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人一旦生病,呼吸就難受起來;婚姻一旦出現失衡,就沒有純粹的一成不變。
從什麼時候起,我們的婚姻變得如此難堪,而又幾乎無法收場,只有面對選擇
的時候不去選擇。只是這一切對我們來說都來得太早,正直28歲的青春歲月,剛剛
經歷7 年的戀愛、2 年的婚姻,就開始面臨說分手,是很殘忍的。也許分手時,我
們不會說再見吧!
今天,2004年9 月3 日,星期五,一切都走到了今天,從一個同齡的朋友那裡,
感到了婚姻的無奈,結婚兩年,他們要說再見了,沒有任何的束縛和吵鬧,平靜地,
以性格不合而分手。分手時候都說對方的好話,但還是各自堅持地離開。
我和方俊就在這樣一種氛圍里,品嘗着生活和現實的婚姻。肚子裡的小生命,
已經快6 個月了,這是我們漫長愛情的結晶,事實上他的到來是出乎意料之外的。
方俊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時期,對我是特別地好的,就連我們戀愛的時候都不曾有過
的體貼入微,也顯得格外地引人注目。其實我倆都知道,這種好,或許是一種情緒
的發泄和補償,愛情、同情、內疚或者什麼的,總之,在一個人做錯了事情之後,
凡是能夠表現的都可能在這個時候上演,只是,我們是在婚姻里,在孩子即將到來
的這個過程里,所以人的心情是很複雜的,也是很矛盾跟無奈的。
懷孕3 個多月的時候,方俊再次戀愛了,在網絡里,認識了一個20歲的女大學
生,只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這次消遣尋覓的距離是2200多公里之外的某個城
市。
(2 )
茶樓里,播放着飄渺的教堂音樂,反覆暢想着,那是enya的歌曲,我最喜歡的。
那樣空明和純潔,置身其中,人的靈魂也會不自禁地跟着上升和自由起來。
方俊拉着我的手,迷濛的眼睛,忽閃着,看着我不夠明顯的肚子,時而又將脖
子望向窗外,時而又轉過來,嘆着氣。他要告訴我什麼嗎?通常只有在這種酒精的
麻醉和肆意下,他才會有過迷濛的表情,而今天,他喝多了,和幾個很要好的朋友,
是的。
這個暑假很炎熱,人很鬱悶,我想對於方俊來說,可能是一個放鬆或者放縱的
好藉口。電視裡歐洲杯的熱鬧和奧運會的精彩,總要給這個有時區差別的國家帶來
些什麼,只是方俊要的不是別的而是某種激情的寄託或創造,就象這個時節流行的
一個詞語“激情”一樣,在網絡里。
他的眼神已經告訴了他的心。
一種從未有過的危機感迎面而來,我不禁打了一個寒戰,在熾熱的開着空調的
房間裡,我已經搞不清到底是哪種涼意浸濕了我的身體,冷冷地,不知所措地。
“你有話要和我說嗎”?我還是打破了沉默的僵局,看着他,問。他勉強地點
了點頭,搖着我的手腕,還是不說話。
“好事還是壞事啊”?有時候我總要顯出一種智慧和容忍的態度問。“對我倆
好嗎”?
“不好”!
“那是啥啊”?“你不會是看上某個人了吧”?我試探着他的表情。“又把我
看上了?”我笑笑,心裡就象長滿了草,找不到前面的路。
“是啊!”方俊終於說出了口,“一個大學生,不是我們這裡的”。
“你們怎麼認識的啊?”我裝着很冷靜,就象在商量一件東西,想弄清它的來
龍去脈而已。
“在網上”。方俊很坦然地說。
(3 )
從炎熱的八月開始,我就不能正常上班和生活了。
我象一個消極怠工的怨婦,一次次以身體有病而請假休息。這是我從未有過的
一種狀態,就連我的朋友也說,快休息吧,你都是有孩子的人了,光榮而艱巨啊,
好好保重!我不知道這是一種真誠的關心還是一種排斥,今年的工作任務也少給你
了,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情,先進也就不需要你去爭取了,還是把這種種的好處與
利益都讓給別人吧。
結婚的時候我沒有休假,也沒有去度蜜月,我想都是那個一心在工作上的性格
和要求讓我作出的選擇,而現在,我的生活面臨一團糟的情況下,我的選擇就是放
松自己,鬆懈自己。
我終於腆着肚子,徹底地回到了我和方俊的小天地,不知道還為什麼,放棄了
父母對我的特殊照顧和關懷,面對他,面對我7 年的戀人和2 年的老公,陌生而依
戀。
孩子的即將到來,打擾了我的生活和愛情,我甚至在想如果沒有他的來臨,我
和方俊也不至於會有今天,在我最需要關心和呵護的時期,他卻遠遠地逃開,獨自
呆在我們山上的房子裡,整日上網,聊天,視頻,甚至長途電話的不斷來往。但也
許小生命的到來,是上帝的安排,是帶着某種希望來調和甚至拯救我們感情的。但
這很危險,因為,這種感情的斷裂沒有絲毫的徵兆和提示,我甚至一直沉浸在愛情
的甜蜜和生活的快樂里,所以,對我來說,似乎更難以接受。只感到一種毀滅,赤
裸裸地擺在我的面前,等着我去承受和解決。
黑暗困繞着我,前面到底是怎樣的路等着我和我腹中的孩子,會是明亮的嗎?
