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天,我坐在窗前的电脑前。四周很静,外面的月光很好,有空空洞洞的
蓝色的天和忧忧郁郁的蓝色的海。我的目光贴在了天蓝色的窗玻璃上,我在透明的
蓝色窗玻璃上看到了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像一缕幽魂一样孤独的停留在空空洞洞
的蓝色上,没有一点真实感,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自己,也就在那一刻,我失去
了自己!从那天起,我的网名就叫蓝色的女人。"
一
我深深的吸了口烟,仰起头,让烟从口中忧伤的缓慢的升起。音箱里的低沉的
蓝调爵士也像我口中冒出的烟一样缓慢而忧伤。我慢慢的站起来,轻轻的推开门,
走了出去。夜很深了,除了市中心还可以看见一些灯光外,其它的人都在这个夜里
沉沉的睡去。一阵略带腥咸的海风清清凉凉的吹着,我向前走去,在楼板边的护栏
上坐下。今天的月亮很淡,从上面看下去,楼下街道上的路灯竟然显得有些辉煌。
四周楼房都熄了灯,在月光下方方正正,显得有些傻头傻脑的。不远处的海滩上已
经没了行人,只有海浪还像任何时候一样,燥动的响着。此时的海面显得有些灰朦
朦的,只有对面小岛上的灯塔还在孤独的眨着眼睛。我把手上的烟头弹了出去。烟
头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后,直直的落到街面上去了。
我的目光又落在右角一幢楼房射出的一束淡蓝色的灯光里。那灯光是从三楼一
个没拉窗帘的窗口里落在街面上的,透过蓝色的窗户,可以看得见一个女人坐在电
脑前面。屋子里的灯光淡淡的蓝蓝的。我想起了在网上认识的一个叫蓝色女人的女
人。
屋子里静静的,电脑放在写字台上,旁边,煤气罐,锅静静的呆在那里。屋子
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生气。
我叹了口气,平躺在床上,直直的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昏昏沉沉,有一点隐隐
的痛,我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去想东西。脑子一想东西,就好像触动了里面
的伤口,便会发出一阵阵痛。我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屋子里一片漆黑,我挣扎着半坐起来,从枕头
下摸出烟,点上。在打火机发出的火光里,看见屋子里还是和先前一样,一片死静。
我的头疼似乎好了一点。于是,我挣扎着起来,摸索着打开电灯。我走到锅边,打
开锅盖,发现里面中午吃剩的面条变馊了。我叹了口气,打开电脑,进了一个聊天
室。
以前,我从不聊天,在我的字典里,找不着无聊这两个字。我是个机械工,从
早上起床一直要在隆隆的机器声里工作到下午,下班后,耳朵的机器声还没有消失
的时候,我就开始喝酒。我的生命里只有这两件事,工作和喝酒。喝酒是为了在工
作时忘记自己把自己变成一台精密的机器,工作是为了有酒喝。在聊天室里,我给
自己取了个名字:" 废人".我点了一个叫蓝色的女人的人。我说:" 我很无聊,你
呢?" 她说:" 我也是。" 我说:" 我们聊点什么吧。" 她说:" 聊什么呢?" 是
啊,聊什么呢?我带着一些恶作剧味道的说:" 不如我们聊聊性吧,我想,无聊的
我们得找一个有点刺激的话题,你说是吗?" 把消息发出去后,我把两只手抱起来,
开始想像她看到时是个什么表情。想着想着,竟然有了一种廉价的得意的感觉。没
想到,她回话了:" 好啊,有什么不可以的。你一生有过几个女人?" 我多多少少
的愣了一下。说真的,我活了二十几岁,在真正意义上来说,我还没有过女人。十
八岁那年,我抱着好奇的心情去找了个妓女试了试。但那种感觉糟透了。也许是我
太小了吧,没什么快感,湿湿的,更多的是恶心。后来我想也许是那个妓女太老了
吧。可我怎么回答她呢?我能说我和一个老妓女上过床吗?愣了片刻后,我还是决
定说实话,反正是在网上,谁也不认识谁,说说也无妨,再说,如果说了真话能造
