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安頓

我們還是像原來一樣相處，她什麼都告訴我，什麼事情都願意跟我商量。我問過她為什麼

這麼信任我，她說，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我這個人對她好，真心對她好，永遠不

會害她，永遠都是她的好朋友、小馬哥”。

她是孩子，我是大人，她可能是無心的說這些話，我可是有心的聽。我覺得又高興又不高

興。

高興的是她能感覺到我對它的好，不高興的是她從來除了把我當成朋友和哥哥就沒有別的

想法，而且，她上來就告訴我，我們倆就是這種關係，不可能再靠近，也不可能有什麼改

變。當然了，我也明白，這就是事實。我有什麼能配得上她？

她的家庭出身比我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她上大學，大學畢業有了好的工作，掙錢比我還

多，她那麼漂亮。。。。。

她應該有一個特別出色、特別英俊的男朋友、丈夫，他們還會生一個特別好的孩子，這

些，我一樣也不能給她帶來，她跟着我一起上街，都要因為我被別人議論，我有什麼好？

我要是有這種想法，才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呢。

說起來上街，還是好幾年前，她上大學的時候，有一次，她讓我去接她，幫她她把冬天的

被褥帶回家。我就去了，跟我們公司借了一輛車。我把被子抱到車上，就坐在車裡抽煙等

她。她拎着一大堆書來了，挺不高興的，說還有東西沒拿呢，怎麼就不進去幫忙了。我說

剛才宿舍里沒人，現在人都回來了，我不想讓人家看見我，然後議論她。

這是我們倆第一次公開說到長相問題。她特別生氣，說：

“議論什麼呀？有什麼好議論的？”

我說我怕人家覺得你們家親戚怎麼長得這樣兒？她就更生氣了，衝着我嚷嚷：

“你覺得自己不能見人，你為什麼不自殺？我都沒嫌棄你，你自己嫌棄你自己。你要是這

樣，以後什麼事情也不叫你。”

我聽她這麼說，心裡還是挺溫暖的，真的，她不嫌棄我，我覺得真高興。

我們開車回家。我就哄她，跟她說，你看看，你“小馬哥”長成這樣了，這麼與眾不同，

你的同學一看見，還不都跟“追星族”似的？到時候大家都給我打電話運棉被，我可就忙

不過來。她本來不高興，聽我這麼說，就笑了。

她說：“你真行，你長得不是與眾不同，是驚世駭俗。”

到家之前，她一定要請我吃“麥當勞”。

那天的感覺真好，有這麼好的女孩子陪着我，我又是那麼喜歡她，真是很幸福。

我們在“麥當勞”面對面坐着吃東西，我就想，我要是告訴她，我已經喜歡她很久了，在

她還是個初中小女生的時候就開始了，她會是什麼反應呢？

她會開心，還是會覺得荒唐？我只敢這樣想，不敢這樣說。

我曾經懷疑過，她是不是知道我喜歡她，只是不願意傷害我，才假裝糊塗？反正她是一定

會拒絕我的，既然是這樣，還不如從一開始就裝不知道。

我也就是這麼一猜，不敢問她。我想，就算是她在裝糊塗，也很好了，至少她並沒有因為

知道了這個就趕緊躲開我，她還願意跟我相處，還把我當最好的朋友，我就已經很幸運

了。

後來，她大學畢業之前，我知道她談戀愛了。那是我比較痛苦的一段時間，我無法面對這

個現實，雖然我知道這種事情是必然要發生的，就好像是自然規律一樣，那麼好的女孩

子，怎麼能沒有男人來追求呢？

一開始，她沒告訴我，後來有一天，那個男孩子來她家，接她一起回學校，走在樓道里正

好被我碰見了。她特別害羞，說“這是我們同學，這是小馬哥”什麼的，那男孩子朝我點

點頭，什麼也沒說。我也打了招呼。

他們走下樓，我站在原地沒動。我回頭想看看他們，沒想到那個男孩也回頭看我，我們倆

的目光正好對上。可能是我多心了，我一下子就覺得那個男孩子一定會輕蔑我的，他的眼

光里都是好奇，好像還有點兒幸災樂禍，反正不是友好的眼神。我一看就知道那是她的男

朋友。我心裡不舒服。

那個男孩挺高的，特精神，用現在女孩子的話說，就是一個小帥哥。我回到家裡，躺在床

上，什麼也不想干。我就想，我應該替她高興才對，遇見這麼帥氣的男孩子，看樣子她很

喜歡，這是好事兒啊。可是，我憑什麼替她高興？她有了男朋友，以後還會和這個人結

婚、生孩子，慢慢也就沒時間搭理我這個朋友了。我就白白喜歡了她這麼多年。

那天我就這麼胡思亂想着，我第一次有一種衝動，想去告訴她，我喜歡她，我知道我配不

上她，但是這不妨礙我把她藏在心裡，也不會妨礙她跟別人談戀愛。我這麼想，身上就跟

着火了似的，一會兒起來，一會兒又躺下。折騰了一溜夠，最後，我還是躺下了。我想我

還是不要告訴她吧，我這樣的人，喜歡她，能給她帶來什麼榮耀嗎？不能，只會讓她覺得

很可笑，因為誰知道她被我這麼一個醜八怪暗戀，都會覺得她很可笑－－瞧瞧你喜歡的這

個人！

那天我特別難過，難過了一個晚上。我覺得我最喜歡的人跟別人走了，就像我的一個寶貝

被別人搶走了一樣，我沒有能力把她搶回來。

一個星期以後，她回來了，說是快要寫論文準備畢業了。

她說：“小馬哥，那個男生，是我的男朋友，你覺得怎麼樣？”