我只想給他打電話,給一個被某種東西左右的他,打電話,是的。
“你撥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語音小姐的聲音總是重複着這樣一
句,冷冷的。電話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處於占線中,我的心酸酸地,兩個月的短
暫分離,就這樣產生了實質性的變化,我開始認真地意識到我的婚姻正在經歷一場
沖洗,只是主角,已經不是我了,而是對面的那個虛有的一個學生,我的一個假設
的情敵。這難道不可怕嗎?
站在對面的那個人角度想,我竭力平靜地設想她的心情,作為一個應該善良和
稚嫩的第三者來說,她的心情應該是這樣的,拿網絡里的想法,應該包含這樣幾個
意思:一、關於愛情,她覺得愛情這東西真的沒什麼後悔不後悔的,感情的世界也
沒什麼誰對不起誰。
二、這個暑假,她愛上了一個已經結婚了的男人,也就是我的丈夫,在她還有
一個5 年多的男朋友的情況下,她陷在這樣的一個愛情陷阱里,不知道是前進還是
後退,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扮演什麼樣的角色,雖然她自己最討厭破壞別人家庭的人。
三、她或許沒要求過她愛的那個男人去離婚,至少他還在他的妻子(另一個女
人)身邊,他的妻子根本不願意離婚,她知道他也很為難,即使他說他一定會離開
他的妻子。
那麼,她還會想什麼呢?
我在設想着她的下一步打算,也或許她並沒有什麼打算,只是在這樣一個孤獨
無聊的假期里,總要遠遠地找個其他的什麼人,碰出些火花,征服些什麼,才算是
治療虛弱感情的一劑良方吧!也或許找個已婚的男人聊聊,看看婚姻中的男人和戀
愛中的男人有什麼區別,會是哪種的。
(4 )
經過一段痛苦的消耗和冷戰,我想早晚會有一封這樣的信來解決我倆的關係。
是的,如果說面對面的語言在這個時候已經失去了勇氣或者意義的話,那麼也
只有用寫信的方式來表達了。其實信的作用在初戀到熱戀到婚姻的演變中擔當了重
要的角色,我倆是從寫信,寫情書開始表達的,現在,9 年的相知和相戀後,也許
在一切顯得蒼白無力的境況下,用寫信來結束彼此的關聯,是再好不過的選擇了。
在信紙里,曾經用過的那些鮮活的詞語,我已經不記得了,我知道在粉紅、粉
藍以及純白的信紙上,有用鮮血滴出的語言,有用眼淚濕潤過的痕跡,有我們習慣
的同心圖案,有關於love和miss的英文字母,還有forever 的副詞,常常綴在句子
的最後面。那個時候,我們都堅持地認為對方是唯一,是不可替代,是可愛,也是
小壞蛋,是自己最需要,也是最愛的那個人。那個時候,在大學校園的林茵小道上,
在愛情山,在圖書館,在音樂系後面的果樹林裡,都有許多關於這些信件的反覆體
味和甜蜜的重溫,一次次地,從書本里,偷偷地翻出,又美滋滋地放回去。那個時
候,總有一些什麼人,在看到我的一星期一封的從A 大學寄來的厚厚的郵政快件總
是哭喪着臉,一次次地嘆氣。那個時候的班花,怎麼就忽略了他們的存在,而只在
一封封抒情的來信中滿足和快樂。
是啊,那個時候,總有說不完的那種快樂和幸福,簡單地,毫無奢求地,固執
地。現在呢,還會再有那種簡單的情感嗎?在生活的艱辛和世俗的誘惑下,我們還
能把持住自己的那份真心和無悔嗎?愛就愛了,雖然會很疲憊,但我無悔付出得比
方俊多很多,也深很多。感情的事,我能要求他對我深刻點嗎?
