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迷心竅
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走過郵局門口。手裡沉甸甸的信封捧得久了,不那麼平整的內容物的邊角,在信封表面刻出一道道印跡。
這個郵局開在一家超市裡面,她則選擇兩行貨架中間不為人注意的地方站着。就算這樣,還是得不時地側身踮腳讓開來來往往的人流。郵局裡那個胖胖的女孩已經回過至少三次頭,奇怪地看着這個不寄信不買東西也不象等人的東方女孩。
楓忽然覺得不好意思起來。裝模作樣地拿瓶RALPH LAUREN ROMANCE看看聞聞。味道不錯。抓了幾盒巧克力,她快步走出超市。室外空氣已降到零下十五度,因為沒有風,昨夜的雪還靜靜的躺在地上,安祥而寧靜。
楓常常想自己的性格太跳脫太任性太不知滿足。“呵,要能象這雪一樣安祥寧靜就好了。”她忽然笑了起來,對自己搖搖頭做了個鬼臉。
陽光從為數不多的幾絲雲間投射下來,照得雪地白亮亮地眩目。楓眯起眼睛看看天,想起初次見他的情形。
-曾經真的以為今生就這樣了
-平靜的心拒絕再有浪潮
她還是個開學一禮拜的大學新生,上完一天的課無聊地銜着雪糕在校園逛。陽光也是這樣地晃眼,她也是這樣地看天。只不過那是個暑日,只不過一個皮球碰巧擊中了專心致志的她的腳踝。她可能驚異地張了張嘴,於是那根可憐的雪糕筆直掉到地上,摔成一團稀泥。
楓低頭看看腳下,嗯,就象這楓雪之國冬天裡車輪下的雪泥。
兩個男生跑過來撿球,帶起一陣汗風。楓眉頭一豎正要發作,其中一個男生趕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你不要緊吧?”楓的怒氣被堵在咽喉里沖不出來,只好一邊說沒事沒事一邊用餐巾紙擦雪糕滑落前拼命攀緣衣裾留下的那道痕漬。一個男生有些不知所措,先前說話的那個卻開始凝神看她。楓有點不好意思了,撲哧一笑:“你們想賠我一支雪糕啊!沒事啦!”
幾年以後當楓依偎在知懷裡時,知還一如當年凝視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楓,你知道你最讓我動心的是什麼?是你揮灑陽光的笑容。”
揮灑陽光的笑容?楓覺得鼻子酸酸的,腦子裡不知怎麼的浮出里那首“鬼迷心竅”:有人問我你究竟是哪裡好,這麼多年我還忘不了,春風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沒見過你的人不會明了。。。端康和如意彼此尋覓了那麼多年,經歷了生生死死的劫難,為只為那淒雨迷離的傘下揮灑陽光的一笑!
零下十五度畢竟是零下十五度,楓覺得一股寒意從足心升起來,很快蔓延全身。她抱緊那個信封,加快步伐走到車裡,發動引擎。空氣漸漸暖起來,被冰霜模糊的窗外一寸寸變得清晰。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車從旁邊趕超,尾氣捲起團團雪霧。
當年的學生會也是這樣的繁忙啊。一個小小的辦公室,來來去去的人群,常常到深夜還有宣傳部的人趴在桌上寫海報然後披着星光去張貼。
開學第二周楓收到學生會開會通知--就在系裡老師鼓勵她代表本系競選的談話以後。楓好奇地走進那間據說是當年六四學生會議中心的小屋。辦公桌那頭站起來的竟是幾天前說抱歉的那個男生。站得這麼近,楓始覺他的高大魁梧,雖然長得絕對不算英俊。“你好。我是知,本屆學生會副主席,分管社會實踐和社團學術。你來競選社會實踐部長對嗎?在名單上看到你了。
楓忽然覺得空氣里有股潮潮的暖意瀰漫開來。伶牙俐齒的她一時間竟找不到話說,呆了半晌才猛然蹦出一句:“哦,你欠我一支雪糕。”
那次會議的內容楓已完全記不得,唯一的印象是空氣里徹頭徹尾擁抱她的潮暖。
“哪象這裡這麼幹燥!鬼地方。。。”楓翻下後視鏡,用眼角餘光看自己咬牙切齒的樣子。泊好車,楓捧着信封回到自己房間。才四點,天已經黑下來,因為天氣預報說明天還有雪,空中陰沉沉的看不見一點星光。楓沒有開燈,而是點燃了燭台,鏤花的四壁有火焰在羞澀地跳動,一如當年楓的羞澀。
楓從小就是個好孩子,年年評為三好學生。對三好學生的解釋是德智體全面發展。楓第一批戴上紅領巾最早入了團。唱歌跳舞繪畫樂器樣樣都行,參加競賽還老得獎,加上長得嬌俏可人,簡直趕上傑出青年了。可能因為這樣,老爸老媽最怕的就是女兒隨隨便便地被哪個壞小子騙了去。於是楓成長過程中關於愛情的問題,在父母那裡只有一個答案:“你還小,想這還早,以後會知道的。”
