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紐約市, 紐約州
堡德溫小學禮堂。學生匯報演出。
一個八九歲,穿着白色連衣裙的中國女孩在台上用小提琴演奏德沃夏克的《母親教我的歌》。她閉着眼,沉浸在自己的演奏中。臉上露出一種和她年齡不相稱的哀傷。
台下,一個男子坐在座位上,目不轉睛地看着台上。他黑色的晚禮服在其他穿着隨便的家長聽眾中顯得有些過於正式。他左邊的位子空着,上面放了一枝白色的玫瑰。
琴聲在鋼琴的伴奏下慢慢靜了下來。片刻的沉默後,禮堂里響起熱烈的掌聲。家長們一邊鼓掌,一邊紛紛站起身來。掌聲中,那個男人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他開着車熟練地穿梭在繁忙的街上。女兒抱着琴盒坐在邊上,手裡拿着那枝玫瑰。兩人都沒有說話。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女兒的頭。女兒坐在那裡沒有動。他有些不自然地把手移到車的後視鏡上,調整了一下。他的嘴動了動,但什麼也沒有說出來。過了一會兒,他問道:
“我們去吃冰淇淋吧?”
女兒的眼睛看着花,輕聲地說:“好吧”
他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車拐了個彎,向冰淇淋店開去。
* * *
一年過去了。
一天,孫堅在計算機房裡工作,一個美國女子來找他,想和他說說有關他妻子的事。
“ 我和你妻子在一個實驗室工作。”
那個臉色蒼白,帶着眼鏡的女子邊說邊神經質地搓着手裡的帽子 。
“明天我要離開這個城市了,但走之前我想告訴你妻子的死因。你妻子的死是因為,”她突然提高聲音:“我們實驗室老闆是個????養的。對不起,請原諒我的語言。”
她低着頭,輕聲道歉着。
妻子的老闆一直對他妻子有非份之想,平時總用語言挑逗,有時當他們單獨在一起時會動手動腳。他妻子每次都藉機躲開或逃掉。這是這個溫順的女人唯一能做到的。在她死前的三個星期,老闆把她找去,告訴她因為課題經費緊張,實驗室人員要裁減,很可能要輪到她,除非……。
那女人膽怯地看着孫堅的臉,繼續說:
“就這樣你妻子就被迫……。她告訴我,那些日子,她拼命洗她的嘴,臉和頭髮。我讓她去告他,她說她不敢。我讓她辭職不干,她總是嘆氣,搖頭。我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工作對她有那麼重要……”
孫堅已聽不見她在說什麼了。眼前突然出現一片紅霧,兩行帶血的眼淚順着他的臉頰流了下來。
(六)
海洋城,新澤西州
清晨。無人的海邊。
那個男子從越野車上跳下來,從車後座拿起一個碩大的運動包,開始向蘆葦深處走去。穿過密集的蘆葦,他來到一片空曠的平地。
他在靠海邊的一塊礁石前停下,從包里拿出五個家常用的陶瓷盤子,並排地斜靠在石頭上。然後轉過身,向遠處走去。在第兩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從包里拿出那枝狙擊步槍,裝上瞄準器和子彈。然後蹲下身,開始瞄準。他有條不紊地做着這一切。可以看出來,他已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
被子彈擊中的盤子紛紛成為碎片。他又放上五個盤子。
二十發子彈全部命中,他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他把槍和剩下的最後的十發子彈放回包里,走到礁石邊,開始收拾盤子的殘片。
當他把散落在四周的碎片放進一個口袋時,他的心突然一抖。眼前出現了另一幅圖畫:很多年前,一個女人跪在廚房的地上,流着淚,揀着盤子的碎片……。
他揀起一塊心形的碎片。仔細地端詳着。在子彈的巨大的衝擊力下,瓷片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紋。他把它放在手裡,慢慢地把手攥成拳頭。等他張開手時,那塊瓷片已經變成細小的碎粒了。
他蹲在那裡,出神地看着手心裡的碎粒。
* * *
“你殺了我妻子”!
孫堅站在教授對面,兩眼死死地盯着面前這個衣冠楚楚的老頭。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 。
教授微笑地說着。伸出手優雅地理着一絲不亂的白髮。
“你-殺-死-了-我-妻-子!” 孫堅咬着牙,一字一句說着,象一隻野獸在低嗥。他臉上的肌肉在劇烈地扭曲,抖動。
一絲慌亂象一隻鳥飛快地掠過教授的眼神,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靜。
“你是要對你說的話負責的!先生。如果你真是這麼認為的話,你可以去學校或法庭告我,但我希望你能拿出確鑿的證據。我現在請你馬上離開。不然的話,我要叫學校警衛了。”
孫堅把身子探過寬大的辦公桌,在離教授二寸的地方看着那雙灰色的眼睛。
“你這個????養的,你給我聽着,我一定要殺了你!”
說完,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就在他開門的一瞬間,他聽見教授在他背後冷冷地說:
“你難道沒有殺死你妻子嗎? ”
孫堅的身體一下象遭了雷擊一樣僵硬在那裡。屋子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牆上的鐘發出嘀嗒聲。
孫堅轉過身來,臉色象紙一樣蒼白。
“是的,你說得對。但是,”
他喘了口氣,
“我還是要殺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