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
當得悉自己患了心臟病後，我就覺得自己成了一塊薄玻璃，整天小心翼翼，不敢招
惹自己，生怕一失手，粉身碎骨。我不能急步行走，也不能搬舉重物，甚至我不能
大笑，更不能大怒，一點點活動，就心慌氣短，面白唇灰，冷汗直冒。後來我需要
被人推着才能看到每天都會升起的太陽，需要幾個人幫忙，才能看見行雲流水，聽
到蟲鳴鳥唱。我不能為社會創造價值，還成了人們的負擔。
一塊易碎的薄玻璃，即不是飾物，可供人欣賞；也不是器皿，有實用價值；甚或不
小心，傷了人的手。
於是我想，讓這塊薄玻璃消失吧，在它還沒造成太多傷害之前，給人留個念想。
我打碎了一面鏡子，挑選了一塊形狀好看的用來割腕。原來我想打張船票，夜半行
至深海，蹤身一跳，葬生魚腹。想想那種情節，我就激動不已。然而現在舉步維艱，
要想如此悲壯，必得勞師動眾，現場再有個人阻攔，那就“難酬蹈海亦英雄”了。
我並不悲傷，也不怨天尤人。我這半輩子，比起那些胎死腹中的嬰兒，比起犧牲在
各類戰場上的年輕戰士，比起和平時期死於天災人禍，恐怖事件的無辜人們，我算
賺大發了(比起特洛依戰場上的，他們失去的更多)。
西下的斜陽，透過百葉窗的隙縫，落在形狀好看的碎鏡片上，碎鏡片又將斜陽的光
折射到對面牆上，隨着手腕的擺動，上下左右的跳耀着。這使我想起孩童時追逐光
的遊戲，永遠捉不到手的光片，就象人的命運一樣，你無法把握。
為了讓我最後的生命，象西下斜陽折射的光，在牆上再跳動幾下，我放下形狀好看
的碎鏡片，換了支筆，寫出如下文字，博性情中人會意一笑。
助人為樂
我是個長相一般的女孩。
不過你千萬別信。我這麼說是想顯示我有謙虛的美德。大凡女人，只要不是歪瓜裂
棗，都會自認為漂亮。很多人就說過我長的漂亮。後來有人幫我分析：“說你漂亮
的人一定很醜，說你漂亮的目的，就是襯托她們不能算丑。”說這話的人原是我的
友人，說完後就變成“有”人了。可見有時即使是大實話，也是不能說的。
上小學時，我特別愛和學習差的同學同桌。這讓我好為人師的德行盡情發揮。比如
13-6=7 這樣的算術，學習好的根本就不給我機會，自己就算出來了。而學習差的
我就可以耳提面命的教他(或她)，10-6 等於4 知道吧，再加3 就行了。同理，14-8，
你只要 10-8=2， 再加4就得6了。我非常得意於他們看我時崇拜的眼光。為了保持
“聰明”的地位，課餘時間我就拼命看書。但我不求甚解，囫圇吞棗，別字連篇。
在課堂上我就造過這樣的句子：我千里召召(迢迢)來到陽光屢屢(縷縷)的操場上。
老師對我是愛恨交加。批評我吧，我詞彙量和知識面確實比同學廣；表揚我吧，張
冠李戴，胡亂堆砌，咬我都不知從哪下嘴。
我還有個特長，就是五音不全。我可以把一首聽過上百遍的歌曲唱出七八種調。而
且我的嗓門兒巨大，容不得與我合唱的人走正確的道兒。音樂課上害慘了我的那幫
同學們。尤其考試時，和我一組的同學，被我的跑調帶得找不到北，結果我得 5 分，
他們得 3 分。大概老師的五音也不咋地，我的傻乎乎的大嗓門兒讓她聽了特安慰。
大部份同學都不恨我。我是天上地下，屋裡門外，無我不知，沒我不曉的。只要同
學來找我，我是有問必答，知無不 言，言無不盡，告訴他們煩了算。往好聽里說，
我是性格開朗，不客氣的說呢，就是有點缺心眼兒。每天下課，我周圍就會圍一大
幫同學問我侃山。最多的時候，一學期我兼四門課代表：數學，語文，政治和生物。
我就這樣雲遮霧罩，“助人為樂”的從小學，中學到大學，混到工作。
一次我們課題組下廠調試一套自動控制設備。我負責理論計算部份，同事王負責PID調
節部份。從安裝到測試，花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我的理論計算部份，根據廠方的
要求，已改的面目全非，但總算通過了。同事王的 PID 調節就頭疼了。PID 調節參
數的設定，就有一寸厚的書作參考，參數設置不合適，外面的設備亂跳(術語叫震盪
)，氣的工人們拍着控制室的玻璃大叫：搞什麼搞？！搞鬼呀！
我陪着同事王調了三天，參數的設置無所不用其極，收效甚微。後來我做夢想到了
一個方法，就是把調節量引入參數，使固定參數變成動態的。十五分鐘編好程序，
輸入計算機，一錘定音，調節成功！這套幾十萬的設備，至今仍在穩定運行，這是
後話不提。
回到住處，我和同事王都很興奮。我興奮的是，明天我就可以回家了，新婚半年，
分別兩個多月，“叫我如何不想家”？同事王興奮的是，解決了控制方面的一個大
難題。(還別說，關於這個參數設定的論文分別被兩個國家級刊物發表，還為我申請
了青年科技進步獎，這也是後話，不提)。她絮絮叨叨的告訴我，咱們室的研究員，
搞了一年的 PID 調節，現在那套設備還在那蹦呢。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行李準備回家，同事王睡眼惺忪的對我說：昨夜我一宿幾乎沒
睡，我終於想明白一個問題。我饒有興味地等着她的下文，於是我聽到了一句至今
都無法忘記 的評論：“你這個人並不聰明，你只是愛管閒事！”
同事王一夜未眠就是為了得出這個結論，國人的心勁要都這麼用，我就真是多管閒
事了。
從此我助人為樂的本性到此劃了一個句號。(我助了她，她並沒樂，還害她一宿沒睡
著)。
下回我就要寫寫亙古不變的話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