楓在對愛情朦朦朧朧的可望而不可及中長大到高中畢業。雖然她性格外向,活潑開朗,身邊總有一大堆朋友,可是沒有人跟她說過我愛你之類的話。一來大多男生覺得她高不可攀,不敢說;二來即使閃閃爍爍地講了,楓的反應只是奇怪地看他一眼,完全不明白是什麼意思。第一塊石子投入水中激不起漣漪,那麼就沒必要繼續投了。楓的世界裡實在沒有太多性別區分。
知是第一個作為楓認識上的異性闖進她生命的人。學生會競選以後,兩人開始了在同一屋檐下的工作。社會實踐部的事務多且繁,楓常常忙到深夜。知總在適當時候出現,並且碰巧買來夜宵和楓共享。他們一起寫報告、做計劃,一起在凌晨微醺的霞光里貼海報,一齊歪着頭對各式消息品頭論足,然後一起嘻嘻哈哈吃早餐。兩個人的話越來越多,談得越來越深,從愛好到理想到未來。。。楓上課以外的時間全泡在這個叫做學生會的小屋裡。雖然被大人教得超越年齡地成熟,楓骨子裡還是個小女孩。跟知在一起久了她便露出小姑娘的本性,叫叫嚷嚷,耍賴撒嬌。。。知是他心理上的兄長,博學、深知、成熟、理性。跟知在一起的日子,楓充實快樂倍感安全。多年以來,楓頭一次覺得揭開好學生的面具,做回一個完整的自己真好。楓沒有注意到,學生會裡其他人漸漸不在晚上出現。大家都看出兩人之間關係的微妙變化,不明白愛情的只有楓自己。
楓長長地嘆了口氣,點起一顆煙,深深吸了一口。她已記不清這是來加國後的第幾包煙了。白色的煙霧從指間升起,在燭火搖曳中閃動詭異的藍色。楓的眼睛直直盯着跳動的火苗,想起告訴過知的,自己最喜歡坐在悠悠的音樂里看火。
那也是個燭光閃動的夜晚,知頭回邀楓去自己宿舍。雖然走廊里泛濫着男生濃重的體味、攢起數日的臭襪子味以及飯盆里未洗淨的飯菜味,房間裡卻被刻意打掃得纖塵不染。桌上清清爽爽燃個心形蠟燭,滿房間游動的是羅大佑諳啞卻頗具文化底蘊的歌聲。
“我將青春付給了你,將悲傷留給我自己。。。”
屋裡除了知還有個室友。那男孩說不到兩句話就匆匆離開,走前不忘扯下帳子掩去自己的半床凌亂,並且拋下一個曖昧的笑。楓撇撇嘴,說:“呵,他很奇怪。”講話時楓有點心虛。第六感告訴她要發生什麼。楓使勁閉了閉眼對自己說不會有什麼的我們只是好朋友。楓不敢看知的眼睛,因為知的眼波那樣朦朧深沉,楓怕掉進去無力爬出來。
兩人在桌前象開會一樣面對面坐下。千言萬語在嘴邊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還是楓打破僵局:“你喜歡羅大佑?”“啊,對。”知如蒙大赦般放鬆下來。談到文化人文化現象,知開始滔滔不絕。楓時不時插入一兩句,大多數時間則托腮看他講話的樣子。蠟燭在時間裡一截截變短,歌兒在時間裡一段段流走。送楓回宿舍時,知忽然用滾燙的手抓住了她,眼裡那點火光,灼灼地燃燒着她:“楓,做我的女朋友好嗎?做我生命的另一半好嗎?讓我們永永遠遠在一起好嗎?”楓驚的說不出話。手被握的生痛,抽都抽不出來。她覺得自己忽然失去了思考能力,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不,我只是把你當成一個好朋友。不可能。”只是好朋友嗎,楓不知道,說這話時她垂下頭不敢看他。難堪的沉默。楓不明白自己怎麼還能夠平靜地說出“我該走了,再見”這幾個字。轉過頭時她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她看見他眼睛裡的燭光熄滅了,幾顆星星在跳動。最後知還是沒事人似的送楓回宿舍。他說:“沒關係,我等你做好充分的準備。我可以等。”從那以後便是長達兩年的拉鋸戰,知的信和電話從未間斷,訴說自己的思念和愛戀。楓盡力躲避,不給他任何機會。就算在公共場合碰見,也只是垂頭問聲好就匆匆離去。
可是知寄來的每一封情書甚至每張小紙片,楓都好好地保存起來,收在一個信封里。她不知道是何種念頭驅動,反正就是這麼做了。
楓已回憶不起太多細節,那段日子對她來講象個夢,他闖進她的夢裡面,在一個不恰當的時機。他用火般的熱情鍛燒她緊閉的心門。這場相持戰中他一敗塗地然而她也傷痕累累。最終理念占了上風,她在門後含淚念了一千遍:
“歸去吧,歸去吧,你的未來不屬於我。你應該擁有比我好一千倍的女孩子。”
楓不知道這就是愛情。楓的腦里還沒有過愛情的具體形式。楓不敢走入一個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世界。楓也不願意違背父母的意願在大學裡因談朋友影響學業。楓的生活是個設置好的程序,小學中學大學碩士博士科學家結婚生子,楓已習慣了按照程式去執行。
