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半年前的那個冬天，我和蘇三來到這個經濟並不發達的西部小縣。一來是想盡我們一點微薄的力量，支援一下這個縣的教育事業，我們剛剛從北京的一個師範學校畢業；二來還兼了一個非常隱秘的職，這個兼職工作其實相當不容易，常常要為此深深嘆息甚至心疼，但我和蘇三沒有一句怨言。

　　2、我們的房東是個可愛又固執的老頭。他唯一的興趣和驕傲就是他的女兒。人家說，三句話不離本行，房東的兩句話里起碼有一句是牽扯到他女兒的。這樣說來，他的女兒倒是他地道的本行了。不過可不能小看了他，據說他退休之前在這個縣裡是相當有名望的，每天上門的人絡繹不絕；但是那時候的房東已經顯得很固執了，總是讓那些人吃閉門羹，於是在他退休之後，幾乎沒有人往來了。只有他的遠嫁北京的妹妹時常來探望他，當然還有他的在北京讀大學的寶貝女兒。

　　3、房東的命運崎嶇多劫。他的一生，常常使我和蘇三想起《活着》裡的福貴。房東的兒子早年夭折，在他四十多歲的時候，才有了這個女兒，而代價是他的妻子在醫院裡失去生命；此後二十餘年，房東一直未再娶，既當爹又當媽地把女兒拉扯大了。這些事情是他的妹妹唏噓着告訴我們的，老太太說一句，哀傷一陣，引得我和蘇三也情不自禁地落了淚。房東自然不會說這些，他的嘴巴里銜着的永遠是他的寶貝女兒。他樂呵呵的，從來不在人前提往事，即便是那些得意的往事。現在女兒便是他的生命。

　　4、然而我和蘇三並沒有見過房東的女兒，只瞻仰過她的全部照片。那是我們到來一個星期之後——他房東已經在我們面前提了一個星期他的女兒的好處了，如何懂事，如何長進等等——房東大概覺得是時候亮出他女兒的照片了。於是他從我們的房間裡起身，幾乎是小跑着出去，小跑着進來，拿了厚沉沉的一本影集來。你女兒長得可真漂亮，我們這樣誇他女兒的時候，房東幾乎有些得意了，他呵呵地笑着，眼睛眯成一條縫，說女兒長得像我妻子呢。那麼從照片裡衍生而來的氣質是像他吧，一樣的親切逼人。

　　5、我們到來一個月之後，房東開始向我們嘮叨——也不是特意，似乎是有意無意——他說他女兒的信以前是一個月一封的，現在一個半月了，還沒有寄到。我們說，一定是路途上耽擱了。第二天信箱裡果然有信了。房東又高興起來，但他因為一連幾天的失眠，說眼睛有些昏花，讓我和蘇三來代讀一下。

　　“爸爸，這個月和導師一起出去調研，寫信的時間晚了，希望你不會怪罪。姑姑說一個月前你把其中一間房子租給了一對年輕人。姑姑又說了，他們的心腸很好。那麼你有什麼事要幫忙的，就多找找他們吧。我在北京一切都好，也要你一切都好。”蘇三讀完了信，房東的臉上綻開了笑容說，你看你看，原來是出去調研了。然後問我們以前是不是也跟着導師出去調研，又問會不會很苦。我們說，不會，到處跑可以長見識，也鍛煉自己的能力。房東便又提起他的女兒了，說她女兒從小就好勝好強，正如她的名字叫做汪勝男一樣。

　　6、此後，房東女兒的信一個月一封，總是準時到達，有時候還有包裹寄來。

　　“爸爸，北京下雪了，不知道老家有沒有下？給你寄了件羽絨服來，你要記得穿上，不要總是穿着那單薄的中山裝過冬。女兒長大了，你不用再時時刻刻擔心女兒。你也不要讓我擔心，你腿上的風濕，是受不得涼的。”“爸爸，今天在天氣預報里看到老家又來了冷空氣，你的被子要加厚了。你說你已經戒了煙，這可真好。你一定要好好的。”“放寒假了，我卻正趕上要去西安參加一個大學生辯論賽，不能回家了。你不要怪我啊。姑姑會來看你的，我讓她帶了一件神秘禮物給你呢。”

　　7、四個月過去，女兒一個月一封的信並不能使房東滿意了。房東說，雖然我現在聽力不好，也該打個電話回來嘛。他才惦記了一天，第二天便有她女兒的電話來了，信號並不好，才打了短短的一分鐘。可是房東照樣地高興，也許他這才放心了。他說，他女兒在電話里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變得那樣快。我說，信號不好就是這樣，換了個聲音一樣。房東興致起了，晚飯要和我們一起吃。忽然又問蘇三怎麼出去了，剛才不是還在的嘛。我說，她呀先見之明，老早趕去菜場了。過一會，蘇三買了菜回來了。

　　8、房東進醫院的時候，我們並沒有驚訝。他的病是老病，肺炎時時會發作，平時一直用藥抵抗着，這一次犯重了。房東再三地叮囑我們若女兒來了信，要第一時間讀給他聽；若女兒來了電話，一定不能說他病了，替他打好圓場。

　　在什麼都白色的醫院裡，房東的臉色也變得蒼白。蘇三把信讀給房東聽。

　　“爸爸，北京天氣晴朗，我希望你那裡也晴朗。我一直很努力地在學習，我不會辜負你的愛的。暑假的時候，我一定回來看你，給你帶北京的許多好玩意兒。”信還沒有讀完，房東又被送進了搶救室里。房東的妹妹在一邊暗暗抹着眼淚。

　　9、之後的幾天，房東的神智一直處於迷離狀態，眼睛睜開一條縫，口齒不清地喊着她女兒的名字。我想，她一定在期待她女兒的出現。可是只有她女兒的電話，信號依然不好。我把話筒貼近他的耳朵，房東的嘴巴里發出夢囈一般的啊啊聲，然後我看見他的淚水滾滾而流。

　　房東的女兒在電話里說，她會儘快趕回來的。她讓她的父親一定要堅持下去。可是第二天夜裡，房東在他妹妹的懷抱里永遠安眠了。也許他並不安息，他並沒有見到他的女兒，在他生前的半年裡始終沒有見到。

　　10、房東的後事處理完，房東的妹妹把半年酬金打入了我們的銀行帳戶。我和蘇三把錢全部捐給了那所學校，然後離開了那個傷感的小縣。

　　我們也許該向我們可愛可敬的房東說一聲對不起。其實他的女兒已經在半年前的一起車禍里失去了年輕的生命。沒有人告訴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