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佛,我的似水流年 一 [12- 18] |
| 送交者: GoogleMail 2005年01月16日21:01:06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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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鲜花与火警 过了一个星期,方晴还是不想见我。偶尔碰到我,她看着我的脸矜持地问好,但从不直视我的眼睛。她照旧叫我们看电影,但我不想去。我心情差极了。开心的时候,我喜欢自己炒菜;难过的时候,我随便煮碗面条。面条吃多了,嘴里发苦,我也不在乎。 一天中午,我吃完面条,信步走到lounge。Lounge里摆着几张沙发、两张矮桌,墙上贴着一幅梵高的画,还有一幅世界地图。地图上,学生们用大头针标出自己家乡的位置。美国的自然最多,其次是中国。地图侧面有个说明,说老式的世界地图把德国放在中心,整个欧洲因此显得版图广大,非洲只有一小点;这幅新地图改正了这一点,使各国面积大小成严格的比例……看着这幅地图,我突然很生气。 地图是九八年出版的,上面依旧把香港标成“英国殖民地”。 “????!”我骂了一句,掏出笔把“英国殖民地”改成“中国”。 身后有人走上来了。转头一看,爱丽丝站在旁边。 “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我们中国人总是被欺负!” 她惊讶地看着我。我指了指地图,解释说香港是中国的。她仔细看了看说: “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 “我知道。也知道香港是中国的。没办法,到处有气人的事,过一阵你就习惯了。” 我沉默了。爱丽丝接着说:“有时想想,政治挺气人的。共和党如果当权,首要任务当然是把钱投向大企业、跨国公司;教育事业、社会保险、少数民族等等就要靠边站了。” “你是民主党吗?” “我家都是左派。真希望下一届总统是民主党人……对了,我的生日快到了。明天我们研究组要一起吃饭,你要不要去?” “真的?你的生日是明天?” “我二十岁了。” “太好了,我一定去。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 爱丽丝往自己房间去了。她的马尾辫在脑后一蹦一跳。 爱丽丝二十岁了,可看她走路的样子,分明还是个小女孩。她喜欢咖啡,也不讨厌珍珠奶茶;天冷了,她戴一顶羊绒帽子,帽沿下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刚下雪时,她还在R Hall旁边跟几个人一起堆了个雪人,用一根胡萝卜做了雪人的鼻子。 爱丽丝一直对我好,不常给我难堪。记得有一回,lounge里坐着不少人,我说了句英语,自己以为是一个意思,美国人听了是另一个意思,都笑得前仰后合。汉克没听清,要我重复一遍。我正尴尬,爱丽丝忽然对汉克说:“你听错了,他什么也没说。” 既然是爱丽丝的生日,我应该送点小礼物。我想给她送花。在美国,送花是稀松平常的事,刚认识不久的人都可以送花。到了情人节,六七岁的孩子们就相互交换康乃馨。我和爱丽丝是朋友,送花合乎礼节。但也说不准。万一不合适,爱丽丝接过花盆,大笑起来,或者生气了,怎么办?我也想得太多了——爱丽丝待人有礼,见人就微笑,应该不会让我难堪吧? 我拿不定主意。第二天,我问同一层楼的伊丽莎白,她说:“送花?当然。如果你们在约会的话,送花最浪漫了。”接着她眨了一下眼,“爱丽丝没有男朋友。” “是吗?” “你激动什么?” “没有,我只是吃惊。听说美国女孩十几岁就……” “跟男的睡觉?爱丽丝的家庭背景是罗马天主教,不到结婚她一般不会上床。” “不过,”我打断她说,“不约会送花合适吗?” “合适极了,”伊丽莎白笑着说。 我于是到哈佛广场的一家花店挑了一盆Christmas Chandeliers(一类适宜悬挂的盆花)。花盆像个篮子,盆内粉红的花朵四面垂下,扁长的嫩叶之间还缀着不少花骨朵。老板用彩纸把花包好,我抱着它往宿舍走。积雪很厚,哈佛广场一片白。刚才店里的花香熏得我晕晕的,现在走到外面,冷风一吹,我清醒多了,发现了一个问题:这盆花太大了。爱丽丝会不会误解我,以为我在向她求爱?怎么偏偏挑了这一盆?……花店里也有一束一束的玫瑰和康乃馨,不过有根的盆花毕竟能保留得更长久些。快到R Hall时我吃了一惊。门口站着一排人,正窃窃私语。一个瘦瘦的美国人穿着薄毛衣,蹲在地上,抱成一团。R Hall一侧停着一辆救火车,车上灯光频闪。原来有火警,众人被迫仓促跑出来了。 “宿舍里看来要多搞火警演习。R Hall一下子就出事了!” “不知哪个白痴在厨房炒菜,弄得都是烟!我一进去,妈的,什么也看不见,火警呜呜响。还以为真烧起来了,其实只是烟大,没起火。”汉克说得起劲。 二楼厨房果然还在冒烟。炒菜弄得到处是烟,估计是中国人干的。同胞被叫做白痴,我心里不舒服。再说这里的排风设备也不好用。我抱着花盆,尴尬地站着。一个身材粗壮、全副武装的消防队员从R Hall出来,告诉大家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只等肇事者出面交代一下。 人群中走出一个壮实的亚洲人——原来是赵荣。他习惯性地迈大步,走到消防队员身边,不住地道歉: “真对不起,惹了这么多麻烦……全是我的错。