在那個風花雪月的年代,楓跟朋友、同學一起談論風花雪月,吟唱風花雪月,可是楓沒有看見自己世界裡的風花雪月。
--斬了千次的情絲總斷不了
--百轉千折它將我圍繞
她永遠不能忘記那個春日,知要畢業了,請好朋友吃飯。他選擇了一個郊縣小鎮。這個小鎮因其經歷幾十年現代化進程的磨鍊而依然保持的世外桃源般的清朴而著名。據說鎮上有座造型獨特的石拱橋,本來默默無聞,後來來了個畫家,把它放進自己的作品並且得到國際大獎,這座橋從此便如暴發戶一般換了行頭和身份,兗然成了一級文物。
楓本不想去。知一連來了五封信,每封都長長地將楓的心綿綿密密地包纏得透不過氣。知說,我知道自己的青春有限,不可能浪費太多生命在一段可望不可求的小兒女的纏綿裡面,雖然我曾經並將永遠珍視;我聽見社會的召喚,那是個更廣闊的天空,我會展開尚嫩的翅膀,去拍打,去飛翔,去成熟;這段感情,對你來說太早,我只能暫時將它放在心底,還你一個平靜的生活;放心,我會給你足夠的時間長大。。。
在弄清楚共有十幾個人並且都是好朋友去後,楓覺得自己應該表現得大方一點。於是在那個暖融融的日子,一大幫人租了部大客浩浩蕩蕩地去了,一路里嚎着國際歌畢業歌什麼的。跟高年級的人一起,楓覺得自己也意氣風發起來。他們揀了一家街巷裡的小店,出店門便是人家,黑的瓦白的牆展覽着風霜的肆意塗抹。一條小河彎彎曲曲地流過,河埠頭大嫂小姑們或用棒捶敲打衣物,或淘米,或洗痰盂。楓心裡不得不承認這是條母親河,因為吃喝拉撒穿所有的生命過程都溶解在這裡。小鎮民風淳樸,上的菜貨真價美,民間廚子手藝不凡,一桌菜整治得色香味俱佳。
楓旁邊的座位被刻意留出來,知卻遲遲未出現。剛端着杯子才想坐下來,就被人一巴掌打開:“去去去,輪不到你坐。”楓有些難堪。
知終於來了,一言不發地坐下。
三碗酒落肚,大家的眼睛象這小鎮的細雨,不約而同地潮潤起來,借着酒精揮發着各自的心思。知平時不喝酒,這會來敬的人不絕,他也就來者不拒,一杯杯往肚裡灌。楓不忍,輕輕推他:“別喝那麼多!”知回頭笑笑,酒精上了臉,皮下的毛細血管極限擴張,使他的每寸肌膚都漲成紫紅色,眼裡的血絲漸漸織成一張網,這個笑不免有些勉強。借了酒勁,知把手按在楓的手上,說:“我沒事。”楓輕輕把手抽了回去。
再幾杯酒下去,大伙兒睡的睡,吐的吐,唱歌的跑調,剩下的就顧不得男女有別,相擁而坐,抱頭痛哭,為着四年大學說不清的原因。知終於不勝酒力,衝到河邊大吐特吐,滿臉亮晶晶的混合了汗水和眼淚。楓覺得心底某一點脆弱的東西被碰撞了,擊碎了,攙着知站在一江春水旁,遞着小鎮出產的劣質紙巾,楓哽咽得說不出話。
楓使勁吸了口煙,嗆得連連咳嗽。火苗被淚水滴到,嗤地熄滅,在滯後幾秒消失的光亮里,楓看到一個滂沱的自己。
從那次春遊後,楓有整整三年沒有見到知,只是從朋友那裡聽說他事業相當成功,已經擁有一間自己的貿易公司,在同行里頗有知名度。聽着這些楓沒有一點驚異,她知道他是優秀的。只是沒有了他的日子空洞得可怕。楓漸漸沉默寡言,回復成以前那個早熟理性的三好學生。這期間也有不少人試圖扣開她的心門,楓卻找不回自己那把鑰匙。
終於到了她也將畢業的時候。那天,楓急急奔向複印室取論文拷貝件,準備給教授們發送。在大禮堂和數學系前那個窄窄的通道里,對面有個人走過來。楓來不及閃開,身子撞到牆上,一疊論文嘩地散落在地。那人忙說:
“對不起對不起,你不要緊吧?”楓伸向論文的手觸電般抖動了一下。她慢慢抬起頭,目光正與知同樣驚異的眼神相撞。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凍結楓的手腳眼睛嘴巴甚至思想。她不知道知是怎樣幫她把論文拾起來,拍掉灰塵又遞迴她的手裡。她只曉得自己的嘴唇蠕動一下,那句謝謝輕得自己都聽不見。知好像說了不好意思要趕去校辦談事情,然後就走出了楓的視線,留下一個堅定的背影。
這一剎那楓忽然明白過來,原來自己一直一直都是愛着知的,只是當時不懂而已。原來這麼多年來刻骨銘心的牽掛,原來再次相遇時潰不成軍的防線,這就是愛啊。
當晚,楓就從信箱裡找到了知久違的筆跡:“這兩年來我努力學會遺忘,我用工作填充生活的全部,我說服自己不停追求更好。可是,所有人工建築的堡壘都在驚鴻一瞥間轟然倒塌。別多心,我已不祈求太多,只想請你出來坐坐聊聊天。
“還在那家KTV,老時間。別拒絕我,好嗎?”
