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不說話了。心怦怦亂跳,幾乎衝出胸腔。話已出口,李青格倒也鎮靜了,索性把想說的話說完:“我知道有句話很俗,很多書上電視上都說過,但我還是想重複說一次: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喜歡上你了。我感覺我們在一起很默契,許多事情都能心領神會。你沒感覺到這一點嗎?...”
安寧說:“我也有這種感覺...其實我也喜歡你,但我以前以為你喜歡我姐...現在我沒什麼顧慮了.你不知道,你的笑容多迷人!你給我一種踏實的感覺,新鮮的感覺,純潔的感覺,從來沒有哪個男孩給過我這種感覺...”
安寧以為她說完這些話,李青格會動情的擁抱她,親吻她。但李青格什麼都沒有做,他冷靜地坐在那裡,看也沒看安寧一眼,低頭說着自己的話:“我很感激你,從來沒有一個女孩子這樣對我說過...我喜歡你,但我知道這不可能.我是一個軍人的兒子,從我母親身上,我看到了做軍人妻子的艱難.在我小時候的記憶里,只有母親的形象,沒有父親的形象.即使有,也很模糊.父親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名稱.我母親和父親結婚三十多年,母親算過一筆賬,他們呆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還不到三年.父親好不容易到了退休年齡,可以回來陪母親了,可是父親的身體不行了.他已經習慣了高原缺氧的氣候,不能回內地了.他一回到內地就頭暈,噁心,渾身沒勁,只有回到高原才能感覺舒服.父親一直呆在高原.我們一家三口人,分散在三個地方,母親在成都,父親在崑崙山下的格爾木,我在川藏線上.可父親已經退休了,總不能就這樣一直呆在高原啊!父親心疼母親,說母親苦了一輩子,該回來陪陪她了.父親冒着危險,回到成都陪伴母親.可是他們在一起過了不到半年,父親就死了,他的肺腫得好大...那時我在川藏線上搶險,無法趕回來為父親送終...”
安寧聽着,眼淚就出來了。李青格沒有流淚,李青格說:“所以,樂想讓你和我母親一樣,受一輩子苦...”安寧擦了一把淚說:“那你也不能打一輩子光棍啊...我愛你!我就是想嫁給你...”李青格站起來說:“天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天色真的很晚了,周圍的樹木已經變得很模糊。兩人來到渡口,不見一條船。到處尋找,走到一處木屋前,一個女人告訴他們說,最後一班渡船已經走了。女人說:“我這裡有吃有住,你們就住我這裡吧,一雞三吃,很便宜的。”李青格傻眼了,看着安寧:“這怎麼辦?都怪我,沒留心時間。”安寧倒有些幸災樂禍,希望在這孤島上住一夜。“這有什麼,我們就在這裡住一夜唄!”那女人也說:“我們這裡很安全,你們就放心住吧。”李青格見女人誤解了他們,剛要解釋什麼,安寧對那女人說:“老闆,我們今晚就住你這裡了,你去給我們準備飯吧,一雞三吃,再炒兩個素菜。”
飯菜很快上了桌。安寧要了一瓶紅酒。月亮正好出來了,照着木屋,竹桌竹椅,清風徐徐,別有一番情調。兩人吃着飯,喝着酒,安寧問李青格:“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麼?”李青格說:“將來出一本自己的質攝影集。”
安寧記住了這句話。安寧頭有些暈乎,可說出的話一點不含糊:“你知道,我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是什麼?”“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做你的新娘。”
後來安寧喝醉了,倒在李青格的懷裡。也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醉了的感覺真好...難怪我姐喜歡喝酒...你是李青格嗎?李青格,我告訴你...我要做你的新娘...李青格,我愛你!你娶我吧...”
安寧不知道那天晚上李青格是怎麼把她扶進客房的,她以為李青格會對她做什麼,甚至希望李青格對她做什麼。但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和衣躺在床上,渾身上下好好的,似乎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李青格坐在一旁,深情地望着她。李青格守了她一夜。她一把摟住李青格的脖子,兩人第一次吻在一起...
從那天起,安寧就開始悄悄準備為李青格出影集。她到出版社問過,自費出這樣的書,需要五萬安寧開始拼命賺錢,可一年才積攢了一萬。本來可以找父親的,但她不想那樣。她要用自己的錢為李青格出書。她貸款四萬,為李青格出版了《一個人的高原》。她要把這本書作為禮物,在婚禮上送給李青格。
早上起來,安寧感覺有些頭疼。昨晚想着李青格,很晚才睡着。她們匆匆吃了早飯,剛準備走,部隊出事了。出了一件大事。
當時,馮小莉、郭紅和通信員小白,正在幫安寧她們往三菱吉普車上裝行李。馮小莉的腳已經好多了,可以走路了。馮小莉正在交待駕駛員路上慢點,要注意安全,兩個兵氣喘吁吁從外面跑了進來,臉色煞白,看見通信員小白就喊:“趕快取安全繩,工地上出事了!”
她們吃了一驚。馮小莉問:“出什麼事了?”