但愿一切都还好。不会有官司吧?这不是故意纵火……绝对不是……” “请讲一讲整个事件的过程,”消防队员打断他说。 “过程?没有过程。没想到一下子就冒起烟来了——不过只有烟,没有火。火是熄的,我敢保证……” 人们皱着眉听着。赵荣又解释了一阵,大致是他在厨房炒菜,一下子弄出很多烟,引发了火警。看到出事了,他赶忙关了炉子,叫大家往外撤,说是真火警,不是演习。 “你以后注意就是了,”消防队员说,“你记得关炉子,还叫大家撤离现场,这都很好。” 赵荣听了这番鼓励,依旧惊魂未定。这时丁宜圆从远处过来。她径直跑到赵荣身边,着急地问怎么回事。知道没事,她叹了口气,安慰了他几句。过了一会儿,大家陆续回房间。 上了楼梯,走廊有个女孩穿着浴袍,光着小腿。她是方晴。 “小明,好大一件礼物。送给谁的?” “给爱丽丝的——今天是她生日。” 方晴笑了笑,不再理我。 十三、我是一只小虫 “哎呀,这么大一盆花!”爱丽丝拆开包着花盆的彩纸,吃惊地说,“谢谢你,小明。” 我进了爱丽丝的房间。桌上随意放着几本书。墙上一个褐色的框子镶着她家人的相片。(相片中央,爱丽丝和她妈妈站在一起。)床上是淡蓝色的被单,印着几样水果:桔子、樱桃、草莓、菠萝。她屋里挺乱的,地上还散放着几只短袜……还是说实话吧。房间里最引人注意的是床边盛脏衣服的篮子——篮子最上面有条白色带花边的棉内裤,染了淡黄的污迹。我低头什么也不看,还是忍不住想入非非。 其实我的联想跟爱丽丝没关系。刚才碰到方晴,我已经开始心猿意马。爱丽丝的被单太干净,居然也让我有那种脏脏的感觉,至于女主角永远是方晴。现在即使有人正吃着一个苹果,我大概也会有不干净的联想。 “这几天忙,屋里没收拾,”爱丽丝说着,打开藏在花盆里的一张字条:爱丽丝,祝你生日快乐,青春永驻。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她倒挺在乎,不停地说难得我费心。 “你真好,小明……只是我把它放哪儿呢?” “我打听过,挂起来最好。不费事,抽空浇点水,给点光就行了——灯光都行。能开很长时间呢。” “能开到圣诞节吗?” “有可能。” 爱丽丝提着花盆,踮起脚把它挂在窗边。阳光下,窗外的雪明净光洁。 晚上,爱丽丝的研究组和宿舍的几个人去了一家印度餐馆。研究组的人们谈总统竞选、计算机以及他们专业的事,也不乏对导师的不满。其间邻座的人问起我的研究方向,但看得出他对此并没什么兴趣,只是没话找话。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讲了他同学马克的故事:此人连换了两个导师,都很严,整天催他干活。他目前的导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副教授,也是个有名的奴隶主。别人要去哪里开会,汇报研究成果,通常是先研究出成果,再拿去汇报;她不一样——她觉得这样效率低。她的做法是先宣称有成果要汇报,然后叫学生们赶快找几个课题研究,边研究边起草论文。找的课题多了,总有几个能出成果,可以邀功请赏。这办法还真行得通。 “学生们都有什么反应呢?”一个人问。 “学生们当然怨声载道了——一刻空闲也没有。有段时间这位导师要生孩子,所以不用教课。学生们正高兴,以为她也不来赶着大家搞研究了,谁知她说:‘不用教课正好,我可以全心全意督促各位搞研究!’” “上帝呀!这么要强的导师,”几个人都感叹,“看来我们还算走运。” 此外谈话没什么意思。印度式的晚餐却有意思多了:有无数种作料、香料,有些是通常的甜、酸、辣的味道,有些则平生未见,别具风味。米饭里也加了作料,大概是茉莉,特别香;米粒五颜六色,不知是不是作料的颜色。还有一种薄饼,类似烧饼,我很喜欢,吃了好几个,马上就饱了。 吃饭时我原本担心刀叉用得不好,后来发现有人比我还差,就坦然了。不过,一次我切一块鸡腿,从盘子里溅出了些酱汁,让我好不尴尬。旁边一个人皱了皱眉。爱丽丝恰好也往我的方向看。她依旧高兴地说笑,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实际上,整个晚餐爱丽丝都谈笑风生。付帐时有个小插曲:大家每人点了一份饭菜,侍者开了一张价的账单。 “我们平摊吧,算上小费每人大约二十块,”有人说。 人们开始掏钱。 “等一等,”爱丽丝忽然说,“约翰好像没吃什么东西,他不应该也付这么多钱。” 约翰是个胖胖的混血儿。大家问他,他说:“我已经吃过了,所以只要了appetizer(开胃菜)。没关系,平摊也不妨事。如果全都分开算,只怕要算到明天去了,还做不做实验?” 众人一笑。爱丽丝说:“平摊不妥当,对约翰不公平;全都分开算也太麻烦。不如约翰单算,剩下的平摊。” 这个办法大家都叫好。 晚饭后,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眼前还是爱丽丝的笑脸。爱丽丝真漂亮。看来长大成人挺好的,爱丽丝二十岁了,人人都喜欢盯着她看——不过谁让她是女孩呢!有人注意也是正常的。服务员管别人叫“先生”、“女士”,称呼我就只说“你好”——我才十七岁,谁也不拿我当回事。方晴也一样,不理我…… 我叹了口气。刚来时,我还以为日子会跟刚上大学一样:学习之外,什么事都不用操心。 她根本不在乎我,这就是她要对我说的话。哪怕我把心都交给她,她也一笑了之。她一个人在房里的时候,肯定读过我的信,边读边笑……天哪!她还在捉弄我。我猜对了,我就是一只小虫,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虫。 