突然傳來那首《廣島之戀》歌曲,此時,只覺得它是為我而寫,為我而歌,為
我而泣。愛恨消失前,用手溫暖我的臉,為我證明我曾真心愛過你,愛過你,是的,
當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結局的時候,那就證明彼此曾經深愛過吧!
你早就該拒絕我,不該放任我的追求,給我渴望的故事,留下丟不掉的名字。
時間難倒回,空間易破碎,10年的愛情,是我一生難忘的美麗回憶。
是誰太勇敢,說喜歡離別,只要今天不要明天,眼睜睜看着愛從指縫中溜走,
卻還說再見。
不夠時間好好來愛你,不夠時間好好來恨你,終於明白恨人不容易,愛恨消失
前,用手溫暖我的臉,為我證明我曾真心愛過你,愛過你,愛過你,愛過你,愛過
你。
也許愛過,就不應該後悔吧!
我終於冷靜下來,提筆給方俊寫信:方俊:你還好嗎?
還記得這樣一種方式嗎?就是這樣,我們開始了愛情,深刻地愛着,從1995年,
到現在,分分合合,坎坎坷坷,直到我們小寶貝的即將到來,直到2004年的6 月,
我們都還很好,也覺得對方好吧,至少我是一直這樣認為的,也許到我們結束彼此
關係的時候,我還是深愛着你的,即使我們分開,孩子還是我倆的,也許從今天開
始,他就只屬於我了,是我的唯一,是我的唯一財富和愛情。我會好好愛他的,就
象愛你一樣。
我們都很累,也許是在一起的時間太長。你說我們的小寶貝也許來得太早,也
許我們的生活太平淡,也許在這個生活了28年的城市太枯燥,你想換一個生活方式,
想和她在一起,雖然你們並沒有真正地見面和在一起,只是精神上的一種依戀和愛
護。你不考慮你們的結果,你說你只在乎過程,是啊,我倆的過程不就是一個經歷
嗎?你想和另一個人有一個過程,雖然你知道你會後悔,你的生命里可能再沒有這
樣長的一個過程,和另一人的,你甚至也知道你的內心是放不開我的,也許一生,
但你還是堅持要去嘗試新的生活,敲開那個新的核桃,不管裡面會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面對的核桃,難道都有必要一一敲開嗎?你有精力和信心嗎?你要放棄關乎你
的一切,妻子、孩子、父母、朋友和一份不錯的工作,放棄這座城市所有的關乎你
的印記,就為了和她,在網絡認識的,比你小8 歲的學生。
我在承受,一個傷害我感情和希望的丈夫,這樣不顧一切地追求另一種生活方
式,而眼睜睜地看着你所付出的那麼多沉重而無辜的代價,只為了滿足你,一個始
終以自我為中心的丈夫,他的所謂的快樂和幸福。
我感到很冷,真的,我多麼想有一個懷抱,讓我安寧,讓我舒心,讓我快樂,
但現在我卻沒有了,雖然他就在我的身邊,卻那麼遙遠,還隔着那麼多的河流和冰
川,仿佛很近,卻在天邊。你躺在我的身邊,那些關於" 沒心情" ,“懶得跟你說”,
" 不管你" 等等的輕描淡寫的言語,那些無所謂和不耐煩的眼神,那些" 早點睡"
的敷衍,還能證明你真正愛我嗎?或者愛過我嗎?
有一天,你母親看到我好幾天沒和你在一起了,她敏感地給我一本書,是關於
處理夫妻關係的藝術,我沒有心情看下去,是的,只有在自己的婚姻里,才可能有
貼身的感受和解決問題的辦法。幾天后,我的床頭柜上又多了一本書《孕期保健》,
我翻開第一頁,上面寫着三排字,頓時,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有責任感的男人,
才是真正的男人;平淡最可靠,但激情最可怕;我愛得很累,但我無怨無悔。—真
實的謊言。" 我想這是你母親寫給我們的,從她一個過來人的角度,表達對於婚姻
和家庭的認識,她是在幫助我們吧!