兩個兵已經跟通信員跑進了庫房,沒有聽見。他們很快又跑了出來,每人身上背着一捆安全繩。馮小莉追過去問:“怎麼了?”“有人摔下懸崖了!”
郭紅心裡“格登”一下,顫聲問:“誰?”
兩個兵一邊往外跑,一邊說:“還不清楚。”
馮小莉神情驚慌,對安寧說:“我得去一趟,你們等着。”馮小莉上了車,讓兩個兵也坐上來,吩咐司機趕快去工地。車子一出營門,郭紅身子一軟幾乎倒在地上,安寧趕忙扶住。郭紅說:“早上起來我就眼跳心慌...鄧剛他不會有事吧?”說着,眼淚就涌了出來。“我對不起鄧剛...我好後悔啊...”
安寧安慰說:“情況還不清楚,鄧剛不會有事的...”
幾個女人在屋裡坐不住,跑到營門口向工地方向張望。郭紅幾次想往工地跑,被安寧攔住了。她們焦急地等待着工地上的消息。
過了不知有多久,一輛吉普車終於出現在她們的視線里,後面還跟着三菱吉普車。車子進了院子,鄧剛從車上跳下來。郭紅激動得跑過去想問什麼,鄧剛神情嚴肅,看也沒看她一眼。車上又下來兩個幹部,鄧剛和他們一起從車上抬下一個人。那人渾身是血。他們把那人抬進屋裡。支隊長、馮小莉和另外兩個幹部,從後面的三菱車上下來,跟進屋去。十幾個戰士也跟着跑了回來,圍在門口。有人開始輕聲地哭泣...被抬回來的,是二中隊副指導員周明。周明已經犧牲了。
據馮小莉後來講,那天夜裡又發生了小的塌方--這在川藏線上是常事,大的塌方過後,一般跟隨的都會有小的塌方,就像地震過後的餘震--但道路沒有中斷,東進西出的車輛還能正常通行。部隊一大早就上了工地,清理路上塌下來的泥沙和石頭。二中隊副指導員周明站在路邊指揮。誰知那裡的路基由於前些日子怒江截流,水位上漲,已經被翻湧的江水淘空了,路基“嘩”的一聲塌了下來,周明沒來得及喊一聲就掉進了幾十米深的懸崖。正在前面組織施工的鄧剛和支隊長聞訊趕到現場,緊急組織官兵營救。鄧剛把安全繩綁在汽車輪胎上,拽着繩索往懸崖底下摸去。下到一半時,發現一塊突出的崖石上有一攤白花花的東西,鄧剛眼前一黑,知道周明已經犧牲了...
安寧和余秀蘭母女那天沒走。她們和郭紅、馮小莉一起,為周明扎着紙花。馮小莉悲傷的說:“昨天見到他,他還高興地對我說,他就要當爸爸了。可是今天...他春節休假回去,剛結的婚,妻子現在已經有了六個月的身孕...”說着就落了淚.幾個女人也跟着落淚.余秀蘭最傷心,一直在默默地垂淚。
第二天早上,天下起了小雨。但即使小雨讓道路漸漸泥濘,也無法阻止人們的腳步。人們成群結隊地走上營區後面的那座山坡。官兵們來了。縣委縣政府的領導來了。四面八方的藏族群眾來了。一個老師,領着一群小學生也來了。丹增活佛和幾十個喇嘛也來了,他們坐在山坡上,正在為一個剛剛離去不久的靈魂超度...
安葬周明的這天晚上,馮小莉正和安寧、余秀蘭在屋裡說話,突然聽見鄧剛在隔壁屋裡大聲喊道:“你不就想離婚嗎?我成全你!”然後,聽見鄧剛“噔噔噔”走了出去。
幾個女人面面相覷,但馬上醒悟過來,跑出去一看,鄧剛已經走出了大門。幾個女人急忙走進大隊部,看見郭紅正在捂着臉哭,郭紅說,剛才想找鄧剛談談,可鄧剛以為她還是要談離婚的事,一下子就發火了,沒等郭紅解釋,就從抽屜里取出離婚協議書,刷刷簽上名,摔了筆,闖了出去。安寧說:“今天這種時候,你不該跟他提這個...”郭紅委屈地說:“我本來是想對他道歉的,說我誤解了他,我不想離婚了...可我剛一張口,他就發了火...”馮小莉安慰說:“周明剛剛犧牲了,他心裡很難過,壓力很大。嫂子你別難過,等他的情緒穩定了,你再找他好好談。”郭紅的眼淚又涌了出來:“誰知道他還會不會原諒我...”
第二天一早,安寧和余秀蘭母女離開白瑪,乘坐一輛三菱吉普車往波密去了。路上很順利,二百多公里路程,中午就到了。快進波密縣城時,司機問余秀蘭:“你丈夫在支隊機關還是保障中隊?”余秀蘭說:“不在機關。”司機說:“那就是保障中隊。波密只有這兩個單位。”余秀蘭沒有說話。司機就直接把她們送到了保障中隊,然後又返回白瑪了。
走進中隊部,一個小兵正在往牆上的什麼圖表貼小紅旗,看見她們,忙從凳子上跳下來問:“你們找誰?”余秀蘭說:“找你們領導。”
安寧感到奇怪,余秀蘭不找自己的丈夫王力,卻要找人家的領導?不是說她丈夫是個兵嗎?要不是就提幹了,當了中隊長?