出一种震惊,多陪我聊一会儿,那对我倒是一种收获。于是,我歪着嘴角笑了笑,
就把我和那个老妓女上床的经过说了。
我呆呆的看着对面那个女人,我从上面只能看见她的头,但看不清她的脸。她
两只手捧着腮,呆呆的看着屏幕。那样子绝不会是在聊天也不可能是在打游戏,她
那样专注的盯着屏幕,在看什么呢?这么晚了。五月的有点涩的海风在吹着。街道
上的车辆也越来越少,月亮还是在轻轻的走着。她的恣势还是那个样子。我看得有
点倦了,便把手里的烟头轻轻弹到街面上去,我想她肯定是睡着了。我起身,慢慢
的走进我那间十平方的小屋子里去了。我重重的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眼睛看着
电脑旁边的的酒瓶,一种诱人的欲望从心底慢慢的升起。但我知道我不能喝,喝酒
后直接的后果是头疼难止彻夜难眠。屋子里还是静静地飘着蓝调爵士,我的欲望在
其中翻腾。酒香慢慢地从酒瓶里飘出来,呈丝云状飘浮在我的四周,飘浮在未来那
个头疼难忍的时刻,飘在我越来越强烈的对酒的欲望里。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
挫败感。我沮丧的模模糊糊的睡过去了。
早上的风清清凉凉的,像一杯冰镇可乐。我下了楼,慢慢的向海滨公园走去。
海滨公园里种着一排松树,松树外面,靠海的地方,是一溜草坪,草坪那边,是一
片卵石铺成的开阔地。一些小商贩推着车子,开始摆摊了。不一会儿,摊子大都摆
好了,我在卵石铺成的开阔地上走着,随意的看着小摊上放着的那些不知是真是假
的珍珠项链珊瑚玛瑙。走了一会儿,我的眼睛落在了一个卖望远镜的摊子上。
我一口气说完了我和老妓女的故事后,静静的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她说:
" 你很无聊,也很下流。" 我歪着嘴笑了笑。接着她又说:" 但你还诚实。" 我又
笑了笑,说:" 我现在最想的就是找个人做爱。" 她说:" 好啊,找一个呗,天下
的女人不多的是。" 我说:" 找不着啊,很久以前我就有了这个想法了,但就是找
不着!" 她说:" 你很丑吗?还是有残疾?" 我说:" 不是啊。" 她问:" 那是怎
么回事?" 我说:" 这一点啊,我也是老想不明白啊,自从那次和老妓女以后,我
再也不敢找妓女了,因为我觉得和她们做爱就像吃馊了的饭一样,变味了。后来,
我认识了一个女孩,那女孩可漂亮了,她只要对你一笑,你就会至少三天不知肉味。
那女孩的乳房啊,就像上好的白瓷器一样,圆润饱满。那天夜里,我和她坐在海边
的松树下,那天的月亮像牛乳一般静静的泻在她的乳房上,那风清清凉凉的吹着我
们,她斜倚在我的怀里,我直直的看着她的乳房,我把脸轻轻的柔柔的帖上去,我
清楚的听见了她嘭嘭的心跳。她沉重的呼吸深深的撞击着我生命的最深处,于是,
我的手不自主的慢慢向下滑。她猛的推开我,瞪大眼睛看着我,说,干什么啊。我
此时真为这个女孩的智商担心,她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于是,我一字一顿的说,我
…要…和…你…做…爱!没想到,她啪的就给了我一耳光,然后跑了。""后来呢?
" 她急切的问。我说:" 后来,我回到房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生气。一会,她来了,
是红着脸来的,她向我说了对不起,还说了很多东西。" 她问:" 她都说了些什么
呢?" 我说:" 她在我床边说了整整两个小时,说得我晕头转向,她用了两个小时
时间,让我明白了一个问题:世界上什么事都可以随便做,但做爱不能,即使你非
常需要,也得通过一种叫爱情的东西去做,没有它就不能做,做了就叫下流,最后,
她问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喜欢她什么?我说,我是真的喜欢她,至于喜欢她什
么,我想了很久,最后我说句实话,我说喜欢她白瓷般的乳房喜欢她漂亮的脸蛋。
" 她说:" 你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吗?" 我说:" 干什么?" 她说:" 哈哈大笑!