以后呢?见面至多是冷冰冰的问候。连嘲弄我她都不愿意。在我身上她是一秒钟也不肯浪费的。 想起她的屡次嘲弄,当时的气愤还记忆犹新。真不明白当时为什么要气成那样。那时,她的每一个眼神,哪怕是不屑的眼神,现在看来都魅力无穷。 十四、Scarborough Fair 爱丽丝的生日过后几天,我正躺在床上看书,有人轻轻敲门。起身打开门,爱丽丝站在门外,面露喜色。她穿着乳白毛衣,象牙色羊毛外套,围一条草绿围巾,脚上是一双黑色长筒靴子。 “爱丽丝,原来是你呀。下午好。” “谢谢那天你送的生日礼物——”爱丽丝笑道,“我有个实验,一直做了两天两夜,总算成功了……” “真的吗?真为你高兴。你准备怎么庆祝一番?” 爱丽丝打算去唐人街逛逛,顺便吃顿中国饭——哈佛大学旁边虽然有不少中餐馆,但都极差劲,一点也不正宗。我也想去唐人街——开学以来,倒是去过两三次,每次都提着吃的东西着急地往回赶,从没好好逛逛。 “太好了!”我说得兴起,伊丽莎白打面前经过。她突然问: “爱丽丝,你们在约会吧?” “没有,”爱丽丝说,“只是去唐人街散散心。伊丽莎白,你要不要也去?” 伊丽莎白朝爱丽丝挤了挤眼睛,把手一举——那意思是“我绝对不去,哪敢过问你的私事?”——然后掉头走了。 爱丽丝又去敲了一两家的门,都没人,所以只有我们两个一起去。 去唐人街要坐十几分钟地铁。等地铁时,我们看见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先生,拄着手杖笔直地站着。爱丽丝小声笑道: “小明,有件事挺有意思——人们对待老年人就跟对付孩子差不多。” “为什么?” “难道你不觉得,老人和孩子一样,都像是精致而脆弱的瓷器?那天我在系里碰见一位八十多岁的老教授。他站在电梯旁边,有人问他:‘电梯门开了,您怎么不进去?’他说:‘我在等秘书。’然后秘书 ——一个四十出头、胖胖的女士——匆匆走来。她小心地把一根手杖递给老教授,握着他的手教他拿好手杖,又打开一个钱包说:‘这是您的钱包:看,这是身份证,这是二十块零用钱,这是您家里的电话号码……’她说话的样子简直是哄小孩……” 我笑了。此时一阵清冽的乐音飘了过来: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你要上斯卡布罗赶集去吗?)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欧芹、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请为我给一位当地人带句问候)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因为她曾是我真正的爱人) Have her make me a cambric shirt(让她为我做件麻纱褂子)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欧芹、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Without no seam nor fine needle work(不能动针也不许拈线)And then s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那样她才将成为我真正的爱人)…… 离我们不远站着个黑人小伙子,正怀抱吉它边弹边唱。吉它盒子摊在地上,里面放了不少零钱。一曲唱完,旁边的人都起劲地鼓掌。这种情形很难得。一般地铁的人们都漠然望着唱歌的人,哪怕他唱得不错也无动于衷。 “我特别喜欢这首歌!”我大声对爱丽丝说。 “真的吗?你知道,这是一首老歌。” “是吗?大概从六十年代就有了吧?我在一个电影里听过。” “六十年代以后很流行。实际上在中世纪的英格兰就开始流行了。” “真的?”我睁大眼睛,“我一点概念也没有。” “中世纪晚期,英格兰靠海的小镇Scarborough是商人的集散地,不过现在它只是个平静的小城了。” “那么这首歌是谁写的呢?” “没人清楚。巡游歌手从一个小镇听到这首歌,走到另一个小镇就唱它,还经常改词,所以到今天歌词就弄出了好几个版本。” “歌词是什么意思呢?” “你什么都想知道,对不对?”爱丽丝笑着,伸手轻拍了一下我的头。看我没有不满的意思,她又拍了一下,然后说: “在中世纪,人们崇尚浪漫的爱情。所谓浪漫就是爱一个女士,从远处仰慕她,没有丝毫狂热和冲动。爱一个人不求回报,甚至不指望有回报。这首歌是一个失恋的骑士唱给他的心上人听的。” “那么‘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是什么意思?听说都是香草名字。” “确实如此。对当时的人们来说,它们象征各种美德:力量、忠诚、爱,还有勇气……” 歌声重新响起,令人心动神摇。可惜,一列地铁轰隆隆驶来,把歌声淹没了。 没料到爱丽丝对这首歌了如指掌,或者说,爱丽丝是这么爱浪漫的人。在车上坐下,我满心钦佩,又问她: “爱丽丝,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乱提问题?” “我就喜欢你这样,”爱丽丝眨了两下眼,“你这么好奇,什么都想知道。有些人不知道的也装着知道。” 她的语气亲密。她的睫毛一闪一闪。难道……这个想法太荒唐。我是个小孩,爱丽丝怎么会爱上我?女生喜欢比自己大的男人——伊丽莎白都这么说过。 也许方晴看不上我,所以我异想天开,想找点精神安慰吧。不错,是精神安慰。