那兵問:“你們有什麼事嗎?”余秀蘭面無表情地說:“我要見你們領導。”那兵打量了一下余秀蘭,又看了看安寧和小雪,猜不出她們是幹什麼的,沒再多說什麼,疑疑惑惑地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叫來了一個中尉。中尉額頭有一道疤痕,進門就問:“誰呀?”看見面前的三個人,都不認識。兵站在後面,介紹說:“這是我們中隊長。”余秀蘭問中隊長:“你知道以前這裡有個叫王力的兵嗎?”中隊長驚訝地後退一步,問:“你是...”余秀蘭說:“我是王力的妻子...”中隊長驚訝地看着余秀蘭,愣在了那裡,嘴角開始顫抖,走上前來一把抓住了余秀蘭的手:“嫂子!...你怎麼上來了?”說着眼圈就紅了,淚水很快瀰漫了雙眼。
“我來看看他...”
余秀蘭的眼淚也“刷”地流了下來。小雪看見媽媽哭了,摟着媽媽也跟着哭了。安寧和那個兵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哭,呆立在一旁。中隊長抹了把淚,撫着小雪的頭問:
“這是小雪吧?十年了,都長這麼大了...嫂子,你不認識我,可我知道你,知道小雪。以前我和老王出車,他經常念叨你們。我叫韓義,是老王的徒弟...我回家探親找過你們,可村里人說你帶着孩子出去打工了...嫂子,你上來怎麼也不說一聲?”
“我不想給部隊添麻煩...”
韓義趕忙端水倒茶,讓兵去通知炊事班準備飯菜。余秀蘭說:“你別忙了,我們在路上已經吃過午飯了。你帶我去看看他吧。”韓義說:“你剛上來,路上很辛苦,今天先休息一下,明天我們再去吧...”余秀蘭說:“我等了十年,就等這一天了...你現在就帶我們娘倆去吧。”韓義說:“好吧,我們現在就去。”
韓義出去安排車了。直到現在,安寧還是一頭霧水,不知道余秀蘭丈夫出了什麼事。但看見剛才那一幕,聯想起余秀蘭一路上沉默寡言、遮遮掩掩的樣子,心裡已經明白了八九分。這會兒見他們要走,便對余秀蘭真誠地說:“大姐,我陪你一起去吧。”
余秀蘭說:“大妹子,對不住你,瞞了你一路。我實在不想提起這事,怕自己路上傷心難過,沒力氣走到這裡。我不想讓人知道,不想讓人同情我...”
說着眼圈又紅了。安寧安慰說:“別哭了,大姐。你一哭,小雪又要哭了。”小雪帶着哭腔說:“媽,別哭了。”余秀蘭說:“媽不哭。”但兩人的淚卻越流越多。這時韓義回來了,對余秀蘭說:“嫂子,車來了,我們走吧。”
幾個人坐上一輛吉普車出了中隊大門,向右一拐,上了川藏公路。韓義坐在前面,安寧、余秀蘭和小雪坐在後面。走了大約半個小時,韓義讓車停了下來,他先下了車,然後拉開車後門,把余秀蘭請了下來。
“嫂子,這裡就是當年出事的地方,你下來看看吧。”
下了車,安寧才發現這裡是個彎道,而且路很窄,幾乎懸在空中,顯然是從山崖上硬鑿出來的。下面十幾米深處是湍急的江水。韓義指着腳下的懸崖說:“車就是從這裡翻下去的...”