"
二
顶楼只有两间小房,我租了一间,另一间空着,整个一层楼就我一个人,当初
租的时候,我就看了它的清静,正好养病。说养病积极的想法,但更多的却是等死
的意味。出门打工这么多年,挣的钱全花在这次的病里了,却没查出是什么病。我
不想回家,我知道这样失魂落魄的回去,等着我的会是什么,再说,这么多年都没
回去,一些人人都看重的东西在我这里却渐渐的淡漠了。我想,反正就算钱花光了
也不一定能治好我,我倒不如趁自己手里还有几个钱,租间房子,好好养着,就算
死了,也过了几天清静日子。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拿着望远镜,坐在护栏边。对面三楼那间房子灯又亮起
来了,还是没拉窗帘,灯光还是淡蓝淡蓝的。屋子不大,看样子是租来的,里面的
陈设淡雅但有点陈旧。靠窗放着张电脑桌,后面是一张双人床。看样子是个卧室,
透过卧室,可以隐隐的看见开着门的客厅,可以看见门边的鞋柜。床的那边是个衣
橱,衣橱的门开着,我换了换角度,可以看见里面挂着些衣服,衣橱门边露出一些
粉红色的带子,我想里面一定是些女人的内衣。她从客厅进来了,手上端着杯子,
看样子像是一杯咖啡。在望远镜里,隔着层玻璃,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仍感觉得出
她很美,短短的碎发,纤细的身材。她在电脑边坐下,伸手打开电脑。显示器的光
在屋内淡蓝的灯光下显得有点亮,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她在电脑前慢慢的躺下,
只能看见一点头发了。我想,电脑前面应该有一把白色的躺椅。她没有动,我想屋
里肯定响起了轻柔的音乐吧。月亮慢慢地从海的那头出来了,把一些碎碎的亮亮的
薄片细细的撒在宁静的海面上。空气里的暑气慢慢的在消退。我看了看表,八点。
我站起身来,回到屋子里去了。
" 我很漂亮。从小到大认识我的人都对我这么说。记不得是那一次,在读完一
本小说之后,得知世上有一种很美的叫爱情的东西,很叫人神往。于是我对自己说,
我一定要得到它,因为我很漂亮。在读大学时,班上最帅的,最有才华的男生都是
我的追求者。其中有好几次我都以为我得到了。印象最深刻的一个,是那是校乐队
的鼓手,高个,长发。对我很好,不管在任何情况下,只要我有需要的时候,他都
会出现,而且绝不让人失望。可是那时,我在思考另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什
么是爱情。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我不敢说,因为许许多多的人都在不厌其烦的说。但
它绝不是我需要打饭的时候,有一个人给我拿来,我需要上街的时候,有个人推来
自行车来载我。我觉得那样成了交易:你给我打饭骑车载我,然后我爱你!多么愚
蠢的事!"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我说:" 是啊,人世间嘛,什么不是交易?父母
出自繁殖需要生了你,出自娱乐需要养你——君不见一些没有生殖能力的人都喜欢
养宠物!然后你必需养老尽孝,这样才公平嘛。于是乎,产生了道德。你由于倾诉
的需要,把你的不快吐出来,我由于需要分享,把我的欢乐给你分享,你我都由于
性的需要,于是乎,产生了爱情。然后再在爱情上面装两个花环,于是乎,产生了
伦理。" 我歪着嘴笑了笑:" 我最关心的是,你最后和他上过床没有?""上了!唉,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这个流氓说这些。" 说完,甩了我一耳光,连招呼也没打