你說你不想看,一如你不想任何人影響你的決定一樣,就這樣拒絕任何人的語
言,任何人的思想,那麼地無拘無束和獨來獨往,沒有任何道德和良知的約束。你
說你對不起我,這也是你無法彌補的,雖然這一段感情起因於一場遊戲和虛幻,但
它的進行卻是出乎意料的,也是你不想的,但發生了,就是真實的。你那漂泊的心,
就在網絡里蕩漾了,你不承認那是一場孤獨的網戀,不承認那是倆個距離遙遠的靈
魂,在假期里的無聊遊戲和情感寄託,不承認一切關於虛擬的愛情,你說,網絡只
是一個途徑,是你們認識和陷入愛情的一個途徑。你堅持地認為她是你的“我”,
8 年前的我,因為那種感覺就是對我的感覺,一模一樣,只是又回到了我們的那個
年代,火熱戀愛的年代,奮不顧身的年代。
我無話可說,真的,我以為生活是需要激情的,但不可能天天激情,生活其實
是很實在,很物質的。雖然精神上的東西很多,但信念和責任是最為重要的,我愛
着,雖然很累,但我不想選擇,因為我已經選擇,我愛我的丈夫和家庭,我甘心付
出所有,和我所愛的一切,同甘共苦,風雨同舟,那是我幸福的根源,也是生活賜
予我的禮物,我感謝生活,無怨無悔。而這種平淡,對於你來說是不甘心嗎?你說
人生苦短,很想做自己想做的事。那就是重新開始,開始另一種奮鬥的生活,重新
找一份工作,重新找一個愛人,重新組建一個家庭,重新證明自己的活力…
放棄,放棄,置死地而後生。
這就是你想做的,轟轟烈烈,激烈而又悲壯。
(5 )
我坐在辦公室里,呆呆地看着電腦屏幕,一片空白。
飛往B 市的航班是晚上8 點12分的,搭乘着充滿嚮往和歡樂的人們,從一個省
級二級城市轉戰到另一個省會城市,載着我的年輕丈夫,在天空飛翔。
夜太黑,但似乎並不掩飾這樣一種透着誘惑氣息的鬼魅。
以我現在的狀況,本來是不用加班的,但我還是坐在了這裡,我想今夜我是睡
不着了,雖然這種狀況已經持續了好幾天,但今夜是會很難捱的,這種感覺是那麼
地強烈和徹底,今夜,我還想回家嗎?
也或許我應該有另一種方式來消遣這沒有白天的夜晚。我可以約幾個好友去卡
拉ok,也可以去吵鬧的酒吧,任酒精把自己侵蝕成沒有任何思想的傻瓜,也或者去
迪吧,瘋狂地扭一個晚上,也許我還有別的什麼刺激和麻木的辦法,只要能使自己
快樂點。然而我有他,腹中的小生命,他能容忍我這樣一個不負責的媽媽嗎?我就
連反抗和發泄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有呆呆地。
方俊說,如果他不去B 市見她的話,那麼他和她的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明年
他們就在一起,對於我來說,也就意味着婚姻的破裂。如果他去B 市見她的話,也
許這種距離產生的困繞倆人幻想的美就不存在了,那麼對於他們來說也許就不會在
一起了,倆個月的風流遊戲就結束了,這樣的話,方俊就又回到了我的身邊,我倆
的關係也許就會更好些,以後也不會再經不起什麼風雨了。
也就是說,方俊仍然在愛情的天平上選擇和傾向着,在我們的感情還不至於到
分手的時候,為了那個不曾敲開的核桃,不負責地選擇。那麼我呢?我不是也需要
選擇嗎?難道我就不能說分手,雖然我還愛着他,但又有什麼不可以呢?我對我們
的將來還有什麼奢望,對他的行為還有什麼信心呢?我能當這一段傷心的經歷從沒
有發生,沒有在我身上經過嗎?即使我再有容忍和耐心,我的傷口能永遠的癒合嗎?
這樣一種傷害,能就此劃掉嗎?