余秀蘭身子晃了一下,幾乎摔倒,安寧趕快扶住了她。韓義說:“那天下着小雨,我和師傅去前面林場拉木材。本來師傅頭天晚上剛跑長途回來,那天應該在家休息,可是他怕下雨路滑,不放心我一個人去,硬要陪我一起去。我開着車,師傅坐在邊上。走到這裡的時候,前面山崖上突然落下一塊石頭,我心裡一慌,一踩剎車,車子一打滑,就掉了下去...我被摔出車門,掛在山崖上的一棵樹枝上;師傅和車掉進了江里...”該哭的時候,余秀蘭卻沒有哭。她癱軟在安寧的懷裡,木呆呆地看着腳下洶湧翻滾的江水。
韓義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點上,然後恭恭敬敬地放在崖邊的一塊石頭上,面對江水說:“師傅,嫂子和小雪看你來了……”
余秀蘭這時才“哇”的一聲哭了。小雪也跟着哭了起來。安寧流着淚,一手扶着余秀蘭,一手把小雪緊緊地摟在懷裡。
韓義說:“師傅煙癮大,一天一包。我每次路過這裡,都要給他點支煙,陪他坐一會兒……那段日子,師傅也不知怎麼了,總愛給我嘮叨你和小雪,說他對不住你,你生孩子的時侯也沒回去照顧你。說部隊上山前,你抱着出生不久的小雪來看他,他只讓你住了三天就把你趕回去了。你了孩子沒走,他就跟着部隊上山了。分別的時侯,你拽着他的背包不撒手,他一把將你推倒在地。你哭了,孩子也哭了,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可是你不知道,他一邊走一邊在傷心地流淚呀。他說他很後悔,不該在分別的時侯推你一把……”
淚水在余秀蘭的臉上慢慢地流淌,小雪一次又一次地用手絹替媽媽擦拭。余秀蘭從包里掏出一個空礦泉水瓶,順着崖邊走來走去,好像在尋找什麼,安寧不知道她在找什麼。韓義問:“嫂子,你在找什麼?”“我想下去灌瓶水。”安寧明白了,余秀蘭是想在王力消失的地方帶瓶江水回去。韓義也明白了余秀蘭的意思,說:“嫂子,你下不去,我下去。”韓義從車上取出安全繩,把一頭捆在小車保險槓上,一頭捆在自己腰上,要過余秀蘭手裡的空瓶子,開始順着懸崖下。
不一會兒韓義下來了,把裝滿水的瓶子交給余秀蘭。“嫂子,我們走吧。”
車了往前走了幾公里,來到路邊的一座烈士陵園。那裡有大大小小几十座墳塋。時侯將近傍晚,殘陽如血,染紅了對面的雪山。韓義走到兩座並列着的墳墓跟前,對余秀蘭說:“嫂子,就在這裡。”
安寧一看愣住了。兩座墳墓前的墓碑都寫着同樣的字:
王力烈士之墓
一個人怎麼可能有兩座墳墓呢?
但余秀蘭一點也不感到驚奇,似乎早就知道會是這樣。她拉着女兒小雪“撲通”一聲跪在兩座墳前,哭着說:“她爸,我和小雪看你來了……”
母女倆的哭聲久久地迴蕩在雪山腳下。
安寧和韓義站在後面,默默落淚。
高原的傍晚,寒氣侵人。但母女的哭聲,更讓安寧心寒。
哭過一陣後,安寧拉起余秀蘭:“大姐,起來吧,別哭壞了身子。”
余秀蘭站了起來,但沒有離去的意思。是啊,她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十年,怎麼可能忍心馬上就離去呢?余秀蘭流着淚,圍着兩座墳墓走着,走完一座,又走另一座。也許,她不知道她的丈夫到底在哪一座墳墓裡面。
小雪從身上的書包里掏出小紙鶴,一把一把地撒向墳墓。紙鶴像雪片一樣無聲地飄落。小雪一邊撒一邊哽咽着說:“爸爸,你想我和媽媽時,就騎着紙鶴回去吧……”
安寧這時才明白,小雪一路上為什麼總是一個人默默地疊着紙鶴。紙鶴,一百隻紙鶴,能把爸爸帶回去嗎?
余秀蘭說:“我想一個人在這裡呆一會兒。”
安寧和韓義領着小雪離開墳地,走到路邊等待余秀蘭。安寧看着韓義額頭上的傷疤,問他:“是不是十年前那次事故留下的?”韓義說:“是的,是當時樹枝剮破的。”安寧奇怪地問:“大姐的丈夫,怎麼會有兩座墳墓?”
韓義說:“出事後,我們一直沒有找到師傅。我們沿江尋找了十幾天,才在下游找到半具屍體,以為是師傅,就把他掩埋了。第二年春天,一個藏族牧民在下游三十里的沙灘上,發現了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向縣公安局報了案。公安局的人發現屍體上有根腰帶,上面有武警的標誌,就通知了我們支隊。支隊領導去一看,只剩下一堆骨頭,根本無法確認是不是我師傅,就把我叫去辨認。我去了,看見屍骨上裹着一片毛衣碎片,就知道是我師傅。那毛衣我認識,是嫂子給他織的,黃線加着藍道道,出事那天他就穿着這件毛衣。後來就又把師傅埋了一次,所以他就有了兩個墳墓...”
韓義說:“其實師傅在出事之前,還遇過兩次難,但都大難不死,活了過來。第一次是在青藏線上。那時我們支隊還沒有搬遷到川藏線,在改建青藏公路。有一天,師傅半夜從工地回來,宿舍里一個人都沒有,都上了工地。天氣很冷,他往火爐里加滿煤倒頭就睡。戰友們早上回來叫門,怎麼叫也叫不開,卻聞到一股好大煤氣味,知道事情不好,一腳踹開門衝進去,師傅已經煤氣中毒昏死過去,急忙把他送到22醫院,搶救了三天三夜才又活過來。第二次是在川藏線上。他去成都拉運施工物資回來的路上,一個人被大雪困在了安久拉山上,五天五夜沒吃沒喝,餓了就扒開地上的積雪吃草根,渴了就抓起一把雪往嘴裡一塞,結果把肚子吃壞了,被救出來時,已經凍僵在駕駛室里,在衛生隊裡躺了半個月才安全恢復過來……”
韓義嘆了口氣,說:“誰知道這第三次,他沒有躲過……”
夜幕降臨。余秀蘭從墳地走了出來。上了車,安寧才發現,余秀蘭手裡掬着一捧土。不用問,安寧也知道這是王力墳頭上的土,余秀蘭要把它和那瓶江水一起帶回家去。安寧找出半張報紙,幫余秀蘭把那捧土包上。
晚上,中隊和支隊機關許多人都來看余秀蘭。支隊長已經從白瑪回到了機關,聽說余秀蘭的事,帶着其他隊領導一起來看余秀蘭。支隊長問余秀蘭有什麼困難,余秀蘭說沒有。問了好幾次,余秀蘭都說沒有。
在支隊領導面前,余秀蘭沒有再流淚。也許她的淚已經在下午,不,已經在這十年間流盡了。
看着余秀蘭又恢復了路上的平靜,安寧心裡很佩服。
一個淌過十年苦水的女人,不能不讓人敬佩!