楓關於那天晚上的記憶就象個鏤花的水晶杯,支離而沒有連續性,但纖弱地優美。她記得鏡子裡那張精心妝扮的臉,激動得在胸腔呆不住的心,KTV里的皮沙發的香味,相擁而坐知懷抱的溫暖,還有李宗盛的那首“鬼迷心竅”。
那次的見面是愛情的爆破點。象兩列火車在各自走過一個彎道後重新交匯於一點,平行而平穩地前進。楓覺得自己完全融化在知滾燙的吻和寬闊的肩里了。知是那麼緊那麼緊地抱着她,一千遍地說:“再不讓你離開我了,做我的新娘!我會用我的吻熨平你額頭每一道皺紋,我要白髮蒼蒼的時候還能挽着你的手一起在歲月的枝下盤跚。”
這以後的幾年是楓生命里最幸福的日子。她被保送上了本校的研究生。而知則天天往學校跑,不管工作多忙,每天一定安排一頓飯和楓同吃。兩人商定等楓一畢業就結婚,並且在周末時候出去看房子看車,計劃擺酒席請客人。知常會嘻皮笑臉孩子氣地撒嬌:“老婆親一個!”楓則使勁捶他一拳頭,在他嘶啊嘶的叫痛時用嘴唇封住他的聲音,然後兩個人的呼吸交織在一塊,眼神糾纏在一起,分也分不開了。
楓想,其實那首鬼迷心竅應該寫給知才對。她喜歡惹了知生氣後逗他笑。知的笑是破曉的第一束金箭,極富穿透力地劃開雲層,在天空寫出一片絢麗。
春風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沒見過你的人不會明了。楓想。
楓一直想不通,老爸老媽怎能有這樣的先見之明,在她的名字裡面給將來埋下伏筆。這個名字註定了她將來到這冰天雪地的楓葉之國,獨自承受無盡的寂寞。
-是鬼迷了心竅也好,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
-只是這一切已不再重要,我只願能重投你懷抱
事情發生在碩士畢業前夕。楓去參加大學同學聚會。幾年來沉湎在兩人小世界,久已忽略老同學的消息,這次聚會讓楓大大地吃了一驚。二十人的班級,現在國內的只剩下七個,其中四個已辦妥手續準備飛向大洋彼岸。大家都說楓變了,不再是那個驕傲的小姑娘,而是多了份成熟的丰韻,只是當年的抱負好像也隨歲月老去了。在一家小酒館裡喝到臉頰飛紅後,大家興奮地談起同學趣事,象當年誰誰暗戀誰誰,也說到畢業時的意氣風發,象抱個吉他到女生樓下對嚎,還談起年青時後的理想抱負,還談起接觸社會後的失望黯然。大家都說楓只有你還是那樣一塵不染,我們都變了不行了。楓嘻嘻地笑着,心裡卻象被什麼撞了一記。天!我的理想呢?我曾經那樣自負那樣豪情萬丈,怎麼竟會陷入溫柔鄉里把抱負整個地拋棄呢?
午夜知來接她回家的時候,楓把小手埋在知的掌心裡,仰臉問他:“我想去國外讀段時間書,拿個博士回來做學問,你說好嗎?”知本來興高采烈的臉暗淡下來:“噢,認真的?”楓點點頭,跳到馬路中央背了手一邊倒退着走一邊撅着嘴說:“你不是喜歡我有追求的嗎?你知道干我們這一行在國內發展水平實在不怎麼樣,我想學段時間回來自己主持個課題組,好不好?”