一个就走了。
后来,每天上网,我都要去看一看她在没有。但每次都只能让我的失望更深一
些,她的缺席,充斥着我整个头脑,我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都在想她是个什么
样的人,后来她是否和那个鼓手结了婚。
天色是淡黄色的,有点朦胧,我坐在咖啡厅里的角落里。咖啡厅的灯光暗淡,
放着一些软绵绵的音乐。她来了。的确很美,长长的柔柔的薄薄的长裙,黑黑的轻
轻的顺顺的长发,白白的细细的巧巧的脸蛋。她在我对面坐下,对着我轻轻的笑着。
我想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好呢?你好?还是你好漂亮?我听见我说:" 你真漂亮,
不如我们做爱吧!" 她笑得更甜了,拉起我的手说:" 走吧。" 我们出了门,沿着
一条弯弯的两边有小树的路走着,走过了一条细细长长的胡同,然后走进一个白色
的楼梯间。她打开一道门,我正准备进去,她突然说:" 对了,我忘了一件事。"
我说:" 什么事啊?" 她甩手就给我一耳光,说:" 就是这件事!" 然后哈哈大笑
起来,进了屋,砰的一下把门关上。我愣在原地,使劲的想发生了什么事。想着想
着,我就醒了。我张开眼,屋里黑黑的,空气沉沉的,我看见她从门外走来,走进
我的锅里我的碗里我的床上我的身体里。
十一点的时候,我醒了。我的身体开始开舞会了。耳朵在疯狂的唱着,脑浆在
狂野的舞着,大肠和小肠在大叫着比赛拨河,脸上的五官在围着熊熊大火烤野味,
唯独四肢在呼呼大睡,我想喊它们起来,替我到写字台边拿几片安眠药,但他们却
置之不理。我像一个孤独的溺水者,我看见自己扭曲着脸对自己说:" 完了!" 在
身体各器官的激情发泄完了以后,我已疲惫不堪,沉沉的睡去。再一次醒来的时候,
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我爬起来,没有开灯,在黑夜里摸索着煮了碗面条。吃了碗热
乎乎的面条,精神似乎好了一点。我打开门,在星光里,坐到了护栏上。对面那个
女人还没有睡。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睡衣,斜倚在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烟灰
缸,从里面飘出淡淡的烟。我的思绪一下子就掉进了那烟灰缸里,那还燃着的烟蒂
是她抽的吗?还是她的男友?为什么从头至尾我都只见她一个人呢?她男友呢?看
着看着,我不禁有了一种冲下去看一看的冲动。她斜倚着,在她的旁边,放着一个
布娃娃。她忽然抓起布娃娃向窗口扔来,然后抓起床上的被子,使劲的,看样子是
想把它撕碎,但是,她没有这个力气。她用牙咬着,像野兽撕肉一样。过了一会儿,
她明白她没有那个力气撕开被单,便颓废的坐在了床上,拿起被子,把头捂了进去,
我的似乎听到了呜呜的哭声。又过了一会儿,她从床上起来,苦笑了一下,走到窗
边,抓起扔在那里的布娃娃,把它扔到了床上,然后拉上了窗帘。一阵风吹来,夏
夜的风却让我打了个冷颤。我也赶紧进了屋。屋里死一般的沉静,我没开灯,坐在
床上,让思绪飘在孤独的黑暗里。
她再次出现在聊天室时,已是一个月后,我正和另一个女人聊得火热。她说:
" 没打扰你们吧。" 我笑了笑说:" 那里,没想到你居然还记得我!""你这种流氓,
怎么能叫人轻易的忘掉呢?" 我大笑:" 原来那些怕情人忘掉的人是不够流氓!"