夜裡,安寧和余秀蘭睡在一起。她們說了許多話。都是余秀蘭在說。像是對安寧說,又像是對自己訴說。
聽着余秀蘭的訴說,安寧想好了一篇文章的題目:
《永遠的軍嫂》。
余秀蘭說,他脾氣很好,從來都不跟我高聲說話。可是十年前我們分手的那個早上,他沖我發了火,一把把我推倒在地上,我坐在地上哭他也不管,頭也不回地出了家門。
其實我知道,他也沒辦法,他是軍人,不能不服從命令啊。也怪我沒有提前告訴他就抱着孩子來了部隊。我到了三天,他們就要上川藏線了。我說我和孩子剛來,你能不能多陪我們幾天,最後一批上山。他說不能,中隊已經定了,我必須第一批上。我是老兵,我得帶車隊。
他沒跟我商量,就給我買了返程車票。他要把我送上火車,我堅決不干。見我態度堅決,他嘆口氣說,我去找找領導看看,說着拉着臉出了門。其實他根本就沒有去。我太了解他了,知道他答應得那麼痛快肯定有問題。他前腳走我後腳就跟了出去,遠遠地看着他在操場轉了幾圈,又往回走。
我先回到家,看他回來怎麼對我說。誰知道他裝得很像,回來後一本正經地對我說,領導不同意。我氣壞了,說你騙人,我去找你們領導!我就瘋了似的往外沖,他把我攔在門口,反手把門關了。我拼命地撞他,拉門,大聲跟他吵鬧。他揚起手,打了我一巴掌。打過之後,他驚呆了,我也驚呆了。他沒有想到會動手打我,我也沒有想到。我不哭了,傻了似的看着他。他也傻了似的看着我,又看着自己顫抖的手。他突然把我擁在懷裡,流着淚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一時糊塗了,我真渾哪!他拼命把手往牆上摔,摔得直流血。我把他的手抱住,哭着說,你別這樣,你把手摔傷了,明天怎麼開車上山……
余秀蘭說,這是我們第一次吵架。誰知道他第二天一走,就再也沒回來。後來我一直很後悔。後悔當時自己不講理跟他吵架。現在我想和他吵都吵不成了,想讓他再打一巴掌都不可能了。
余秀蘭說,我明明知道他早已經不在了,可我就是不死心。十年前部隊去的人就把烈士證書交給了我,還讓我看了當時安葬他的照片,可我就是不信。
他怎麼能走呢?他怎麼能丟下我們娘倆就走呢?他走的時侯,小雪才半歲,還不會叫爸爸。他沒有聽到女兒叫一聲爸爸怎麼能走呢?
我不願相信他真的走了。
說不定這是他們都弄錯了,找到的那些不全的屍骨根本就不是他的。我想,他可能被水衝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迷了路;或者他在往回走的路上,被雪山阻隔在了啥地方;也可能是,他被一個好心人救了,留在啥地方生活着,一直生活着;也可能是,他摔下山崖腦子受傷,忘記了回家的路……
我想啊想啊,想了整整十年,想了好多種可能,想着他某一天會突然出現在我們娘倆面前。我一閉上眼睛,就能想到他以前活着時的樣子。許多次夜裡夢見過他回來,我高興極了,急急忙忙迎上去,可醒來一切都是空的。但我始終相信他會回來……
余秀蘭說,我仔細算過,我們結婚三年,在一起的日子滿打滿算只有六十六天。十年來,我把這六十六天翻來覆去地想了個遍,一天一天排着想,想他的每一句話,想他的每一個動作,想他的每一個表情。想完了,就翻出相冊看他的照片。又想我們一起照相時的情景,當時他說了啥,咋照的,一張一張地想,每一張我都能想半天,想出許多細節……
余秀蘭說,這十年,我就是靠着這些回憶熬過來的。
我先後在兩個單位打過工,但他們誰都不知道我的丈夫是個軍人,而且已經犧牲了。我不想告訴任何人,我不願意看見別人同情的目光。孩子小的時侯,問爸爸是誰,我說爸爸是個軍人。孩子問爸爸怎麼從來都不回來,我騙孩子說,爸爸在西藏執行一項特殊任務,回不來。後來孩子慢慢長大了,上學了,知道我在說謊,問爸爸是不是死了。我一口咬定說,你爸爸沒死,你爸爸會回來的!一次,我去上班,孩子在家裡找一件東西,翻出了她爸爸的烈士證。我見她已經知道了,就告訴了她實話,我們娘倆抱在一起哭了一夜……
余秀蘭說,十年前,我就想上西藏看看他了,可是那個時侯孩子小,不能帶她上來,我也不能把孩子一個人丟在家裡;後來孩子長大了,我又不敢上來了。我怕我一上來,看見了他的墓,我的幻想就被徹底打破了。沒有了幻想,我可咋活呀!