此刻我这样看着她,不过是因为她竟然如此了解那首歌罢了。 车飞快地开着。对面窗上映出爱丽丝的影子,似乎在朝我微笑。 “小明,我们要不要先去Downtown Crossing,从那里走到唐人街?我们可以在Downtown Crossing也散散步。”爱丽丝忽然说。 “能为您效劳,是我莫大的荣幸。” 刚才所谈的骑士风度和浪漫爱情起作用了,我心想。不自觉说了句浪漫的话。本来说“好,就这样吧”就可以了。 Downtown Crossing是女士们的天堂。这里的服装店和化妆品商店比比皆是。出地铁站后,爱丽丝的目光首先落在Filene's Basement——这一家卖名牌时装,就在地铁站出口。因为它总是减价,所以顾客如云,年轻学生尤其喜欢。 我拉开Filene's Basement的大门,请爱丽丝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爱丽丝优雅地转了一圈,在衬衣、牛仔裤、围巾、套装等柜台都看了看。我们经过一个挂满胸罩和内裤的地方,我正有点走神,她已经脚步不停地往外走了。 出了Filene's Basement,街上热闹非凡。穿厚厚的羽绒服或皮大衣的人们踏着雪欢快地赶路。这里的房子很老,商店挂着五颜六色的旗子,大玻璃橱窗里陈列着香水和服装。街边有卖帽子、小纪念品、玫瑰花、汉堡包的小摊。爱丽丝有时在橱窗前驻足,看里面身材高挑的女模特。我纳闷:女生怎么会对同性的长相感兴趣?对男生的身材和肌肉,我压根儿不会正眼看。十五、你没吻她?你是木头 从Downtown Crossing走到唐人街不过十分钟。横贯唐人街的那条大道上,前后各有一座牌坊,一个上面写着“天下为公”,另一个写着“礼义廉耻”。大街两侧餐馆无数,都打中文招牌;街上一大半是亚洲人。广东话是这里的主要语言,我和爱丽丝都不懂广东话,要算外乡人。 爱丽丝对街上的一切都好奇。我们从“礼义廉耻”牌坊下经过,她说她喜欢这个牌坊;走进一家小店,她则饶有兴趣地端详一尊弥勒佛像;一张DVD封面上画着正在练功的黄飞鸿,她还呼吸了一口气,摆了个架势。 我却感到一种奇怪的不快。相对于Downtown Crossing,唐人街要杂乱得多,银行、眼镜店、色情中心、小超市、医院散布各处。一条铁路横贯城区。铁路和公路的交叉处是座破旧的立交桥。单看立交桥,有人会以为这是荒郊野外。 那边的超市卖中国式的食品、补品、杂货,是中国学生常去的地方。平常我肯定欢欢喜喜地进去买些东西,今天我一点儿也没兴趣。难道就因为爱丽丝在身边吗? 街面也脏,地上的烟头让人讨厌。我低着头,突然觉得波士顿政府根本不在乎唐人街的发展,所以它看起来破破烂烂。还有街上的行人,他们的脸上都像抹了一层霜。想着想着,逛街的兴致全没了。 我和爱丽丝找了个中餐馆坐下。我注意到地毯上染了点点污迹,窗上积了灰尘。虽然是下午,顾客却不多,桌子几乎都空着。一个系围裙的中年男人站在吧台后面,正提着电话大声说: “对,我们是某某中餐馆……对,我们送货上门……您的地址……好,好,十五分钟就到。”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招待上前递过菜单。 我觉得餐馆破烂、冷清;服务人员也无精打采;菜单的封面虽然画着龙飞凤舞的图形,可上面有油污,摸着粘手。对面有个卖黄金首饰的小店,挂在那里的首饰也好像蒙了灰尘,暗淡无光。 其实哪儿的餐馆都一样,菜单也都有油污。黄金首饰没有光泽,可能是天色太暗了——冬天,太阳落得早……可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怎么了?”爱丽丝问,“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什么,”我勉强一笑,“你点菜吧。” “你想家了?” “我还好。” 菜上来的时候,爱丽丝讲起了她家的事。有一阵子她爸爸上夜班,分检邮件。(那时爱丽丝才几岁。现在这种工作已经可以由机器完成了。)他半夜开车出门,去邮局干到早上五点,再回家睡觉。这差事辛苦不说,她和姐姐还难得和爸爸一起好好玩一场。后来爸爸的差事轻松多了,虽然仍旧忙。姐姐工作了,每天从早忙到晚,除了吃午饭的半小时,一刻不停。 姐姐经常抱怨。晚上全家人坐在客厅,她最喜欢说的话题是买彩票:“彩票总会有人中奖,干吗不是我呢?要是中了大奖,我马上就辞职不干了——都快十年了,年年这样,真累……” 我说:“你爸爸工作的时间当然更长了。” “对呀,他听了这话,一言不发,回到电视前看棒球比赛。” 虽然忙,全家人却紧紧抱成一团。姐妹俩尤其亲密。姐姐比爱丽丝大很多,事事让着她。(怪不得她这么娇气,我心想。)小时候,她和姐姐一起在厨房的圆桌子上画画,一起为圣诞节守夜,眼巴巴地盼着圣诞礼物。如今轮到她们给爸爸妈妈送圣诞礼物了。有一年爱丽丝送了爸爸一顶棒球帽子,爸爸笑逐颜开。 “真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喜欢棒球!”爱丽丝说,“说实在的,我觉得棒球、曲棍球、高尔夫球都挺无聊的。妈妈也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不就是拿根棍子狠狠地敲一个小球吗?有什么意思?” “可怜的小球。” “可体育场偏偏有无数观众大喊大叫,有时他们来气了还往赛场里扔瓶子,”我点头说,“听说高中女生还喜欢找橄榄球队员做男朋友。” “看棒球比赛时,爸爸总抱怨,说球员的工资实在是高得离谱。他说:‘把他们一个月的工资给我,女儿们的学费就不用愁了!’” “中国也是一样。