“哎喲,小心車!你這小毛糙!”知一把把她從馬路中間捉回來。“想過讀博士要幾年嗎?”“四年羅。”“一生能有幾個四年?”“。。。”楓覺得知不理解她。“這是某種程度上的投資嘛。說到投資,你比我專業。只有投入才有產出,不是嗎?我們都年青,幾年時間等得起,也值得等啊。我在國內三年研究生已經是太大的浪費了。”知不說話。楓看到他的嘴唇緊緊抿成一個菱角,明白他不痛快了。“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你知道我們同學畢業都在幹什麼嗎?一個是。。。”
出國的話題便這樣匆匆收場。但楓並沒有把它當戲言,而是開始認真考慮選擇方向。
幾天后,他們一起到和平飯店的JAZZ BAR喝咖啡。一朵白燭花漂在磨沙玻璃的小綠盞里,悠悠蕩蕩地不着邊際。楓忽然覺得自己對於未來的預測也是這樣悠悠蕩蕩地找不着終點。知低頭攪動杯里的伴侶奶,沉默得象門口那頭石獅。楓有些不安,嘰嘰喳喳地找話講,自覺得思路亂得象學校食堂傳統的大雜燴。知問:“你覺得在國內三年研究生是浪費生命嗎?”“是啊,我變懶了,不思進取,那不是我,不應該是我。”知不語,半晌:“好吧,那我們就追求一次。”聽得出知講出這句話後語氣里的輕鬆。楓仰臉道:“還是你了解我。”
楓開始準備各種資料,考TOFEL、GRE。生活頓時變得充實起來,走出了研究生的懶散。知在一邊默默幫忙,改personal statement,看學校材料,裝訂個人資料,郵寄,很多瑣碎的事情。楓常常感動得環着知的脖子:“知你真好!你知道我不是那種沒有事業就可以心安理得生活的人。謝謝你這樣支持我!”知則把楓摟得緊緊的,用下頜輕輕頂着她的頭頂,嗅着她髮絲的清香,喃喃道:“只要你喜歡。我願意讓你開心。”
一切都順利得有如神助。幾個月後,楓收到了來自加國的錄取信。接下去就是辦護照、簽證。知找了些哥們,一路開綠燈飛快地把退學手續、畢業證書、加急護照等等辦得妥妥噹噹。楓奇怪知怎麼沒有以前忙了,可以幫她辦這許多事,還有這許多時間陪她逛街置辦東西,以前他最不耐煩這些了。
楓可以感覺到知的笑容不經常出現在臉上,她認為那是即將離別的感傷。楓說:“沒關係,我每年都回家。花多少錢無所謂,只要能每年看見你,熬過這四年我們又可以在一起了。”知笑笑,很勉強。楓把柔軟的身體貼緊知的胸膛,羞怯地說:“知,我們結婚吧,在我走之前。”知沒有說話。楓抬起頭來,看見的是知故作瀟灑的哈哈大笑:“急什麼,小傻瓜,日子長着呢。
等你回來。我的小科學家,我們再結婚不遲。你這幾年就專心讀書吧。”
一截長長的煙灰掉到桌上,煙頭紅光一閃,楓猛然驚覺,把即將燒到手的煙頭掐滅。喝了一口冷咖啡,楓苦澀地想,我當時就應該看到他眼裡的絕望的。我真笨。
接下來是親戚朋友請客吃飯。楓總拖知一道出席。知不拒絕也不熱情,仿佛總在想什麼事情。楓的每個腦神經元都被出國前的各種準備充滿,已無暇顧及知的心情。在加上最後那幾天知忽然有急事出差,到他終於回來,第二天楓就要登上國際航班了。
長輩們很識趣地給他們留下兩個多小時的獨處時間,他們相擁坐在一間小小的KTV里。楓不想讓自己顯得太傷感太脆弱,她不願叫知擔心。知什麼話都不講,一個勁唱歌,換曲的中間他就象幾年前那個夏日一樣凝神看着懷裡的楓。楓嘻嘻笑道:“幹什麼啦,我又不是不回來。你保證每禮拜寫EMAIL多忙都寫,拉勾!”她眼睛濕濕地在沙發里摸索知的手指。知抱緊她,讓她動彈不得,還是沒有一句話。最後一支曲子出來,鬼使神差的竟是那首鬼迷心竅:
曾經真的以為今生就這樣了
平靜的心拒絕再有浪潮
斬了千次的情絲總斷不了
百轉千折它將我圍繞
有人問我你究竟是哪裡好
這麼多年我還忘不了
春風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沒見過你的人不會明了
。。。
是鬼迷了心竅也好
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
只是這一切已不再重要
我只願能重投你懷抱
。。。
雖然歲月總是匆匆的催人老
雖然情愛總是讓人煩惱
雖然未來如何不能知道
現在說再見會不會太早?
上午的班機。照例是一大堆叮嚀,老媽的眼淚象秋天的潮水,洶湧而來,一波接一波。知忙着跑前跑後找熟人拉推車,陪楓進閘做好行李,換了登機牌,把一切安排停當。最後還有一點時間,楓提了隨身小包出到外面。好像還應該說點什麼的,卻不知道從何說起。楓只講了句:“我會回來的。”便轉身匆匆入了閘,她怕別人看見將落的淚。
接下來是漫長的分離。
加國是個挺不錯的地方,多倫多的生活環境在世界排名都屬前列。雖然一開始有些艱難,畢竟英語不是母語,畢竟舉目無親完全得靠自己,但是楓到底是個能幹的女孩,很快便找到住所,安頓下來,開始了緊張的學習生活。第一個月的獎學金,她便買了電腦聯了網,每天都給知去封長長的EMAIL,象寫日記一樣報流水帳,報心情,報思念。一條原則,報喜不報憂。
知的反應最初是熱烈的,每天一封EMAIL,叮囑這叮囑那。楓好笑地在回信中說:“你怎麼象我老爸一樣?”一個月後,知的EMAIL減少到一周一封,話沒以前那麼多了。楓想,生活畢竟是生活,是平淡的一天天相加的總和。他有他忙的事,我也有我的功課。所以,EMAIL少了,她也沒大往心裡去。再後來,知的信每月一封甚至更少,語氣明顯冷淡下來。楓開始有點恐慌。她不斷打電話回去,旁敲側擊地詢問知的近況,是不是生了病,是不是相思苦,是不是出了事?知的回答總是否定。可是再也沒有信來。
楓真正急了。她翻看日曆,找到一段假期,跟導師去請假。洋人在這方面通常明曉事理,她沒有遇到任何障礙。楓抑制不住興奮,訂購了回程機票。票拿到手的當晚,她坐在小屋裡準備給知發EMAIL。屏幕下方有面小紅旗在跳動。是知的EMAIL!楓迫不及待地點開那個窗口,哇賽,好長一封信!
