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故人
姜枫突然带了一个人来找我,说是有事。
我们在街角一处小馆子,边吃边聊。姜枫带来的人二十六七岁,
刚刚被姜枫的学校录取为中国哲学史博士,个子不算太高,长
得很墩实,脑袋又大又扁,理着短短的寸头,一脸憨态,大夏
天的,竟然蹬着一双高腰大头军靴。
姜枫为我们互相介绍时,他伸出手,我虽然不习惯,还是递出
右手跟他摇了两下。他在纸巾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贾欤玹。挺
拗口的,我说。这个老贾不大开口说话,我注意到他和我一样,
只夹盘子里的蔬菜和豆腐。男生不爱吃肉,倒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心中暗暗叫声奇怪。
匆匆吃完,姜枫有事先告辞,留下我们两个聊天。随口谈了几
句学校和导师的情况,我发现老贾说话很慢,用词也有点奇怪。
我问:贾师哥你是哪里人?南方人吗?
他笑笑不答。我不好再问,拿眼睛望望他,他就慢慢吞吞把来
意讲明,原来是想让我介绍老师学习弹琴。听说我的老师吴先
生不错,希望我帮忙联络。我答应下来。他突然问:“吴先生
几岁了?”
我楞了几秒,然后大笑起来,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晚上给姜枫打电话汇报商谈结果,听我描述老贾古怪的用词和
缓慢的语调,姜枫这个促狭鬼在电线那头吱吱喳喳猛笑,最后
才强忍住笑说:“老贾是韩国人。”
顿了顿,姜枫又补充说:“他是个和尚。你知道就行了,不要
多问。”
过几天,我约好贾欤玹上门拜访吴先生,坐在出租车里,他一
路问东问西,滑稽的语调和说法逗得前排的司机扑哧直乐。下
车时,那师傅忍不住好奇,问了句:“您哪人呐?说话那么可
乐。”
老贾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农村人。”
吴先生正在他的书房等候。我刚刚介绍完,老贾抢前一步,恭
恭敬敬鞠了个90度的大躬,口称:“吴先生好!”显得站在一
旁缩肩耷背的我特别没有礼貌。
客套话说完,吴先生高兴,弹了一曲他最得意的《憶故人》,
给我们开耳。然后教了老贾几个指法,让他自己感觉。约好下
次上课的时间,吴先生帮老贾订购了西安琴师的琴,还从墙上
取下一具小小的膝琴,借给老贾作为日常练习之用。看着老贾
粗笨的手指和那具精致的玩具般的膝琴,我实在憋不住想笑。
出门时又是“咵嚓”一个90度鞠躬,别说,韩国人这点还真是
比我们周到。我们在街边西饼屋小坐,要了蛋糕和咖啡,扯些
闲话。老贾先说了对吴先生的仰慕和印象,问了些学琴的问题。
话题渐渐转到自己身上,我问他在哪里学的中文,他说在台湾
读了中国哲学硕士,暑假到大陆坐火车旅行,一路上老有乘客
问他是哪里人,他通通回答:“福建农村人”。大家都笑,拿
出茶叶蛋、花生米、烧鸡和啤酒跟他分享,使他立刻爱上了大
陆,决心到北京读书。我心里很好奇他的和尚身份,在他这个
年纪,父母应该不会再供应他读书,难道是寺庙里出钱不成?
我问:“你的生活费怎么办呢?”
他说:“我在台湾和韩国做茶叶生意。”看到他的脸色,我讪
讪地住了口。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我:“你怎么这样子?”看我不解,
他补充一句:“好象哭的样子。”
我问:“难道你有时候不会哭吗?”
他朗声大笑,“我也哭,我是十年一哭。现在是八年啦,再过
两年我也哭。”
我付完帐,他坚持坐公车回学校,帮他找到车站,看他搂着膝
琴上了车,我们就分手了。
有好几个月没有联系,倒是吴先生每次上课都要讲一讲他,比
如学了秋风词啦,开始弹阳关啦,手指不够灵巧,耳朵也差一
点,但是态度特别认真,“特别认真!”吴先生强调:“比那
几个中国学生都认真!从来不请假!”三两个月下来,听说他
已经会弹五六个曲子,还学了不少琴学理论,吴先生都打算教
他“憶故人”啦。
天气很冷了。同屋突然说楼下有人找我,跑下去一看,嚯!这
个家伙瑟瑟立在秋风中,穿着他的高腰大头军靴,光着头脸,
背着一把大琴正眯眼看太阳呢。
原来吴先生帮他订的琴退了换,换了退,这第三张总算是声音
又好样子又大方,他很高兴,专门跑来找我,一为试弹,二为
做琴套,还顺便请我参考买些御寒衣物。
在隆福寺的小摊上,他挑选了最便宜的深蓝格围巾帽子手套,
在纺织店买了一幅宝蓝织锦缎,一块晴伦棉,当场给裁缝量了
琴的大小,比划了样式,就等着过几日来取琴套了。
跑了一大圈,我们两个又冷又饿,走进一家装潢不错的餐馆,
门口玻璃柜里养着活鱼活蛇,他突然退了出来。我这才醒悟到
他的身份,可这周围并没有纯正素菜馆,怎么办呢?
他说自从离开台湾,吃素成了很大一个问题,不得已的时候,
他也“只好”吃些荤腥——我很怀疑这样的说法。不过既然他
不挑剔,我自然乐得顺水推舟,随便带他进了附近一家小馆。
餐馆里没有客人,只有一位小姐在打磕睡。我要了两份时蔬炒
米粉,一个拌三丝,一碗白菜豆腐汤。
我马上后悔了:桌布很脏,炒粉很难吃,豆腐汤里放了猪油!
他却吃得很香,估计肚子真的饿了。屋里暖气开得很足,有只
苍蝇嗡嗡嗡地在我们身边打转,一不留神,“哼”的一声,竟
然一头扎进了汤里!
我指给小姐看汤里的东西,粉红脸蛋的小姑娘拿过一只碗,二
话没说,把苍蝇舀到碗里,扭身就走了。
我惊得目瞪口呆,正要喊小姐再过来,老贾摆摆手,舀起一勺
汤就放进了嘴里。
不过,他也就喝了一口。我在一旁早笑得直不起腰来,真是服
了他啦。
那小裁缝做的琴套也令我绝倒:塞了太多的棉花,使得琴套看
起来更象一只松侉侉的棉裤腿,真是糟蹋了那幅漂亮的织锦缎。
老贾仍然不计较,背起琴,挥一挥手,还卖弄一句刚刚学会的
酸话:“踏雪寻梅。”就蹬着大军靴,夸几夸几走了。
哎,这老贾十年一哭的期限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不知他哭了没
有。博士也早毕业,是回国继续当和尚,还是去做第二个金容
沃,当一个特立独行的思想家了?没人知道,因为连姜枫也消
失在人海中音讯皆无了。
本来都快忘了这个人,偶然上网瞎逛,发现老贾临毕业那年竟
然发起成立了学校的古琴社,还跑台湾参加琴学研讨会,摇头
晃脑弹了一曲“憶故人”。我的琴声早已蒙尘多日,那个脚穿
高腰大头军靴的穷和尚师哥,只怕是琴的境界早已高过我多时
了罢。
2004-1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