儿女上学要钱,父母操心。听说有农村孩子考上大学,家里没钱交学费,结果父母发愁,喝农药自杀。还有父母卖血弄钱供孩子上大学的。” “这太可怕了!”爱丽丝眉头紧皱,“我不是说你的国家不好,可这样的事让人心寒……我高中时还在麦当劳打过工。当时家里人说叫我自己挣钱上大学,学会独立。” “中国孩子也自己找活干,可学费太高,不顶事……” 聊着聊着,没想到爱丽丝和我有许多可说的话。天晚了,我们吃完饭,仍坐地铁回学校。到了宿舍,我拿钥匙开门,爱丽丝站在一边,脱下外套抱在怀里。她的脸红通通的。 “哎呀,”我意识到爱丽丝还想聊天,赶忙说,“快请进来坐,爱丽丝。” 爱丽丝谢了我一句,进屋坐下。我们从父母亲朋谈到美国政府的外交政策,再谈到英国文学、俄罗斯文学。爱丽丝喜欢济慈的诗、狄更斯的小说,但讨厌华兹华斯。俄罗斯的作家里,她喜欢契诃夫,但不喜欢托尔斯泰。我问她为什么不喜欢这位文学巨匠,她说: “托尔斯泰通篇讲大道理。” “不过他还是很诚恳,对吧?” “哪里,他瞧不起年轻人,所讲的道理都是老头子的人生哲学。也许是他自己老了,所以嫉妒年轻人的青春活力。” 接着她又建议我读一读济慈的诗……一看表,十一点了。 “我该回去了——准确地说,是去隔壁,”爱丽丝笑着说。 我们说了晚安。爱丽丝起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外面有人说话,是方晴的声音: “爱丽丝,你好。” “哎呀,方晴,你好。” 第二天中午,我改完作业,到lounge坐下。伊丽莎白正读报纸。寒喧之后,她问我昨天去唐人街玩得如何。我说: “爱丽丝和我吃了顿饭,聊聊天。” “后来呢?如果你不介意我问这个。” “不介意。我们回来又聊了一会儿——伊丽莎白,我没有对爱丽丝失礼吧?” “失礼?”伊丽莎白神秘地一笑,“这要看你接下来干什么了。” “没什么,我们回来接着聊天。” “一直聊到……” “十一点。” “十一点!”伊丽莎白大吃一惊,“然后你吻了她?” “吻她?”我大吃一惊,“没有的事!” “她和你一直聊到晚上十一点,你没吻她?你是木头。” 我沉默着。 “爱丽丝爱上你了——我敢肯定。” 我心里一颤……昨晚离开前,爱丽丝的表情确实带点羞涩。 我不爱爱丽丝,我对自己说。我和爱丽丝只是普通朋友…… 爱丽丝的模样固执地烙在我脑海里。 十六、愚蠢加好色,你们的名字是小男孩 方晴对我的态度突然变了。她又开始逗我、嘲弄我。 一次我开着门坐在房间里,她满脸红光进来,在门上重重敲了两下:“可惜!你今天错过了一个电影,绝好的电影!哈佛电影资料库放的,想不想听故事梗概?” 她不只是冷冰冰地叫我去看电影,居然还想跟我说话。我忙说:“好啊。” 方晴把门关上说:“电影讲的是一个制作胸罩的工场主——其实就是他一个人手工做胸罩……” “求你了,方晴,别讲这些。” “咦——我还以为小男孩都对这些感兴趣,原来你这么特别。” “求你了。我错了……” “听我讲!……那人做胸罩的工艺非常高——知道电影怎么表现这一点吗?很巧妙,我很喜欢。导演安排了一段讲一位老教授做的研究。这位教授七十多岁,戴夹鼻眼镜,穿老式衣服,拿标尺点着一件胸罩样品,详尽分析它的构造,证明它和当时女性的体型配合得天衣无缝。然后来一段采访记录,采访那些戴过这种胸罩的女人——个个说戴着舒服。总之,很有学术研究的风范。最后这个工场主死了,所有他生前的顾客都来墓前凭吊。当然,这些顾客都是中老年妇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我迷惑地摇摇头。方晴好像只是在讲电影。 “他发心脏病死的。老顾客们说他服务周到,仔细测量每人胸部的尺寸,依尺寸做好,所以各人的胸罩都各有特点。年轻人去商店买机器大量生产的胸罩,不要他做。她们倒不在乎胸罩都是一个样子的;再说胸罩满大街都是,何必要去他的小铺子,让他测量胸部的尺寸——谁也不知他是怎么测量的,老顾客们都守口如瓶。” “所以他没了生意,就死了?这电影的主题是商业社会对人类的影响。” “叫你一起看,你不去,现在又有兴趣了。我说得不错,你对胸罩的确有兴趣。” 方晴闪烁其词。我低下头说:“我没兴趣。方晴,你不尊重我。你对我总不说真心话。” “我懂,你要的又不是尊重……我爱你。快来吧,亲亲我。”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面无表情,目光也像刀子一样。我明白了。她还因为我偷偷摸她的手臂而怀恨在心。方晴,你何必对我如此残忍? “怎么了?”方晴说,“我从你这个年龄过来的,你的心事我一清二楚。你恨我了,觉得我对你不公平?” 我冲动地抬起头说:“方晴,无论你怎么对待我,我都不会恨你。I love you,and I will love you forever!(我爱你,而且将永远爱你!)”我大胆说了前一句,后一句说不出口,改成了英语。 方晴还是严厉地看着我。她好像不知该说什么,转身走了。门外一阵笑声,得胜的将军班师回朝的笑声。 她的挑逗达到了目的——每回都弄得我一夜睡不着觉。本来我对胸罩没兴趣,她说了一通之后,我脑子里塞满了乌七八糟的东西。以后每次和她单独说话,我都如临大敌。 方晴火热的外表下,只有一颗冰冷的心。快三十岁了,她还没结过婚。也许她有过非常伤感的恋爱经历,所以对每个向她表白心迹的人都不屑一顾,肆意折磨。可怜我也成了她的牺牲品。 一天,我疲惫地走到R Hall地下室,想看电视解闷。方晴和丁宜圆正看电影。 “你不想看看吗?刚开始放。”方晴见我要上去,叫住了我。 “对呀,”丁宜圆说,“你该放松放松。看你眼圈底下都是黑的,什么事累成这样?” “好吧,”我坐下说,“什么好片子?” “意大利片,《马莱娜》。” 