,說的說,演了一出好雙簧!
中午飯後,易森邀我到外面走一走。 一路上, 易森說了一些他當初組建天翔的想法,如用國際潮流管理公司,技術上追求高精尖,想人所不能想,做人所不能做;經營上要大膽,敢於大手筆先期投入;凡事不能小家子氣,目光要放長遠,最好一步到位。 阿唐的反應可以歸納成四個字:耳目一新。 老實說,我那時的企業經營理念還停留在量體裁衣的階段,有多大實力做多大的事。易森這種超前式經營的思維構想委實給我以很大震撼。 不過,我這人雖然不固執,但也不是跟風的人。易森的理念雖好,但要有環境做支撐。如果內部環境好,如擁有上千萬的自有資金,可以率意而為,加大前期投入力度,先聲奪人,搶占市場;如果外部環境好,用自己所有的錢,猛烈地向夜空放一個大大的璀璨的煙花,於是群雄逐鹿,資金滾滾而來。而當時的中國顯然是缺乏這種外部環境,而天翔也沒有這麼多的錢。 我這才明白,天翔公司奇怪的門面布局的企圖:一進門走廊堵住,應該是一個接待小妹坐在走廊盡頭的金字招牌下,來客將在會客室等待會面。通常國際上都是如此做派。問題的關鍵是,當時中國的皮包公司太多,客戶被騙慣了,想當然會認為這又是一家皮包公司,只有三間房子做幌子。此種做法立意新穎,但不可取。 另外,我在庫房裡發現5000套使用手冊內芯,1000套燙金硬皮手冊外殼,和當時原裝電腦的使用手冊一模一樣。管庫的小慧說,這統統花了1萬多元。這同樣不可取,因為銷量不可能如此大,軟件又不斷更新,馬上手冊就不適用了。 易森也談到了天翔公司目前的困境,婆婆干涉太多,劉經理在經營上膽子太小,內部分配趨於平均化。 基本上,我同意他的此番分析。劉經理是一個很好的技術官僚,正直清廉,坦坦蕩蕩,但為人剛強,攬權過多,又缺乏市場經營經驗,自己不知應該如何去做,又不怎麼放心別人去冒險。剛進來時,我知道公司有流動資金20多萬,卻從未做過純粹的硬件生意,感到很不可思議。當時中關村的大部份公司是苦於資金不足,要不然誰天生愛玩空手道。 另外,公司管理上有一定難度。高乾子弟和關係戶太多,其中有中央某副部長公子,將軍的公子,將軍的兒媳,XX部科技司司長公子,某某處長老婆等等。 接下來,易森很神秘的問我,是否聽說過CCDOS?我說,那當然!80年代搞電腦的沒幾個人不知道CCDOS,那是中國第一個漢化DOS,是XX部XX所的肅抗美的傑作。(此人是中文軟件的開山鼻祖之一,現在是中國某著名中文門戶網站的技術總監,他當時是易森的朋友。) 易森嘿嘿一笑,“你知道肅抗美已經下海去了保利集團嗎?500萬投資,做一個文字處理系統。沒有婆婆,一切自主。” 易森有一種頑童般的天真,會將自己的異想天開以故作神秘的方式說出來。這也是他吸引我的地方,37歲的人,童心未泯,總是有旺盛的精力冒出無窮無盡的天才泡泡。 易森是高乾子弟,其父是中央副部級,工農兵大學生,畢業後在XX部XX所搞CAD,期間做出一套彩色文字圖形處理數據庫,並借鑑CAD的技術,使軟件設計採用分層模塊化方式(類似今天的DLL),後到中央某部級公司旗下創建天翔公司,並於87年在該數據庫基礎上做出第一套交互式文字處理軟件,又用CAD中的優化算法,設計了一套中文字庫的壓縮還原算法,一舉做出了當時中國最高精度的實用型電腦用漢字字庫。 天翔軟件的用戶界面是借鑑蘋果電腦的理念設計的,當時天翔公司里就有一台Macintosh II,市值人民幣3萬元。我們後來還拿這台電腦考面試的新人,規定時間裡畫出一個東西來。因此,在DOS時代,天翔的技術是超前的。 當時在文字處理軟件中,是四家鼎立局面:X大,X通,X研和天翔。在技術上,只有X通和天翔有一拼。昨天阿唐上網檢索了一番,X大自然還火火的,據說這是國產軟件中最後的幾個堅守陣地之一。意外的是X研還有售,或許是行業保護?技術最先進的X通和天翔早就煙消雲散了。X通的技術骨幹之一,就是後來大大有名的X志東。 那天中午易森和阿唐的談話,結局是阿唐一面倒,儘管彼此都沒有明言。 我說過我是一個入世的人,長久的隔岸觀火,不是我的個性,要想做點事情,一定要有所選擇有所犧牲,第三條路是行不通的,記得老毛在46年就說過這樣的話。 再者,以易森的成就和實力,推心置腹,朋友般地和一個沒有多少歷練的年輕人交談,沒有幾個人會抵擋住這種誘惑。我也從未就這種選擇而後悔過。 10月的北京街頭,陽光明媚,秋高氣爽。25歲的阿唐和37歲的易森開始了彼此接近的第一步,由此展開了長達兩年多的蜜月合作。 我不是君子麼?我一直在朋黨。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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