“楓,你現在還好嗎?幾個月過去,一切的一切都settle down了吧?從你的信里看得出你在那裡生活得很快樂。這我就放心了。國外有很多機會,象你這樣聰明能幹的,不怕抓不住。相信你,我的小乖乖。
。。。。。。
你走後的日子,空虛而絕望。我的生活便只有了工作。雖然通訊發展到現在這程度,理論上大大縮短了距離,把地球變小再變小,可是時空的間隔是無法抹殺的。我苦苦思念的時候你已沉沉夢裡,我孤寂牽掛的時候只有數字訊息化的你相伴。這不是生活!
。。。。。。
你可以生活得更好。你可以得到很多我所不能給予的東西。那裡有更廣闊的天空讓你實現理想,我不願意成為風箏後面的線束縛你的翅膀。
。。。。。。
我們本身沒有錯。錯的是這個時代給了我們太多選擇,我們必須為選擇付出代價。
。。。。。。
一起走過的日子很快樂。我不會後悔。可是,現在我要說,在時空將這段愛蠶食乾淨以前,讓我們理智地結束,好嗎?
。。。。。。
。。。。。。”
後面的寫得什麼,楓看不清。淚水模糊了雙眼又打濕鍵盤。楓覺得支撐自己在異鄉求學的那座大廈轟然倒塌,一切都失去意義就象一塊沒有時刻的表,指針雖然轉動卻不能指示任何東西。
她無力地在鍵盤上打出幾個字:“知,我回來了。XX月XX日XX時XX分到達。接我好嗎?”
這以後到離開加國的一個月裡,楓每天給知寫一封長長的信。楓想,我這輩子能寫的情書恐怕都在這一個月裡寫完了。她始終不明白為什麼知會做出這樣的決定,為什麼愛情會風化消蝕,難道那許許多多生死相許至情至性的故事都只是故事?
沒有回信,沒有EMAIL,沒有電話。打過去則只有留言機轉動里知平淡冷漠的嗓音。
楓問:“你不再愛我了嗎?你不再愛我了嗎?”
這個城市已經開始下雪,白皚皚地覆蓋了房屋、樹木、街道。。。楓發瘋樣跑到城市的公園裡,哭到聲音嘶啞,腳下的雪化開兩個深窩才拖着疲憊的腳步慢慢走回公寓。回去的路上,楓抽着鼻子對自己說:“沒關係。我還有機會。回去,讓他看見我,他會改變決定,一定會的!”
這一夜,楓做了個惡夢,夢見跟知出去HIKING,忽然衝出來幾個歹徒。她看着閃亮的匕首刺進知的身體,一下、一下,鮮血噴濺出來,知倒在血泊里。她想喊喊不出來,想衝過去保護他卻無法移動手腳。她看見一大片烏雲移過來,遮去知臉上陽光燦爛的笑,一點一點,直到完全陰暗。打開床頭燈,楓發現半邊枕頭已被淚水浸透。沒法再睡,她抱膝在床上坐了整晚。
終於到了回去那一天。飛機上的食物很好。空中小姐很漂亮,服務很周到,楓的心情也不錯,雖然有些忐忑。楓想,見了面什麼都好說。
降落前出了點小差錯。機場上空陰雲密布,能見度低到極點,等飛機穿過低空雲層到達機場上方時,機腹已觸到樹木頂部而跟跑道還有一段偏差。
PILOT反應很快,擦到地面前那一瞬間猛然提升了高度,重回到雲層上方準備第二次降落。乘客們嚇得或大呼小叫或暫時遺失了聲音。楓臉色煞白地攥着安全帶,不住祈禱:“上帝,我可不想這樣不明不白死去。我還有很多事要做呢!”