电影讲的是二战时期意大利的故事。方晴一边看,一边问丁宜圆和赵荣进展得怎么样了。丁宜圆避开她的话说: “圣诞节P Hall的中国人一起吃饺子,你们都来吧。” 丁宜圆住P Hall。方晴问:“P Hall中国人多吗?他们都怎么样?” “挺多的。大家都挺和气。” “赵荣呢?赵荣不和气吗?” “赵荣傻!”丁宜圆说。 “我看赵荣很好。你们两个都圆头圆脑,特别有夫妻相。” “去,去,去,你又来了。”丁宜圆盯着屏幕,不提赵荣。 我觉得电影挺好看。意大利的一个小镇上,小男孩雷纳托爱上了美丽性感的马莱娜。他和一帮也爱上了马莱娜的男孩一起到处跟着她……战火遍布欧洲,马莱娜的丈夫上了战场,撇下她一个人。镇上好色的男人们都想尽办法要跟她睡觉;女人们都嫉妒她,背地里说她出卖色相,鄙视她,欺负她。只有最崇拜她的雷纳托知道,马莱娜的日子在镇上男女的刁难下举步维艰,连弄吃的都难。然后德军进驻了小镇,马莱娜除了出卖色相,完全没法生活…… 这时电影正放到小男孩偷了马莱娜晾在窗外的内裤,在家里手淫的情节。他先躺在床上,用人家的内裤盖着脸。为了避免床发出太大的声音,惊动家里人,他又去弄了润滑油,滴在床底的弹簧上。第二天早晨,他睡在床上,脸上还盖着马莱娜的内裤。他父亲推开房门,一把将内裤扯下来——他脸上还留着一种极度喜悦的表情。父母大发雷霆,要把内裤烧了;他姐姐倒不介意,还想留着洗洗自己穿…… 看完电影,丁宜圆的脸红了,我的脸也滚烫。方晴兴高采烈地说:“这个电影就是好。意大利影片最喜欢表现小男孩的愚蠢和好色。坦白地说,folly and fascination about sex——thy name is little boy(愚蠢加好色,你们的名字是小男孩)……丁宜圆,你说呢?” “这电影是不是有点夸张?”丁宜圆问。 “有什么夸张的!不信你问小明。” 我一言不发,扑通扑通上楼去了。 一整天都很压抑。解除压抑的办法,就是电影《马莱娜》里面小男孩的办法。只是我没有他那种极度喜悦的表情。 晚上十点,我以为这一天总算完了,方晴走了进来。她穿着毛茸茸的大红高领毛衣,黑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奢侈的红缎子拖鞋。 “小明,今天的电影好看吧?” 我低头不说话,知道她要取笑我,只是不知道她会怎么取笑我。 “你说呀?”方晴弯下腰,仰头看我的脸。 “好吧……方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没要你怎么样。现在不是挺好的吗?集中精力学习。” “不,你不是这个意思。我那封信——” “我不想谈那封信。” “你饶了我吧。” “我没对你做什么呀。” “我承认,我是有很多不好的想法——” “我没问你有没有,你自己说的,”方晴笑了,“快说!都是些什么想法?” “电影里说的……不错。” “嗯。” “方晴……我要对你完全坦白……完全诚实。我什么都不瞒你。我对你有那种……” “没必要,”方晴忙打断我说,“我又没叫你坦白。” “我还是想坦白。” “你不坦白我也知道。你的心思我一眼就看穿了。” 我叹了一声。我的尊严全没了。真希望能离开方晴一段时间。 十七、锡壶的命运 奇怪的是,我在方晴面前失去了尊严,她却不再折磨我了。或许她把我折磨够了,终于心满意足。有时我还想象她会突然对我温婉如水,但这想法不再令人心动。临近圣诞节,功课紧,我简直有点玩命了。 碰上这种时候,学生们为了准备考试、写论文通宵学习是很常见的事。天黑后不久,就会有个学生疲惫地走进宿舍的lounge,把抱在怀里的一大叠论文往桌上一放,长叹一声:“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不一会儿,lounge里就有好几个人一起用功——据说集体学习效率高。桌上并排摆着几个笔记本电脑、几大叠书。人们时而在键盘上敲几个字,时而两眼无神地盯着前方,时而翻几页书,时而张口打个哈欠。快天亮时,人人都满眼血丝,有的熬不住就睡着了。 一天,我到厨房拿点东西,意外发现炉子上沾着两团银色的金属块,有鸡蛋大小,也不知是铝还是锡。用手拔了拔,像是焊上去的,一动不动。我回去问爱丽丝: “爱丽丝,厨房的一个炉子上沾了些锡块,你注意到了没有?真奇怪。” 爱丽丝正端着一杯咖啡,听到我说,忍不住笑起来,手被咖啡烫得一跳:“可怜的Reetu!你知道吗?她连写了两天两夜论文,最后总算按时交差了,乐坏了。” Reetu是个印度姑娘,矮个子,小小的脸,学日本文学。有人跟Reetu打招呼,问她:“你还好?”她总回答:“忙。很忙。特别忙。我还有这篇论文要交。我还有那篇论文要交……” “Reetu怎么了?”我问爱丽丝。 “昨天她来找我,打着哈欠嘱咐说她想打个盹儿,要我过一会儿叫醒她——她还要去听一个报告……” “后来呢?” “后来她迷迷糊糊的。嘱咐完了,她去厨房打了一壶水放在炉子上,打算烧点开水,然后回房里一下子睡着了。我晚上五点叫醒她,她记起来了,大呼大叫,我们都吓了一身汗。跑到厨房一看,装水的锡壶没了,壶把掉在地上……那些锡块就是水壶熔化之后留下的。” 幸亏没出大事。怎么搞的,也没人去厨房,稍微注意点也不会这样啊。但大家都忙,谁又有心思管水壶的小麻烦?如今锡块弄不掉,只好叫人来修炉子。 爱丽丝说:“真抱歉,你不能在那个炉子上炒菜了……不过炉子上有两大团锡块也挺好玩的。” 我不禁笑了。爱丽丝却严肃地说:“小明,你以后千万别烧水……不过水壶反正也没了。” “的确……大家都太累了。爱丽丝,你看上去也没精神,请保重身体。” “谢谢关照,”爱丽丝的目光柔和而亲切,“我也有一篇论文要交。