我顿了顿,一本正经的说:" 对了,你最近还好吗?""嗯,一般啦。""上次聊天时
我有些胡说,你不要在意啊。""谁会跟你在意啊?""你觉得在网上这样虚幻的地方
聊天最重要的是什么?""那当然是真诚了。""虽然自从我认识你以来,我都一直在
和你谈性,但我是真诚的。而且我不认为在我说话时的动机里有下流的意识。你能
理解吗?" 说完,我歪着嘴笑了笑。我说:" 你上次说的那个鼓手的故事还没有下
文呢,能说说吗?""呵呵,你把那当故事听了?""那要怎样听?一些事过去了不就
是故事了吗?""我和他同居了一个星期后,就分开了。""为什么啊?""好多时候,
我也在问为什么,现在想来,也许他是我有过的男人中最好的一个。如果一定要说
为什么的话,我想那是起源于一种孤独感。""孤独感?你和他在一起时?""是啊,
只有在两个人或更多人当中时体会到的孤独感那才是真正的孤独。那天,同他做完
爱后,我软绵绵的躺在床上,静静的看着天花板,他躺在我旁边,一会就呼呼的睡
去了。我们合租在学校后面的一间民房里,那里已经是城市的边缘。我的美丽的爱
情有了结果了,结果就是在旁边多了一个呼呼大睡的人。当性的快感过后,我的爱
情就变得和我眼前的天花板一样的苍白,我看见那白色的天花板越来越大,渐渐的
包容着我,整个时间整个空间,只剩下孤独的苍白。我看见我像一个溺在白色的海
里的人一样,身子慢慢的变沉,慢慢的下沉,我看见那白色慢慢的漫过我的脖子我
的嘴我的鼻孔。我快疯了,真的,没人理解我快疯了。于是,我拼命的摇醒我那睡
着的爱情,我对他喊道:' 我要做爱!' 我是不是很疯?真的,在这样一个无法理
解的世界上,我没法不疯!""是啊,有时候疯一疯也好。疯至少说明了某一方面走
向了极致,某些东西已经纯化,已经成了一种悲哀的理想。" 我歪着嘴笑了,笑的
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歪着嘴笑的,这引起了我强烈的好奇感,我想看一看歪着
嘴笑的我是个什么样子。于是,我拿来一个小镜子。镜子里面,一个陌生的长发歪
着嘴邪邪的笑的着,怎么看也不像是自己。" 我的爱情怎么能是一个在身边呼呼大
睡的东西呢?于是,我和我的爱情挥了挥手,说了再见。我的爱情没了,我的生命
只剩下一个能带来快感的身体了。以前,走在一群人里,我是越走越大的,越走越
丰满的,我的爱情从四面八方渗进我的身体里,我的生命也因此而饱满圆润。现在,
我走在人群里,我越走越小,越走越干瘪,我的孤独从四面八方渗进我的身体里,
挥发着我的生命。我像溺水的人抓救命稻草似的抓住每一个在我身边走过的男人,
和他们花前月下,和他们翻雨覆云,和他们挥手告别。我看见我在人群里越走越小,
最后,终于看不见我了。于是,我像挥的告别那些男人一样,挥手告别了我的学校,
挥手告别了我自己。"
三
一场暴风雨洗去了天地间的暑气,也洗去了街上车辆的烦嚣。天空清清淡淡的
飘着几颗星星。我提着酒瓶,慢慢走向我的老地方。不知有多少天没有喝过酒了,
每次上街,经过超市门口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打量一会,我从不看红酒或者黄酒
的柜台,我的目光总是落在那种火辣辣的从舌头开始一直到胃里一条线,爽得全身
都麻酥酥的,三元一瓶的烧刀子上的。但我从来都不敢喝。因为喝过酒后,头爆裂
般的疼。我今天去买了一瓶,并不是因为我的身体好了许多,买的时候我这样想的
:" 我对她说过:' 有时候疯一疯也好。疯至少说明了某一方面走向了极致,某些
东西已经纯化,已经成了一种悲哀的理想。' 那我应该言行如一啊。我也该疯一疯。
" 不知是否是心有灵犀,她今天也买了几瓶酒,几瓶红酒。她在双人床前放了张茶
几,在茶几上点了几根红烛。茶几的上面,好像还有几个菜,茶几的那头放着一只
碟子和一双筷子,然后钻开瓶子,慢慢的把酒倒了出来,举起杯子,对着那双筷子
轻轻一举,然后一饮而尽。我端来把椅子,坐在护栏边默默的喝着。一股暧流从口
中直下,流进胃里,然后向身体的四肢延伸,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从四肢慢慢的升
起,从脊髓慢慢的身头顶散开,微微的有点恍惚。呵!酒????真是个好东西啊!
