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翅膀的綿羊（六）


六 情人節的玫瑰
往年的情人節，“藝術家”們自己設計了許多別致的小卡片，一張大約賣3鎊左右，自認為身價比較高的人會把價格定到5鎊。挑選好以後，寫上你想傳達的話，讓工作組的同學在情人節的當天送到他或她的宿舍。
依照傳統的方式，卡片上不簽名，但可以用“X”代替。你的名字由幾個字母組成，就用幾個“X”代替。比如說，Emma，有四個字母，就可以用“XXXX”代替簽名。“X”在數學中，代表着未知數。用未知數來代替自己的名字，讓大家在互相猜測中增添了無限的歡笑和浪漫的神秘感。除了未知數外，“X”還有另外一個含義：Kiss。這主要是因為“X”的發音和“Kiss”相似。在書信、電郵或是卡片的末尾，許多人會寫上：XOXO。如果說“X”是“Kiss”，那麼“O”就是“Hugs”(擁抱)。我們做“抱”的姿勢不是都把手臂圈成“O”的形狀嗎?最經典的要數L.O.L。在美國或在Internet上面，這三個字母代表着“LaughOutLoud”，就是“大聲地笑”。然而，浪漫的英國人不肯放棄任何一個傳達愛意的機會。在這裡，L.O.L象徵着“LotsofLove”(許多的愛)。和XOXO一樣，L.O.L也是在信的末尾最常附上的祝福。只要是好朋友，不論男女，我們從不吝嗇在電子郵件或卡片的末尾附上L.O.L和XOXO，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祝福呢?
今年的情人節活動的主辦人是Deacon'sHouse的舍長基斯，也就是前面提到過的米雪兒傾慕的學長。大概是腦袋結構比較特別的緣故，基斯的邏輯十分的與眾不同，他的ALevel修的是戲劇、藝術、音樂和物理。每一位老師知道他修的這些科目之後，都會不約而同地說同一句話：
“Wow,aninterestingcombination.”(“哇，非常有趣的組合。”)
而他的回答竟然是：“Really?Ithinkitmakesper鄄fectsense.Aperfectcombination.”(“真的嗎?我認為這是最完美的組合。”)
他曾費盡口舌向我們解釋物理如何可以和藝術結合得天衣無縫。
有人質問：“物理是發現，而藝術是創造，兩者有本質上的區別。”
基斯反駁得倒簡單：“誰說創造不是一種發現呢?”
和多數藝術家一樣，基斯的情緒有點變幻莫測，喜怒無常。有一次上課，竟然因為沒有靈感而痛哭流涕，衝出門外。然而，他的領導才能和號召力卻不得不讓人佩服，就憑着他對事情的專注、執着和似乎永不熄滅的熱情。因為是基斯的率領，這次的活動也想當然的要與往常不同。
為了尋找更新穎的創作靈感，更為了增進中英同學間的交流，基斯特別邀請了他們宿舍惟一的兩個中國男生———音樂人和903DJ加入情人工作組。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特別喜歡基斯的原因。他從來就很重視、很珍惜我們國際學生的存在。他常說：是我們這些海外學生讓他看到了一個他不曾接觸過的世界，一個連文字都充滿藝術味道的世界。
在喝完了幾十杯奶茶以後，情人工作組終於決定了這次系列卡片設計的主題是：由中國文字來表現愛的意念。如此一來，音樂人和903DJ就肩負着提供從象形文字到現代文字的重大責任。除此之外，他們還決定在情人節的當天向老師和學生們賣紅玫瑰，主要是由於其中一個同學的阿姨在附近的鎮上開花店，可以拿到批發價格的玫瑰花。那天晚上，工作組將在藝術樓舉辦一個別開生面的小型慶祝會和頒獎儀式：收到最多玫瑰的同學將得到一份神秘禮品。
情人節前兩天，藝術樓早早就掛出了由玫瑰花瓣組成的橫幅：RoseisLove(玫瑰就是愛)。不知是玫瑰的新鮮感，還是卡片設計的獨特，從義賣正式開始的那一分鐘起，藝術樓里就被擠了個水泄不通。老師們、學生們，包括住在Felsted村裡的許多老人家都紛紛來購買設計獨特、新穎的卡片和絢麗的紅玫瑰。情人節的卡片和玫瑰，和XOXO、L.O.L一樣，絕不僅僅屬於情人，很多的時候，它們似乎更屬於爸爸媽媽和女兒兒子、祖父母和孫子孫女，還有比情人更珍貴的知心好友。
情人節的當天，天空在連續幾場綿綿細雨之後異常的晴朗。望着澄清的天空，我萬分期待着充滿愛的這一天。我準備了七張卡片和隨卡片附送的七朵玫瑰，分送給最好的幾個朋友：喬安娜、漢娜、903DJ、音樂人、胖胖、籃球明星和漫畫迷。送巧克力或是一打玫瑰給903DJ的念頭也曾在我腦海里閃過，但一來因為他和音樂人都是情人工作組的成員，二來我的英文名字太長，即使用“X”來代替也能讓人馬上猜出我是誰，失去了故作神秘的意義。再說，我死要面子的個性從來不允許自己倒過來追男孩子。
中午回到宿舍，桌面上放着好幾張卡片和玫瑰。每一張情人節的卡片上都寫着甜蜜溫馨的語句：
Youturnmyworldheadoverheels!(你讓我的世界轉了個個兒。)
Bemyvalentine!(成為我的情人吧!)