你还好?也请保重身体。” “我再好不过了,”我苦笑道,“花了两天两夜,只证明了一个定理。” “肯定是个很难的定理,”爱丽丝鼓励说,“你喜欢钻研到底,真不赖。” “两天两夜,证明了一个定理!”一个男生突然走过来说,“看看!如果能把这种恒心用在爱情方面……” 圣诞节总算到了。论文、报告、考试全抛到脑后,十几天无悠无虑的生活开始了。宿舍里美国学生都赶忙回家,只有伊丽莎白和另一两个男生打算整个假期呆在学校。 放假的第一天早晨,我翻身起来,拉开百叶窗。阳光映着外面的雪,屋里一片银白。我随便穿着睡衣,懒散地踱到lounge,在一张沙发上躺下,也不计较姿势是否优雅,任凭暖和的阳光照在身上。另一张沙发上坐着伊丽莎白和一个男生,他们也并不在意衣着打扮。这个男生是语言学系的,会说英语、法语、日语,每碰见一个人就抱怨说德语难学。他还有个信条:男人都是邪恶的,女人都是愚蠢的。 “德语太难学了,”他说,“跟英语差别太大,语法尤其难,倒有点像拉丁语……” 然后他伸了个懒腰:“不过,我还是相信,女人都是愚蠢的。” 伊丽莎白坚决反对,两个人争得脸通红。我没细听他们的对话,却觉得这场争论很可爱——为了这种话题,况且又这样严肃。 “男人都是邪恶的,没错!可你不能说女人都是愚蠢的,绝对不能!你根本不了解女人!你又没结过婚。”伊丽莎白气愤地说。 “女人就是愚蠢的!愚蠢到了极点!”男生争辩道。 我微笑着,突然插话说:“伊丽莎白,我完全同意你说的——男人可以是愚蠢的,但女人绝不是。” 伊丽莎白得意地看了那男生一眼。 这种时刻,周围的一切都那么宁静而美好。过两天,P Hall还有中国学生的聚会,我想象饺子蘸上香醋的味道…… 怀着满心欢喜,我去Harvard Yard散步。空气清冽,校园里白雪皑皑。法学院的建筑由大块砖石砌成,门洞是拱形的,房顶尖尖的,像古代的城堡;现在又盖着雪,更象童话中的房子。我穿过一片空阔的平地——夏天这里必将是葱绿的草坪,树荫遮天。前方是著名的科学中心……科学中心前面的空地上,一个导游在演讲,一群旅游者聚精会神地听着。之所以知道他们是旅游者,是因为每人手里都拿着一面小旗子,还背着各式相机。加拿大人总爱在背包上、衣服上弄些加拿大国旗,免得被人误当作美国人,虽然对我们来说加拿大和美国没什么区别。日本人通常一边说话,一边不停地点头。他们最喜欢每走几步就照张相。今天的这一群有很多日本人。 导游大概是美国人,三十多岁,旅游帽,旅游鞋,正说得眉飞色舞:“这里是科学中心,有好几个大报告厅,设施齐备。所有大课都有专人录像,因故不能上课的学生……” 因故不能上课,估计是习惯了偷懒,我心想。 “还有无数间教室,物理、化学实验室。数学系和统计系都在这里……” 河那边生物系的教室才先进,我又想,科学中心的教室最差了。 “整个建筑是某某捐钱建造的,建于某某年……当时的设计思路是建成一个照相机的模样,因此它和周围的建筑风格不太相配……” 哪里像什么照相机啊,大家公认像只大蜘蛛!我又想。 “所以科学中心我们就不必进去了。大家跟我来,去那边Memorial Hall看看。Memorial Hall……” 他谈起科学中心,我不以为然;他把科学中心一句带过,我又有点失落。科学中心的地下室有个大计算机房,我常去那里,可能对它产生了感情。不过,Memorial Hall里面有个富丽堂皇的音乐厅,比科学中心浪漫多了。 从科学中心往前走,进了围墙是Harvard Yard。这是哈佛大学最早的校园,有几栋本科生的宿舍,Widener图书馆和Memorial Church也在这里。除了从围墙外的哈佛广场偶尔传来的噪声,Harvard Yard很寂静。 左手那座白色的楼房是学校的行政机构。楼前有创始人John Harvard的铜像。塑铜像的模特倒不是John Harvard本人——有的说是个英俊的男学生,有的说是个女人。铜像前也聚集了一群旅游者,人们轮流摸铜像的左脚——据说摸了以后能上哈佛,所以他的左脚被磨得放光。 记得丁宜圆刚来时,听说摸了能上哈佛,也去摸了一下。我问她:“师姐,你已经上哈佛了,还摸它做什么?” “是啊……不过还是摸一下好。说不定我就更聪明了,或者有别的好运气。” 想到这里我笑了。丁宜圆真是个彻底的旅游者。 “这就是John Harvard的塑像,特别英俊的男人!摸了他的脚,就特别走运!”这边的导游正说着。 就这样,我像个旅游者在附近转了一圈。回R Hall时,不经意往爱丽丝的窗上一看,一个花盆挂在窗边,盆里的花披散开放,悦人眼目。爱丽丝回家过节了。她忘了把百叶窗放下来。也可能她故意拉开百叶窗,好让阳光照到花上。我想起那天送她这盆花的情形。 “你真好,小明……只是我把它放哪儿呢?” “我打听过,挂起来最好。不费事,抽空浇点水,给点光就行了——灯光都行。能开很长时间呢……” 我心里涌起一种甜蜜的伤感;爱丽丝踮起脚,把花盆挂在窗边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十八、我特别喜欢吃! P Hall热闹非凡。一楼厨房边的lounge挤满了中国人和爱吃饺子的外国人。厨房里,丁宜圆在和馅,一边指挥赵荣切菜。炉子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系着围裙,看着锅里的饺子。他个子不高,脸方方正正,眉宇间带点忧郁。他叫徐国强,就住P Hall,和丁宜圆是同一层楼。丁宜圆总说他乐于助人。 饺子还没起锅,厨房的门忽然开了条缝,四五个人鱼贯而入,围在徐国强身边。每人手里拿着个纸盘子,脖子向前伸,眼睛盯着锅里。 “哎呀,好香的饺子!”一个戴厚眼镜的女孩说。 “真希望马上就能吃到!”一个矮个子女孩说。 “上一锅刚端出去就被抢光了,我只吃了七八个!”一个非常胖的男生说。 “徐大哥,这一锅好了没有?”赵荣放下切菜刀问。 “快切菜。不关你的事,老问什么!”丁宜圆说。 赵荣笑笑,接着努力切菜。他动作笨拙,不少菜叶子掉到砧板外,他也不大在意。赵荣大大咧咧,待人好,却不计较别人对他怎么样。如果要搬东西,除非不叫上他,只要叫了,他必定不遗余力。帮人搬东西时,有人喜欢抱衣架——一满怀衣架,奇轻无比——边走还边哼哼几句,表示在出大力气。他可绝不会这样,一旦动手就搬装满书的纸箱子。钱的方面他稀里糊涂:有时中午去买盒饭,没带零钱,他随便找个熟人借点,过后就不还。不是他小气。他根本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过后就忘了。借给别人钱也是过后就忘,别人还的时候他一脸茫然。 如今赵荣恋上了丁宜圆,任她驱策,无怨无悔。 如果方晴这样命令我,我肯定不会像赵荣那样,笑一笑,恭恭敬敬地服从……我正想着,门外一阵熟悉的笑声,方晴风风火火走进来,把背包随便一放,挽起袖子,洗了手就帮忙包饺子。她旁边立刻来了一个志愿帮忙的美国人。他身材高瘦,瓜子脸,金黄的鬈发,牛仔裤上各种颜色的小块估计是油漆。包饺子之前他向方晴介绍了自己,方晴笑着听。 他大概要说自己不会包饺子,要方晴教他!我气愤地想,男人为什么都这么好色! 意外的是,那人原来会包饺子。他就坦然站在方晴旁边包了起来,一边和她聊天。得知方晴学历史之后,他仿佛惊讶万分: “啊,我也喜欢中国历史——我喜欢汉朝……我是Longy音乐学院的……汉代的编钟……” 汉朝!我又气乎乎地想。见鬼的Longy音乐学院。去它的编钟……那人又说:“……饺子很好吃!非常好吃!我从小就爱吃!”然后瞧着方晴。他比方晴高多了,所以要低头俯视……太过分了,真受不了!他分明直盯着方晴圆润饱满的乳房! “我特别喜欢吃!”他还在唠叨。 我的心狂跳。本来我在剥蒜,现在我拿拳头在一颗蒜上狠狠一捶。原以为会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大家都会转头看我,结果谁也没注意。手倒有点疼。我紧皱着眉,大踏几步走到方晴身边,把Longy学院的音乐家撞了一下。他歪了歪,一个饺子掉到地上。 “对不起,掉了一个,”他赶紧对方晴说。 天哪,他还彬彬有礼。我撞了他一下,他毫不在意。这装模做样的家伙! “没关系,”方晴礼貌地说。 我要不要也装模做样,礼貌地向他道个歉?不好,太委屈自己了。怎么能向这种色狼道歉!绝对不能! 这时方晴扭头看了我一眼。还是那略带嘲弄的目光!一碰到她的目光,我嘴唇抖了两下: “对不起……” 这等于给那家伙道歉了。真丢脸!我低下头。音乐家先生可能又要骑士风范一番,对我说句“没什么,不必放在心上,我并不介意”之类,再继续和方晴说说笑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头低得更厉害了。 然而那人好像没听见我道歉。我的声音太小。他又跟方晴聊了起来。天哪!我道了歉,他居然连听都没听见,仿佛我根本不存在。我感觉自己是只刚从地洞里钻出来的小老鼠,被人无意中一脚踩断了后腿。 幸运的是,方晴对那家伙的话并不感兴趣,她的心思好像在别处。过了一会儿,她端详了丁宜圆一下说:“丁宜圆今天穿得真漂亮。赵荣,你觉得呢?” 丁宜圆穿着浅绿带花的V型领毛衣,灰格子羊毛裙,黑色长棉袜。 “丁宜圆身材好,穿什么不好看!”赵荣呵呵一笑,看了看丁宜圆。丁宜圆盯着盆里的饺子馅说: “咱们今天吃饺子,真好。等会儿要不要凑几个人打牌、玩游戏?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丁宜圆你少转移话题,”方晴说,“人家赵荣正看着你呢!” “等会儿咱们去lounge唱卡拉OK,”丁宜圆说。 “对,我们一块儿唱卡拉OK,”赵荣说。 这正是方晴想要的。吃完饺子,人散了大半,剩下的围坐在lounge的电视前。电视上没什么节目。有个频道在播新闻。新闻跟平常一样:火灾、谋杀案的审判、神职人员骚扰未成年人、某个影视名星得了痔疮要住院开刀……其他频道都是广告。一错眼方晴不见了,原来她从屋里拿了一瓶白酒。“丁宜圆,赵荣,你们喝点!” “不,白酒我可不能喝,”赵荣说。 “我一喝就醉了,”丁宜圆说。 “喝点吧!” “不,实在不能,”赵荣和丁宜圆都说。 “好不容易从国内带的茅台,很香!根本不醉人。真不想喝?” 方晴再劝了几轮,两人就都喝了,马上满脸通红。方晴确信他们醉了,拍了拍手,忽然转向我——那火一样的目光! “小明,我的背包在那边,你把它拿过来。” 这是命令的口气。我低下头,快走几步,拿了背包。方晴从背包里取出一张影碟,塞进影碟机,又嘱咐赵荣和丁宜圆一定要合唱一回卡拉OK。两人都傻傻地直点头。他们唱走了调,人们都笑。 只有方晴、徐国强和我没笑。方晴看着他们唱;徐国强坐在离电视很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杯水;我走过去坐在徐国强旁边。真希望那不是赵荣和丁宜圆,而是我和方晴在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如今不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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