我点燃一支烟,让烟像丝云一样从我口里懒懒的升起来,我拿着空酒瓶的手在空中
轻轻的荡着,然后一使轻,空酒瓶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越过护栏,落到街面上去
了。大约过了一秒多钟,四楼下面的街道上响起了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传
了好远好远。我仰起头,闭上眼睛,轻轻的说:" 我穿过灰色的护栏/在清冷的夜
风里/划下了我生命中唯一完美的/弧线/我穿过城市的高楼/在微弱的星光里/
完成了我生命里最后的/绝响" ,然后,我坐起来,探出身子,我想看一看酒瓶的
骨骸。对面的窗子开了,她也探出头来,看着。我感到她的目光是直直的向我射来
的,我惶惑的看了一下四周,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我把在夜色里唯一暴露我的烟
头弹了出去。烟头像荧火虫一样,在空中舞着,久久的,不落到地上去。我恨不得
手里有支猎枪,那击落那该死的烟头。
我从未如此紧张过,急急忙忙的搬了椅子,以小偷的恣势冲进屋里,然后像刚
跑完马拉松一样倒在椅子上喘气。
我说:" 我实在想不通我爱她那漂亮的脸蛋爱她那精美的乳房有什么错,我实
在想不通我只想和她长久的性交长久的融合有什么不对,我实在想不通她那不爱漂
亮脸蛋不爱精美的乳房不性交不想融合的爱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于是,在一个很
不合适宜的夜晚,我和她那张漂亮的脸蛋说了声再见。说再见的那个晚上,是她二
十岁的生日。那天,她专门为我做了一桌好菜,还买了一瓶三元的烧刀子。可是,
我跟她说了再见。" 我说:" 我以我自己的方式存在着,喝酒,上班,想女人但绝
不谈恋爱。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说我自私我狭隘。我不知道我究竟冒犯了他们什么?
" 她说:" 后来,我和许多不同的男人做过爱,我的爱情已经走了,我本身也在人
群中越走越小,我整个生命也只有做爱能给我一点活着的感觉,可是,许多和我做
过爱的男人在我背后说我是个荡妇,是个公共汽车,而他们在和我做爱之前,我都
要他们在我面前发誓,说爱我一辈子,说如果撒了谎,是猪。我看见在我周围,猪
群在不断的扩大,而人越来越少,我走在街上,我发现我现在渐渐的越走越大了。
" 我说:" 说完了从未向人说的这些,真爽。" 她说:" 是啊,我也从未向人说起
过这些,真痛快。" 我说:" 我们是不是什么日子也做做爱,来庆祝庆祝?" 她说
:" 好啊,日子我选吧,我会挑一个你我都情欲高涨的日子的。" 她说:" 那你在
那里?" 我说:" 你只要给我地址就行了,那怕你在南极,我也会为了这个庆祝找
到你的。" 我坐在椅子上笑了,特别要说明的是歪着嘴笑的,我特别的在显示器上
放了面镜子,以便欣赏我歪着嘴笑时的样子。
我拿起望远镜,她在墙上挂了个什么东西,好像是一幅字画,于是我调了调焦
距。我看见墙上的贴的是一张白纸,上面大大的写着:" 我早就知道你在看我了,
想我的话明晚过来?"
晚上,我拿着地址,走在街上。迎头来了我的房东。我不得不走上去打招呼:
" 大姐,在逛街吗?" 她看了看我:" 你是谁啊?" 我说:" 我是你家租房的那个
小生啊。""小生?小生那是你这副德性,歪着个嘴,一脸邪气,不是好人,给我滚
开,要不然我叫警察了。" 我拿着地址,在商场的镜子前照了照,然后沮丧的走到
海滨公园。夏日的暑气从我的每一个细胞里向外扩张。我买了瓶水,喝光后,把地
址放进了瓶里,拧紧盖,远远的扔出去。瓶子在海水里越浪越远,慢慢的变成一个
小白点,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海面上只剩下几颗孤独的航标灯在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