上帝還是仁慈的。飛機第二次平穩地降落在地面。楓長長出了口氣,想,腳踏實地的感覺真好。
晚點一個小時,閘外接機的站成人山人海。楓還是一眼就從人群中把知認了出來。才半年時間,知變化很大,臉上稜角更分明,表情更沉穩,舉止更有分寸了。楓顧不得旁人責備的眼光,拖着行李磕磕絆絆地衝出那扇玻璃門,也不知撞到幾個人碰翻多少箱子。她確信看見了知臉上的陽光,就那麼一瞬,真美!楓想,我要抓住它,抓住它!可是陽光一閃就過去了,知的面前有道無形玻璃牆,千言萬語象掉在吸塵器下的灰末,被吸收得乾乾淨淨。
楓說:“等了很久?差點出事所以誤點了。”
“你沒事吧?”知平靜地打量她。
“沒事,嚇了一跳貝。我~~好~~餓~~!吃東西去?”楓做出個快樂的笑。
“要不要先給父母打個電話報平安?”知把手機遞給她。
他總是那麼周到體貼。坐在TAXI里打電話時楓想。
他們來到這座城市新建的一家飯店。在知的沉默里楓實在沒有胃口,可她還是笑嘻嘻地一口口吞咽着沒有味道的食物,一邊不住嘴地講異鄉見聞。
知靜靜聽着,不置可否地點燃一顆煙,讓裊裊的煙霧升騰混合在食物的熱氣香味里。
終於吃完這漫長的一頓飯,坐到鋼琴吧的一角,楓的眼淚奪眶而出,撲到知懷裡用拳頭敲打着:
“你說你是騙我的,你想叫我回來,你想看看我。我回來了。你說要相守一生一世的,我回來了!”她哽咽得說不下去。
知輕輕把她推開,遞去一塊紙巾:“別這樣,公共場合。”
“我無所謂,反正沒人認識!”
知沉默半晌,慢慢一個字一個字問:“你回來可以不再走麼?”
楓抬起淚眼:“我,我才讀了半年哪。”
知深深吸了口氣:“我明白了。”
“好的好的,我不走了,留下來。”楓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這句話一出口,她的心砰砰直跳,想,我真的quit掉嗎?
“別傻了,小孩子,你不會的。既然走出了這一步就不可能退回去。我們已經作了各自的選擇。好了,送你回家,你爸媽該等急了。”
他們並沒有立即回去,車在這個城市的街道上兜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楓的淚泉漸漸枯竭。
到了樓下,知沒有象以前那樣進去吃碗家裡做的芝麻湯圓,而是在門口禮貌地打了聲招呼:“對不起,今晚加班。”然後就走了。可是楓分明看到轉過頭去知眼裡的一線淚光。
楓在家裡受到國際貴賓級的待遇。親戚朋友的聚會出遊把她的時間表填得滿滿的,每個人都故作神秘地環視四周,然後小聲小氣地問:“知呢?沒跟你一起來?是不是在準備請我們吃喜酒啊?”
楓無法忍受這甜膩膩的一劍一劍刺穿心臟的痛感。她想,我要瘋掉了。
她天天給知打電話:“知,陪我去旅遊好嗎?就我們倆。” “有空一起吃頓飯嗎?”知的回答是沉默加拒絕。“好好陪陪你父母,他們想死你了。”楓知道,她不在的日子,是知給兩位老人帶去家的感覺。
在失眠的夜裡盯着天花板,楓做了一個對於她的家庭來說可能是離經叛道的決定:“做個單身媽媽。給我個知的孩子,我要他的眉眼脾性和知一模一樣。讓他在海外長大,接受最好的教育。讓他和知一樣優秀。”
“知,再陪我一晚好嗎?從此我不會介入你的生活。”知的反應冷淡而決然:“不,我很忙。”“知,你知道我為什麼回來。我不乞求太多,在回去以前,陪我坐坐,給我個美好的記憶好嗎?”“知。。。”知畢竟不是鐵石心腸,在楓一遍一遍的請求下,他讓步了。
於是兩天后,楓又來到那個兩人共同度過三年時光的小屋。鎖沒有換過,楓直接開了進去。
收拾了房間,又忙忙碌碌地做了幾個小菜,電話鈴響起來:“楓,我今天要加班。可能回來很晚。你先回家吧。”
“不,我等你。”楓明白知的用意,她頑固地堅持。
“楓,別傻了,回家太晚,你父母會擔心的。”
“我等你,不管多晚。”不等知回答,楓就掛斷了電話。
時鐘滴滴答答慢條斯理地走着圓圈,走過午夜,走過1點,2點,3點。。。
楓從不曾留意過,原來這個被現代文明污染得面目全非的天空還可以看見星星。抱膝坐在25層公寓的窗台上,她光着腳丫一邊感受暖氣片的滾燙,一邊瑟瑟於結着冰霜的窗櫺的冰冷。她想,這就是我和他啊,當我還在熊熊燃燒的時候,他已冰凍三尺,我情願焚身以火,他卻心灰意冷。坐在一張桌前,我們的距離卻有整個世界之遙。
楓在房間裡找出一包香煙,怔怔地看了半晌。煙盒上還有知不慎濺上的可樂痕跡。她抽出一根,點燃了,吸了一口,一股刺激衝進肺中上下亂闖。她劇烈地咳嗽着,眼淚迷漫開來,模糊了房間裡的一切,模糊了這個燈紅酒綠的都市,模糊了遙不可及的星星,也模糊了楓心底僅存的一點希望。
