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向下

揚州　馬可

　　父親生前說過一句話：“向別人伸手要，手心是向上的。給別人所需要的，手心則向下。做人，你記好了：手心要向下。”

　　父親是個普通人，活了77歲。他出身貧苦，只讀了兩年私塾就輟學了，跟在大人後頭下地幹活。12歲開始討飯，14歲學徒，名義上是學裁縫，其實是給老闆帶孩子，劈柴挑水燒火做飯。16歲參軍打小日本。抗戰勝利後，又打老蔣，先“淮海”，後“渡江”，一直打到上海。全國剛剛解放，朝鮮半島風雲突變，戰事又起，父親又奉命入朝參戰。

　　按說父親的經歷里有不少富於傳奇色彩的故事，但他引為自豪的卻是：“我這輩子從來沒有手心向上。”

　　有人說他清高，有人說他要強，有人說他是自作自受。在縣里，父親算得上頗有資歷的老幹部，可他從來不向組織伸手。以他的職務級別，分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不過分吧？他不要，住在40平方米的、建於五十年代的破平房裡活得很精神。1957年的“反右”，讓他背了二十多年的黑鍋，1979年南京軍區政治部為他“平反”，組織上說可以調回南京，又問有什麼要求？他說不用，沒有要求，有這句話就行了。離休後，父親先是大面積心肌梗塞，後來又患了胰頭癌，到醫院看病，讓單位派個車不算搞特殊吧？父親不要，說打個“地老鼠”就行，別給人家添麻煩。臨終前半年，父親身上的癌細胞終於擴散，醫院組織搶救，他聽說每天要花幾百元，很少發脾氣的他，竟對醫生大發脾氣。醫生說：又不花你的錢，可以報的。又說誰誰花了多少萬，級別還不如你呢，你只管放心養病。父親跟他說不通，就找我，讓我去給醫生說，貴重的藥一律不許用。“共產黨的錢，就是老百姓的錢！”父親大聲喊道。我趕緊找醫生商量，第二天就把稍微貴重點的藥都給停了。

　　父親走後，組織上問我有什麼要求。我說，父親生前留了話，一切從簡。父親安葬在縣城的公墓里。去墓園挑選墓址時我才知道，墓園里也分三六九等。第三等是普通群眾安息的地方，我為父親選擇了三等。我知道，父親泉下有知，是會頷首微笑的。

　　父親的遺像就在我身後的書櫥里。每當我坐下來寫點什麼的時候，都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小時候父親教我寫字讀書，就總在我身後，不是坐著，就是站著，盯著我。父親一輩子做到了一句話，就是“手心向下”。每當我看到他從書櫥里看我的樣子，就想到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