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日將盡，隨之而來的夜晚靜謐而富饒，適合生長，也適合歌唱——

唱一首屬於夜晚的歌吧，也許，飄浮的音符之間有着漫長的等待，那些充滿光明的等待，關於歡喜，關於寂靜。

在此之前的那一個字，原本是隨筆寫成了“寞”，想想，然後劃掉了，改成“靜”，此時此刻，或者說這個閏二月的漫漫春日，和寂寞毫無關聯，只有寂靜，值得歌唱的寂靜。

瞑色入高樓，西邊的遠山已經沉沉睡去，在蒼藍色的夜空中似乎還有一道縹緲的曲線，我知道，山在那裡。

桃花依舊笑東風。

“一本打開的書也是漫漫長夜。”晚風中傳來杜拉斯蒼老的喟嘆。

其實，一首舒緩的老歌兒，一支深藍色的鋼筆，或者一杯醇厚的咖啡何嘗不是漫漫長夜呢？只要你願意。

白日是一張寫滿文字的日程表，擁擠的思緒和浮躁的奔走交相上映，可以是一首因為嘈雜而愈發激憤的搖滾，也可以是一曲因為端莊而更加正統的交響樂，而夜晚，是屬於爵士的，還有民謠的時空，是一張不忍塗抹的白紙。

《那些爵士的夜晚》，一篇寫了好幾個開頭兒的文字，終於不再牽強繼續。那種即興的，靈動的，在一剎那可以直達內心的旋律，是不堪與文字為伍的。爵士只是一種心情，在散漫中以為自由，在自由中低吟淺唱。那時的夜晚像水晶一樣透明，像廊檐上的雨滴，儘管只有自己知道。

《夜泊》，另一篇預謀了許久的小說。在這個直白的題目之下，能容納怎樣的故事呢？還不甚清晰。兩三條淺淺的線索，串聯起幾個相貌平平，但是內心馥郁的男女。在都市的叢林裡，停泊在各自的港口。或許在這個剛剛復甦的春天，或許在一個感覺清冷的夜晚。某個人不再甘於沉寂，一石激起千層浪。誰也沒有呼風喚雨的本領。隨之而來的激情或速度是彼此無法掌控的——升騰，或墮落，都交給了時間。

時間，就一定可以值得重託嗎？

夜泊，或夜奔，有時只是一剎那的選擇，後果自負。流於玄虛的故事，失於樸素的視角，像遠山，像一串可有可無的流蘇。想想，也就罷了。

兩篇醞釀已久的文字，就這麼成了這個夜晚的兩個自然段。也許另外兩個字，或一段話可以鋪排成其他的、讓我神往的小說呢。

夜晚的花草，桔色的燈光，喝了半杯的咖啡只是一些必要的道具吧，儘管沒有歌者和舞台。

半杯冰涼的咖啡還能喝嗎？似乎一種逐漸淡忘的經歷。漂白，褪色同時發生，所剩下的顏色摸弄兩可了。殘留的，是幻想中的往日。逝去的，是往日中的幻想。

儼然夜色，說不清道不明。儼然感情，拿不起放不下。

前幾年，我在某報開過一個專欄，《口述筆錄》。用當時的欄目創意是——請將您的人生甜酸苦辣咸傾訴給最有耐心，熱心和真心傾聽的耳朵，他會理解您的隱憂，排解您的痛苦，講解您的故事，釋解您的觀點。

從第一期到五十二期，我接過的電話不計其數，聽過的故事泛濫成災，但即使萬變不離其宗，無非一個“情”字吧。

午夜時分，打來熱線的人都很寂寞。他們為情所困，為情所傷，說到情緒激昂時，我甚至無法插言。我的沉默便是對他（她）最大的安慰嗎？其實，很多人並非是迫切需要主持人的忠告，他們不過是急需一雙認真的耳朵吧。

多少次聽本地或外地的人，細數他們從前或正在經受的傷害。說到痛處，無語哽咽。誰也不能完全體會他們心底的那一杯沒有燒透的苦咖啡，誰也不能和他們一起轉身回到過去，重新品味午後的悲歡。

還有一些人在遭遇傷痛之後，一面拒人千里之外的緊鎖大門，一面小心翼翼地呵護破碎的心。他們不再，或不敢相信他人的真誠了，直到把自己鍛造成鐵石心腸。這哪裡是堅強？分明是另一種冷漠的堅硬。

有時一次傷害的力量竟可以貫穿生命始終。

縱使心底還有一杯濃郁的咖啡，但是他們連氣息都不肯讓它輕易得逃逸出來了，這哪裡是默讀？完全是另一種更為殘酷的雕刻，即使傷痕累累，也在所不惜。

夜晚來臨，城市中閃亮了萬家燈火，每一扇窗子裡都在上映着不同版本的悲喜劇。他們或許擁有比我更多更廣的朋友，可遇到煩惱時卻不得不尋求這樣一條隱蔽的途徑，進行一次穩妥的交談，我想這也是現代人特有的悲哀吧！

我並不想成為“有故事的人”。那時，我只是一個透明的杯子，讓他們在傾訴的同時，傾瀉一點點非常有限的，苦楚的，氣息。

只是氣息。

卡夫卡說：“人們講述的僅僅是往事的殘渣。”剩餘的咖啡的殘渣，他們還會繼續咀嚼多長時間呢？才能接近佛家所講的——真水無香。苦咖啡，也有卓而不群的清香，就看你懷着怎樣的胸襟前去品嘗了。

苦惱，沉醉，糾纏，遺憾，哭泣，沉默……無非半杯應該潑掉的咖啡，捨不得，咽不下。於是，在長日將盡時分，四處尋找一雙無辜的耳朵，欲訴無人的悲苦，欲哭無淚的辛酸。

“你可以拒絕一個觀點，但你難以拒絕一個故事。”——湖南衛視《背後的故事》製片人阿憶說。我想這不過是編導的初衷吧。後來我都有些懼怕深夜的電話了。也許我沒有足夠的耐心，熱心和真心，甚至可以承認自私地護衛了自己的耳朵——我不想知道你的故事。

中途下車了。

在最後一期的編者按中，我引用了袁紫衣的一段文字——

“很早很早以前的一天，我們在風中告別，他帶着戲謔的口吻說，這一走就真的不再見面，或者我們十年以後？十年。如果把生命的戲謔當成一種約定，這將是永劫不復的悲哀。十年快到了，我終於不再年輕，而我的記憶正在慢慢老去。像一杯咖啡，需要在午後的陽光里慢慢揮發去它的香氣。冷了之後倒掉或拿開，始終——與我無關。”

別再告訴我，你的故事。你可以為別人難過，甚至熱淚盈眶，惟獨不要為自己哭泣。

不如聽聽歌，跳跳舞。

長日將盡，就別再牽扯午後的陽光了。夜晚適合萬物滋生，也同樣適合——在遺忘中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