楓索性從冰箱裡拿出一瓶軒尼詩,煙就着酒火辣辣地從喉嚨直灌下去。天旋地轉的感覺一陣陣襲來,楓覺得身邊的一切都漸漸遠去,包括凌晨知回來時輕輕的開門聲。
等她朦朧恢復知覺時,發現自己躺在知的大床上,被子蓋得好好的。天剛剛透出一線晨光。知扯了條被子墊在地毯上,睡得正香。楓坐到地上,呆呆地望着知濃濃的眉眼,緊抿的嘴唇,總落在被外那條不聽話的手臂。她輕輕面對他躺下來,從淚光盈盈里凝望着他。過了一會,她忍不住拿起知的手,暖暖地貼在自己冰涼的臉上。知在夢裡翻了個身,觸到她的身體,半夢半醒間把她摟進臂彎里,那麼緊!楓可以感覺到知另一隻手笨拙地摸索解開她睡衣的鈕扣,就象熱戀時那樣。楓靜靜地躺着,任由知的手在身上遊走。她的呼吸跟着知的呼吸加劇。
楓說,來吧,知,給我個孩子。我會獨自將他養大,給他講爸爸媽媽年青時候的故事,我要他跟你一樣出色。
樓下一部救護車呼嘯着開過,警報聲在凌晨的靜謐里顯得格外刺耳。知猛然醒覺,發現懷裡的楓,立即將她推開,站起來披上睡袍。楓一把抓住他的衣服:“知,告訴我,是我不夠使你有信心嗎?”知背過臉去:“不是,楓,你該長大了。”
恍恍惚惚走出知的公寓,楓站在呼嘯的馬路上。頭頂是暗藍的天,腳下是灰白的水泥路,前後左右是飛馳的車流和早起的人群。楓覺得眼前白晃晃的什麼都沒有,象一片孤帆失去了風的援助漂在海上,四周都是水,沒有錨落足,沒有陸地依靠,就那麼絕望地漂。趴在這座城市著名跨江大橋的欄杆上,楓的淚水和在滾滾而去的江水裡。
兩周假期很快過去,楓又走進那熟悉的機場。同樣的離離合合每天都在上演,老媽還如六個月前的大雨傾盆,老爸還有那麼多的叮囑。只是知呢,知在哪裡?楓茫然四顧,再看不見那曾經的笑顏。
飛機離開這個城市上空的時候,楓趴在窗口狂亂地尋找那間曾經只屬於他們兩個的小屋,眼神彼此糾纏的綣綣,嘴唇初次相觸的驚惶,肌膚緊密相親的纏綿,所有的所有都隨着這個都市夜夜笙歌的燈火在腳下流淌而過。這世界上有些東西,失去過就再也抓不回來。楓平生第一次體驗失敗的感覺,她確信這種孤獨的感覺將陪她一生一世。
回到加國,心情縫縫補補不再完整。楓把它裝進兩個大信封。一個裡邊有手續齊備的移民材料,另一個是日益增加的想發而永遠不可能發出的給知的信。
楓不敢去郵局,因為她知道,寄出了移民材料意味着跟過去徹底斷絕關係。楓心底的希望還在苦苦掙扎。
三年了。楓狠狠掐滅煙頭。距離最後的見面已經整整三年。也曾打過電話,總是淡淡地聊上幾句近況。兩人都很小心的不再碰那個話題。那是兩人心底最精緻的瓷器,他們都怕一碰會粉末無存。
可是思念不僅沒有隨時間消蝕,反而如沙漏,越壘越高,形成個尖尖頭的圓錐。周圍的中國人辦移民,轉公民,買房子,開新車,去美國。。。楓總覺得離自己太遠,她的靈魂仿佛出離了這個世界,在另一個時空裡悠悠蕩蕩地流浪。記得“阿飛正轉”里講過有這樣一種鳥,生下來就沒有腳,它的一生只能不停地飛啊飛,直到終於拍打不動翅膀,墜落而死。楓想,我把我的腳遺落了,從此我只能不停地飛,直到飛不動的那一天。。。。。。
可能知是對的。人的一生面臨太多選擇。上帝把道路公平地展示在面前,每個人都有選擇的自由同時也必須經受選擇的代價。他們都選擇了事業,於是在這個真愛彌足珍貴的年代他們都放棄愛情而做了一條社會蟲子。
知,我太累了。沒有力氣再作抗爭。原諒我!
楓低頭看看表,八點五十,郵局還有十分鐘關門。楓猛地站起,捧起信封衝出家門。她沒有開車,來不及了。她甚至忘記了圍巾手套,埋頭在路上狂奔。雪不知什麼時候又開始悄悄地落下來,風雪掩了她的口鼻,把她的臉刺得生疼。楓已經沒有感覺。
把信封投入郵箱那一瞬間,楓淚流滿面。
曾經真的以為人生就這樣了
平靜的心拒絕再有浪潮
斬了千次的情絲卻斷不了
百轉千折它將我圍繞
有人問我你究竟是那裡好
這麽多年我還忘不了
春風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沒見過你的人不會明了
是鬼迷了心竅也好
是前世的因緣也好
然而這一切已不再重要
如果你能夠重回我懷抱
是命運的安排也好
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
然而這一切也不再重要
我願意隨你到天涯海角
雖然歲月總是匆匆的催人老
雖然情愛總是讓人煩惱
雖然未來如何不能知道
現在說再見會不會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