十年來,我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幻想里。這麼多年,我一個人拉扯着孩子,就是這個幻想在支撐着我。我也不知道怎麼了,是不是腦子出了毛病。明知道他有在了,還在苦苦地等他。有時在街上看見穿軍裝的人,我心裡就“咯噔”一下,疑心是他回來了。等人家走近,看清不是,還要跟在後面走出老遠……
我是不是真的病了?
余秀蘭說,直到有一天,他弟弟王波對我說,嫂子,咱們一起過吧,才把我從幻想中驚醒。王波說的對,人已經走了十年了,我不該還生活在幻想里。我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孩子考慮。王波對我和孩子都特別好。他在廣州打工時,每個月都要給我的孩子寄錢;後來回到縣城,對我們娘倆就更好了。以前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就是王波的對象出了事,我也沒往那方面去想。他把我當嫂子,我把他當親兄弟,怎麼能往那方面想呢?
王波對我說了那句話以後,我一夜沒合眼。後來我問小雪,讓叔叔給你當爸爸行不行?小雪高興得跳了起來,說好呀好呀,叔叔最疼我,我最喜歡叔叔了,就讓叔叔當我的爸爸吧。
其實小雪對她爸爸沒有一點印象,她爸走的時侯和,她才半歲。如果說她得到過一點父愛,那都是王波給她的。後來我打定了主意。不是打定嫁給王波的主意,是打定了來西藏的主意。
我對王波說,我得上一趟西藏,我得去看看你哥,我得跟你哥說說這事。等我從西藏回來再說……
第二天下午,安寧和余秀蘭母女到了東久。
東久,是部隊八百公里養護保通路段的終點,李青格的中隊就在這裡。可是李青格前一天已經離開東久,到成都參加總隊舉辦的基層主官集訓班去了,四十天后才能回來。
7月25日,安寧和余秀蘭母女在拉薩貢嘎機場分手。
從西藏回到成都的當天下午,安寧去總隊集訓隊找到了李青格,兩個約定,等李青格集訓結束後在成都舉行婚禮。
第二天一上班,主任原野告訴安寧,她姐安靜來過幾次電話,問她回來沒有。安靜說過要回來,但她這麼快回來,是安寧沒有想到的。聽說安靜回來了,安寧心裡很激動。她和姐姐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見面了。安寧簡單向原野匯報了一路上的採訪情況,並答應原野,她會儘快整理好文章,讓《新娘走西藏》專欄儘早與讀者見面。然後,就急沖沖跑去看安靜。
安靜住在岷山飯店。安寧走進房間的時侯,安靜正在跟一個外國男人商談事情。安靜介紹說:“這是戴維,我們公司的同事。”戴維英俊挺拔,很紳士,見安寧來了,打過招呼之後。禮貌地退出房間。
姐妹倆先是相互對望着,然後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安靜說:“想死姐了!”
安寧說:“姐,我也想你!”
姐妹倆的眼睛,同事都有些濕潤。
擁抱之後,安寧推開安靜,定睛看着:“姐,你瘦了,便更漂亮了。”
那天上午,陽光很好。這是成都少有的好天氣。姐妹倆坐在房間裡,喝着安靜從英國帶回來的咖啡,說着悄悄話。她們有說不完的悄悄話。安靜說了她在英國的生活,安寧說了這次上西藏的經歷。儘管她們一開始都在有意迴避提走父母,但後來還是沒有繞過這個話題。
安靜說:“聽說,他和王玉離婚了。”
安寧知道“他”是誰。自從爸爸和王玉結婚後,安靜就不再叫他爸爸了。安寧感到驚訝:“是嗎?我怎麼不知道?”
“最近剛離的,你上西藏了,我一個同學告訴我的。”
安靜顯然有些幸災樂禍。“我就知道他們會有這一天的。他們不可能有愛情!以前那賤貨看上的是他的權力,後來看上的是他的錢財。現在她翅膀硬了,當然要飛走了。離婚後,王玉分到了公司的一半資產,自己另起爐灶,又開了一家公司。”
安寧情結低落:“爸爸讓人騙了,挺可憐的!”
安靜忿忿地說:“咎由自取!活該!”
後來,她們又說起了母親。
安靜問:“她還沒跟那個公務員結婚?”
安寧說:“還沒有。”安寧突然想到了什麼,興奮地說:“這下好了,父母就有可能復婚了。”
安靜冷冷地說:“這不可能!”