我不能說服自己,真的。我試想我可能的結局,一是立即到醫院去引產,為了
孩子,也為了我的將來;二是果斷地與方俊分手,從頭開始我的生活;三是堅決地
不同意分手,等小孩上幼兒園的時候,等時間把我們都改變的時候,必要的話,再
來討論分手的事,也或許那個時候,我們都沒有精力和心思來談論離婚,因為,生
活已經很實在了。四是等小孩出生後,我們再談這個話題,也許分手,也許孩子跟
着我,也許我還照顧他的爸爸媽媽,因為他們是那麼地喜歡我,分不開我,如果他
們因了我們這場失敗的婚姻失去了自己的兒子,就讓我成為他們的女兒吧!
我選擇了最後的可能,把孩子生下來,一切再隨事態的發展決定。既然對將來
的婚姻已經不抱任何希望和嚮往了,何必再經歷一次戀愛、婚姻、生育,那樣我就
無法再感到輕鬆了,既然生活給過我這些,我為什麼不珍惜,不愛護呢?哪怕只有
我一人的力量,那不也是一種生活,一種活法嗎?依我現在的能力,我是可以給我
倆幸福的,我和孩子的幸福,雖然他會沒有一個身邊的父親,給他完整的愛。
也許很多事情在它發生的那一片刻,是讓人不能接受的,但隨着時間的推移,
也就失去了它的深色,人總歸是要學會用一種不那麼痛苦的方式去面對。
(6 )
方俊在晚上6 點,請我到江邊的漁船上吃晚餐。
他選了一個靠窗邊的8 號桌坐下,拉開淡綠色的窗簾,寬闊的江面頓時展現在
我的眼前。只是江面很平靜,江水顯得沒有想象中那麼清澈和壯觀,有一點死氣沉
沉的感覺。這種感覺顯然和20年前的感覺是不一樣的,那個時候,我們幾個毛根伙
伴,常在夏天,抱着黑色的充滿氣體的輪胎,在這條江邊游泳,那時候的江水好急,
好清,好涼,不會游泳的畏懼總給我的感覺帶來衝擊,那個時候的心態,覺得它是
不可戰勝和征服的,也正是在這條江里,差一點丟了性命,以至長大後,怕水的心
理陰影,總不能克服。而現在,當我再次看到這久違的江水,當我們都已經改變的
時候,我就不再怕它了,有的只是親切和莫名的悲傷。
方俊點了兩斤魚,一斤雪魚,一斤母豬殼,微辣,說是怕我受不了。我知道他
的口味一向很重,即使被辣得說不出話來,也要逞強地吃下去,並且是很樂意的。
我倆對坐着,要了一瓶啤酒,服務員是一名年輕小伙,看了我一眼,很懂事地
為我倒了一杯白開水,好象在提醒我不能喝其他的什麼。我感覺到一些體貼,突然
想這種感覺是必要的,也許,在我的生活中,從哪個時候起,總要適應和學會去感
覺另一個什麼人的關懷和體貼,那才是我要勇敢做到的。即使某天,無論我和方俊
的關繫到什麼地步,我都必須要有這種心理和精神的準備,也才能坦然、快樂地生
活下去。
“謝謝!”我對年輕小伙子笑了一下,禮節性地。
大概半小時後,方俊的一瓶啤酒已經下肚了,臉上露出了些紅暈,就連鏡片後
邊的眼睛也發着紅光。這是怎樣的一張臉啊,我仔細地審視着這張臉,那麼熟悉又
陌生,白淨的皮膚下,輪廓清晰,濃黑的劍眉下,一雙細小而尖銳的眼睛,那麼地
誠實,誠實得足以讓人心碎,是的,沒有欺騙的真誠,也正是這樣一雙毫無遮攔的
眼神,更如一把利劍穿透了我的心,那麼地灼熱,那麼地痛。
" 我已經買好了明天的機票" ,方俊微笑着對我說。
" 既然你都已經決定了,還跟我說什麼呢?有意義嗎?" 我看着他的眼睛,問。
" 給你匯報一下嘛" !
" 有必要嗎" ?
" 有啊" !" 我星期三走,星期天上午就回來" 你拉着我的手,聲音壓得低低
地。
" 我覺得有必要" ,你說,如果去了,大家見了面,就真實了,也許都並不是
對方所期望和喜歡的,也許真沒什麼感覺,那麼就趁早打消這些不必要的想法,免
得對我們三個都不好,該腳踏實地地各自生活了。
我不想說任何,我只想吃東西,通常在我生氣的時候,吃是一件能夠讓人平靜
的事,況且,我已經沒有精力再和他耗了。
昨天去醫院打B 超,醫生說6 個月的胎兒不應該只有這麼大,雙頂徑只有6 公
分,偏小,得趕緊吃,我想有這倆個原因,那麼“吃”自然是當務之急了。對方俊
的話,我也不必要說什麼了,有用嗎?