我不說話，她倒是挺興奮的，給我講了好多那個男孩子的好處，怎麼關心她，怎麼追求

她，怎麼成績出色被保送讀研究生，家庭條件怎麼怎麼好。。。。說了一大堆。

我忽然發現，跟她在一起，我是自卑的，跟這個男孩子在一起，自卑的人是她。

我一感覺到這個，就生氣了。我就說，得了吧，你比他好多了，你漂亮、本分、聰明，什

麼都比他好，沒有他，也會有好多人喜歡你。

我說了她好多優點，她越聽越高興，我說完了，她問我：

“小馬哥，我真有這麼好嗎？”

我說當然了，你就是這麼好。

她給我削了一大盤子蘋果，跟我說：“謝謝你，小馬哥，你真好，老是讓我自信。”

我吃着蘋果，心裡特別不是滋味。

有好多好多的事兒，我們倆之間的，我坐在這兒說一個禮拜，也說不完，就不說了吧。

後來她大學畢業，到了一個挺不錯的公司去工作了。掙錢也不少，她工作以後，我們接觸

的機會少了，她還是跟那個男孩子談戀愛，那個人也經常來她家，她的父母都很喜歡，可

能他們也有結婚的計劃。過了一陣子，有一天，她給我打電話，問我能不能幫她搬家。我

說當然可以，就是不知道是誰搬、往哪搬。她說，到時候就知道了。我叫了好幾個兄弟，

準備好車，到我們樓下集合。這時候，她才告訴我，是她要搬家，她租了房子，距離那個

男人讀研究生的學校很近，這樣，他們能比較方便。我一聽，心裡就涼了半截，我覺得他

們這是要結婚了。

那天我們幾個人忙了大半天，才把她的東西都搬過去，按她的要求擺好了。新買了家具送

來，我們又幫着安裝和調整了半天。她一定要請我們吃晚飯，我不肯。我問她，那個人怎

麼沒來？她挺害臊的，說這是她自己的家，不是他們倆的，而且，那個人特別忙，一邊上

學一邊工作加班呢。

我聽着她說這些話，覺得她那個樣子就像是在說自己的丈夫一樣。我心裡特別不痛快。拉

着幾個兄弟就喝酒去了。

那之後，她就很少回家了。只有周末偶爾能見到她的父母，他們去看她。

她沒有結婚，而是和那個人住在一起了，說是要等到那個人畢業了再結婚。從她跟這個人

同居之後，我就很少見到她了。

我比她大，她都要結婚了，我就更到了這個年紀。可是我沒興趣，不是因為對自己沒信

心，信心肯定是沒有的，可是，要想找個人結婚，好的找不來，一般的，應該還能找到。

但我真的不想這個。

我離開了汽車製造廠，到我們同學開的維修公司，比原來掙錢多了。也有人給我介紹對

象，比我矮的，比我胖的，離了婚的，歲數比我大的，沒有北京戶口的，都有，都是我父

母的老同事給張羅，要不就是已經結婚、有孩子的師兄弟，我推辭不開，也見過幾個，不

是人家看不上我，就是我看不上人家。

其實，我是一個也沒看上，就是有的還沒輪到我說不行，介紹人就告訴我說人家不願意

了。這種事兒多了，我也習慣了，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愛願意不願意，反正我是

一個都不願意，就這麼着吧。

我沒敢把別人介紹給我的人跟她比，沒有人能跟她比，可是，有她在這兒比着，我就是誰

也看不上啊。

差不多就是從知道她開始談戀愛，我就開始給她寫信了。我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反正就想

這麼做。我開始看書，看好多好多的書，開始學書法，鋼筆字帖、毛筆字帖買了一大堆，

我會用電腦，但是，我覺得寫信，還是用手寫比較好，電子郵件，那不叫信，只能算便

條。

我像寫日記一樣，把每天的想法寫下來，把我每天想跟她說的話寫下來，寫完了，就封在

信封里，寫上地址，貼上郵票，就跟馬上要發出去的信一樣。但是，我這些信不發出去，

我都放到我的抽屜里，就當已經寄給她了。

我不敢給她，我想我要是給她一封信，她看了，然後拒絕我這樣寫，以後的信就都不能寫

了。所以，她不知道最好。

我這麼做可能特別傻，但是，從我開始給她寫信之後，我反而變得平靜了。也比原來開心

了，就像找到了一種跟她交流和擁有她的方式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