HappyValentine'sDay!(情人節快樂!)
其中有兩張一定是喬安娜和漢娜的，另外的大概就是胖胖、籃球明星和商業課上的兩個男生，我們常常在一塊交換筆記和找數據。
可是，沒有一張卡片來自我期待中的Deacon’sHouse,我禁不住有點失望：難道他們兩個都把我給忘了?
下午做完運動，上完課，連晚餐都吃完了，宿舍的信箱裡仍然沒有來自Deacon’sHouse的音訊。
“算了吧，”我對自己說：“別自作多情。”
按照原計劃，我本來要和喬安娜一起去參加頒獎典禮的，可現在我哪還有那份心情?眼看喬安娜手裡捧着不下三十支鮮紅欲滴的玫瑰，我的心裡就愈發的鬱悶。在喬安娜和漢娜軟硬兼施的攻勢下，我尾隨她們來到了藝術樓，無精打采地看着情人工作組，在用木板塔起來的舞台上，演着自編自導的搞笑小品。
“終於到了我們期待已久的時刻了。”基斯一向動聽的聲音在此時也讓我覺得有點刺耳。“1996年度情人節玫瑰小姐的得主就是……”
我想抽身離開，因為不想看到音樂人和903DJ笑得如此開心的臉，那兩個沒良心的傢伙，虧我還把他們視為知己。要不是喬安娜拼命地拉住我，我將錯過這最令人難忘的一刻。
“就是……來自GarnettsHouse的JenniferLi!”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麼可能……會是我?頓時，台下歡呼聲大起，一雙雙羨慕的眼睛紛紛投向了我。
“看，不來的話你可會後悔一輩子。”喬安娜一臉早已知情的樣子，“親愛的，今年被你給打敗了。”
我在大家的簇擁下和歡呼聲中走上台，基斯捧上來我這一生見過的最大束的玫瑰花，足足有99支，我費了好大勁才把花給抱住。我的心情由谷底瞬間躍上了頂峰，起伏的程度真是心臟差一點都無法承受。
捧着99朵玫瑰站在雖然有點簡陋的舞台上，我開始有些飄然欲飛的感覺，那張開的雙翅飛啊飛，一直飛到了天上，飛到那一片湛藍的天空中。
“謝謝，謝謝大家對我的支持。很榮幸，今天能站在‘奧斯卡’這個頒獎台上，我今後一定會繼續努力，不負眾望，拍出更多更好的電影。”
我故意厚着臉皮打趣，以此來掩飾我感動得快要流出來的眼淚。台下哄堂大笑，有人朝我丟糖果，也有人向我噴彩條，笑聲、“噓”聲混成一團。
我望見站在人群遠處的903DJ和音樂人，兩人帶着一致的令人難以捉摸的笑容，溫暖而神秘。兩人相互拍了對方的手掌，給彼此一個“Highfive”，臉上分明掛着“計劃成功”的詭異。我發自內心地感激這個用心良苦的計劃，在難過之後受寵若驚的喜悅讓我更真切地感受到了這份友情的溫暖、細緻和難得的別有用心。
我熱淚盈眶地向大家說出我心底里最真實的感想：“Friendsarethebest!”(“朋友是最棒的!”)
那一刻，我不希望我和903DJ、音樂人的友情有任何的變質，因為友情比愛情來得堅固，也來得長久。903DJ和音樂人同時走過來和我擁抱，DJ在我耳邊頑皮地說：“哎，也別太感動了，因為剩下好多花賣不出去，才送給你。少自己在那裡臭美了。”
“什麼嘛，拿剩下來的應付我?”感動的眼淚倏地跑了回去。
我心裡清楚，這些或許真的是剩下來的玫瑰，但他們所傳達的卻是最真、最美、最值得我珍惜的情誼。在遠離父母的他鄉，是這樣一份濃厚的情誼伴隨着我度過了最困難的日子，度過了最寒冷的冬天。寒冷中的溫暖，使我在曾經無法融入的校園裡建立了自信，找到了自我。
晚上回到房間，我才發現在火一般絢麗的紅色上面附着一張題目為“顏色、陽光、喜歡”的黑白小卡片。簡單的線條刻畫出一隻帥氣卻孤單的海豚在海面上騰空躍起，左上方寫着一段感性的文字：
我不喜歡沒有色彩的地方；
我不喜歡沒有陽光的地方；
所以……
我不喜歡沒有你的地方。
L.O.L
“XXXX”
XOXO
是海豚!竟然是我最愛的海豚!畫面上的海豚，觸動着我渾身每一根神經，深深地震撼着我心裡每一寸情感，這難道就是我朝思暮想的海豚?
“XXXX”是誰呢?是903DJAlex，還是音樂人Jeff?剎那間，我很想知道，但又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