不知不覺,我的碗裡多了些豆腐和魚排。方俊說多吃點,還給我夾了很多其他
的菜,露出少有的關心和愛護。
" 其實我覺得我倆的感情挺好的" ,你說," 即使真要分開,我也會盡力對你
好的" ,你看着我,這樣說。
我象是在等待一份憐憫的愛情,用分手來證明它的存在和美麗。
" 是嗎?""那你以後可能會更累了,但是,她同意嗎?" 我裝得傻傻地。
" 我會," 你堅決地說," 你知道我想做的事是誰也管不倒的".我不知道說什
麼好,乾脆往嘴裡塞了一塊魚尾巴。
吃到快結束的時候,我推開落地玻璃窗,站到船沿邊去呼吸幾口新鮮空氣,江
風吹得人有些涼意。你用手摟着我的腰,把我擁進你寬闊的肩膀里。我仔細地感覺
你的體溫,看着江上的彩虹橋和江中蕩漾的水光,覺得好美,好久,好久,這一刻,
只想讓時光停滯。
可是,你為什麼還要去那座城市呢?我心裡湧出幾句詩意般的句子:你的眼神
/ 有無數秘密/ 迷離/ 閃爍/ 往日的清澈啊/ 被什麼玷污/ 愛情/ 在某個距離之外
/ 蒼白無力。
我的愛人啊/ 能告訴我/ 你的她/ 在何處/ 通過了你的眼光。
不是尾聲
事實是,方俊去了那座城市,共5 天時間。
這一去,讓我不知道怎麼辦。打電話,是想了解他的行蹤和感覺。問他想不想
我,他連欺騙的話也懶得說了,電話里反覆重複着他的迷惑,他說“不清楚”,問
他後悔嗎,他說“不後悔”。我感到自尊遭受了莫大的打擊,對他的僅有的點點信
任也變得蕩然無存,我為什麼能夠容忍我的丈夫去另一個城市,去見另一個傷害我
的女人?
方俊走時,帶上了袖珍數碼攝像機,趁他不注意,我象一個小偷一樣,偷走了
內存卡。這是我少有的暗暗得意的事情。不想他帶回來任何關於那座城市的記憶,
是的,更不想去面對它,那只能是永久的傷痛,是我感情生活中的一道硬傷,我有
那麼大度和寬容嗎?既然痛苦,為什麼還要讓它有存在的必要呢?
我突然很想笑,真的,我倆到底都怎麼了,那些被愛、恨糾纏的爭取或反抗,
到後來會有什麼結果和意義呢?
凌晨3 點過了。
窗外下着大雨,是這個秋季的第一場有象徵意義的雨。
方俊在那座城市是否已經熟睡了呢?而在這座城市裡,一連幾天,伴着這場綿
綿秋雨,只有腹中的他,用不安和躁動,陪我無眠了。
……
他終於回來了,不是我要的結果,而是惆悵和分手的堅定。
他請我吃魚,他說這半年他會關心我,照顧我,他說他知道關心我比那個人多,
因為我有腹中的小生命,他要他健康地,好好地,他說半年時間用在考研和生孩子,
是不容耽擱的兩件事情,至於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方俊在我們的談話中反覆強調着" 半年" 的時間概念,預示我們的婚姻壽命就
只有這麼長了。
……
早上的陽光,斜射在我的天藍色的床沿上,催我起床了。
方俊叫醒我,扶我坐在餐桌旁,端來牛奶和雞蛋,是他特為我煮的。這也是記
憶中他為我做的第一頓早餐吧。上班了,方俊送我到門口,臨別,還叮嚀晚飯的事
情。
我感到從未有過的被重視和被照顧,也許這段時間,我們都需要去細心體會一
些東西,有過的,和沒有的。
一路陽光伴着5 路班車向前行駛。
我想也許我該珍惜現在的生活,即使很痛,也要學會堅強,成長是必須面對的,
生活還將繼續,只是改變了一種方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