安寧問:“為什麼?”
安靜說:“別提他們了,說點別的。李青格好嗎?”
終於問到李青格了。安寧說昨天她見到了他,準備等他集訓一結束就結婚。
安靜問:“具體什麼時侯?”安寧說:“9月9日。”安靜說:“到時侯姐一定去!”想了想,又說:“我把音樂會放在那一天,就算是姐送給你們的結婚禮物。”
安寧很感動,她看了一眼安靜:“姐,你不會生我氣吧?”安靜笑了,說:“傻妹妹,李青格本來就不屬於我。”
安寧說:“姐,我真的很愛他。”
安靜說:“姐知道,姐祝福你們。”
安寧說:“你的音樂會準備得怎麼樣了?”
安靜說:“正在籌備之中,資金已經到位。我們公司籌集了一百萬,成都一家文化公司投資了兩百萬。我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兩百萬的投資,一談變談妥了。跟我商談的一位副總,聽說他們老總對這個音樂會很感興趣,說是扶持西藏文化,不賺錢也要投資。可惜我到現在還沒有見過這位有識之士呢。”
安寧問安靜以後的打算,安靜說:“我不準備回英國了。研究西藏音樂,不能離開本土。以後我會經常去西藏。我們公司準備在成都開辦一個分公司,由我和戴維負責。我們已經和音樂學院、西藏音樂協會草簽合作協議,‘格桑花開了’音樂會一結束,公司就正式運營。”想到剛才看到的那個戴維,安寧笑着問:“姐,你和那個戴維……”
安靜說:“別瞎猜,我們是同事。”
安寧說:“我從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很喜歡你。”
安靜說:“他喜歡我是他的事,喜歡我的人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姐的身邊什麼時侯少過追求者?”
姐妹倆都笑了。安靜還是和以前一樣自信。她能這樣,讓安寧一下就放心了。安寧突然想起了陳凱,問安靜:“這次回來,你沒到他?”
“誰呀?”
“陳凱呀.”
安靜平靜地說:“沒有。”
安寧說:“你就不想知道他的一些情況。”
安靜說:“他的事,別人已經給我說了。你不就是想說,我走以後他很快就跟另一個女孩好上了嗎?聽說現在他們已經結婚了。男人都這樣,尤其是有錢的男人,沒有幾個能為一個女人堅守愛情的。”又換了笑臉:“當然,李青格除外。”
說起李青格,安寧想起了那本攝影集,以安靜說:“我以前打電話告訴過你,想給李青格出一本攝影集,用的那幅照片做封面,你當時是同意的。現在書已經出版了,但李青格還不知道。我準備在婚禮上送給他。姐,你現在沒有改變主意吧?”
安靜笑着說:“當然沒有。那是我最美的一張照片,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張照片,幹嗎不讓更多的人欣賞呢?我還準備等公司開業了,放很大一張,掛在我的辦公室呢。”
又說:“你婚禮上送他這個禮物,太浪漫了!其實你比姐姐浪漫。你的浪漫在心裡。因為你心裡有愛,有愛的浪漫才是真正的浪漫。姐羨慕你!”
……
從岷山飯店出來,已經是下午。安寧看時侯還早,就去長途汽車站買了一張第二天去彭縣的車票。
安寧去彭縣看一個人。
去看周明的妻子。
周明是不久前在川藏線上犧牲的二中隊副指導員。
彭縣離成都很近,安寧早上出發,中午就到了。先去了周明農村的家。周明的家離縣城不遠,但有一段土路,不通汽車,只有三輪車“嘣嘣嘣”地在路上跑。下了汽車,搭上一輛三輪,“嘣嘣”了半個小時,才到了周明的家。
一處平緩的山坡上,三間茅草房,前面是一片橘林。周明在家裡是老小,姐姐已經出嫁,哥哥也成家分出去另過了,家裡就剩下老兩口。周明的父母很老實,見省城裡有人來看他們,以為是政府派來慰問他們的―――那段日子,部隊和縣民政局經常有人來―――老人局促不安,搓着手,一個勁地說:“謝謝領導關心!”
自己的兒子都犧牲了,還一口聲地感謝政府。安寧一陣心酸,眼淚就涌了出來,說:“大爺大娘,我不是領導,我是周明戰友的女朋友,來看看人們二老。”
周明母親一聽是周明的戰友,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像看見了周明,一把拉住了安寧的手,用一雙淚眼親熱地打量着安寧。周明的父親嘆息一聲,蹲在了地上,抱住了頭……
三間草房不大,一間廚房,一間老人住,一間是專門留給周明回來住的。周明房子裡的擺設還是原樣,牆上掛着三次立功的喜報。唯一不同的是,桌子上設了靈堂,上面擺放着周明的照片。
安寧問起周明的妻子沈萍,老人說她在縣城小學教書,很孝順,以前經常回來看他們,現在身上有了六個月的身孕,路不太顛了,不好走,就很少回來了。
安寧臨走的時侯,周明父親對安寧說:“你見到沈萍,好好勸勸,讓她把孩子打掉,重新找個人出嫁吧。我們勸她幾次,她就是不聽。年輕輕的,別耽誤了人家孩子。那可是個好孩子啊……”
安寧找到沈萍的時侯,她正在給學生批發作業。沈萍長得很清秀,有點像中央台的文清。安寧作了自我介紹,沈萍忙站起來,腆着大肚子要給安寧倒水。安寧攔住了,自己倒了水,坐下。提起周明,沈萍和老人一樣,哭了場。安寧心裡也很難受,陪着沈萍又流了一回淚。
哭過之後,沈萍說,她和周明是前年春天認識的,通了一年的信,第二年春節周明回來就結了婚。那年周明正在家休假,沈萍請周明到學校來給學生上國防教育課,兩人就認識了。
沈萍說,其實她認識周明前,就知道周明這個人,還去這周明家。而且不止一次,去過三次。因為周明立過三次功。周明的立功喜報寄到民政局,民政局讓學校組織一些學生敲鑼打鼓跟他們一起送去,每次都是沈萍帶着學生去的。後來學校要搞國防教育,沈萍就想起了周明一打問,周明正好在休假,就把他請來了。
沈萍說,周明的課講得非常好,講的全是部隊在川藏線上的事,很感人,許多老師和學生都哭了,校長也流淚了。校長對沈萍說,以後每年周明回來,都請他來上一課。可是現在周明再也不可能來上課了。
說到孩子,安寧問沈萍:“你打算怎麼辦?”
沈萍平靜地說:“我要把孩子生下來。”
安寧說:“兩個老人都讓我勸勸你,要你把孩子打掉……”
沈萍說:“我要這孩子。這是我和周明的孩子,我沒有權力一個人決定。”
安寧對沈萍肅然起敬,心裡很贊成沈萍的做法,但她卻說:“你想過沒有,這樣會給你今後的生活帶來許多問題。”
沈萍說:“我想過。我的親戚朋友,包括周明父母,這段日子都在勸我把孩子打掉;為了這事,我已經和父母鬧翻了。我知道他們都是為了我好,但我就是想要這個孩子,周明給我什麼都沒留下,就留下了這個孩子……”
安寧給沈萍講了余秀蘭的故事。
沈萍說:“我不會像她那樣十年生活在幻想和回憶里,孩子一出生,我就會嫁人,嫁給一個愛我、更愛孩子的男人。我要好好地活着。我愛周明。正因為我愛他,我才要和孩子好好地生活下去。如果周明在天有靈,他也會讓我這樣做的。”
那天,在回成都的路上,安寧就已經想好了有關周明和沈萍愛情故事的題目:《我要這個孩子》
從彭縣回來,安寧《新娘走西藏》專欄文章,開始在《蓉城報》連載,一下子在社會上引起強烈反響,報社熱線電話不斷,讀者來信像雪片一樣飛來。
原野說,等文章全部登完,他要向社長建議,為安寧結集出版一本書。
9月9日這天,安寧和李青格舉行了一個特別的婚禮。
婚禮不像是婚禮,倒像是一個新聞發布會。
原野主任很會操作,請來了成都各大報社、電台、電視台的記者,想在安寧的婚禮上,為《新娘走西藏》專欄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事後原野對安寧說:“這是我從事新聞工作二十年來,最成功的一次操作!”
當安寧打開禮品盒,將《一個人的高原》攝影集送給李青格的時侯,所有的鏡頭和話筒都對準了李青格和他手裡的攝影集,李青格滿臉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場的百人里,除了三個人,誰都不知道封面上的那個美麗的裸女,就是安寧的姐姐安靜。
當時安靜就站在人群的後面,微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婚禮上,郭紅來了。在安寧和李青格給郭紅敬酒時,郭紅悄悄告訴安寧,她和鄧剛已經和好了。
安寧的父母也來了。但他們在是一起來的。但細心的安寧看到,他們隔着一張桌子,不時用眼睛對望。
那天晚上,安靜的“格桑花開了”音樂會獲得了巨大成功。
最後謝幕的時侯,安靜發現跟她站在一起的那個投資二百萬元的老總,竟然是自己的父親。
第二天,《蓉城報》上同時刊登了兩篇有關西藏的文章。一篇是《新娘走西藏》專欄的最後一篇:《遲到的婚禮》;一篇是“格桑花開了”音樂會圓滿成功的新聞報道。幾乎成都所有的新聞媒體,都同時刊登了這兩則消息。安寧和安靜以及李青格的照片,那天同時出現在許多報紙上。
由於新聞操作成功,李青格《一個人的高原》攝影集很快銷售一空。出版社連夜加印再版。
三個月後,《新娘走西藏》一書出版,首印十萬冊。這時,《一個人的高原》攝影集也已再版兩次,印數超過了兩萬。
兩本書,六萬元稿費。
安寧還了四萬貸款。剩下兩萬,她到郵局填寫了兩張匯款單,一張寄給了余秀蘭,一張寄給了沈萍。
兩張單子上,“匯款人”一欄都寫着:
格桑梅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