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寂寞的虫子
(KKS说:我们见面吧。
我说:不。
KKS是我的网上男朋友,是我的手指恋人,远在距离我相隔许多城市的那方。
我们的距离是地图上的两寸手掌。)
我的每天是从键盘开始,然后用鼠标结束。
他们说我是百份百的网虫。
有人说,上网的人都是寂寞的,无论是形式上的寂寞,还是内心上的寂寞。
那么我想我是寂寞的,我在CHAT室的名字,就叫做寂寞。
而事实上,我的名字叫商别,一个肖羊的23岁女孩,目前属于失业状态,我蜗居在城市的某个房间里,每天唯一的动作就是蠕动在网上萤萤的发光。
每天我都会翻翻我的银行存折,里面的钱可以让我半年内不必计较苹果多少钱一斤,肉升价了没有。
但半年后呢?
我没想过,因为每天我都以为那个外国人预言的世界末日要来了。
但很可惜,世界每天都很平安,地球依然四平八稳。
每天的早晨我都会在十点半起床,然后打开电脑让它“叽叽喀喀”的去爬线,趁这空挡我会去刷牙洗脸上厕所然后吃点面包或者什么都不吃,就吃巧克力。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儿被鸟吃。
网虫也算虫吧,所以早上的CHAT室人烟稀少,我多数只是去晃一晃做巡视状,然后我会去瞧键盘闷闷的写点日记或者发几张不痛不痒的贴。
我有一个自建的论坛,名字叫做“第二条鱼的水域”,当我一打开它就会有一行蓝色的字徐徐从右向左滑过:第一条鱼死了,流的泪成了海水,第二条鱼还活着,吐的泡末造就自己的坟穴。”
我是第二条鱼,网络就是我的水域,我在里面生存,沉沉的身体载着许多细小的文字,每敲击一个,就是一颗破了的泡末。
我在网络里埋葬自己。
一月的气温,寒冷得让人清醒,这个月是冬天的尾巴。
有时候,我会突然忘了我自己是谁,在网上一个又一个的人来了又去,我麻木的看着,那一个个的文字和符号就像死鱼身上的鳞,看久了会中毒。
所以我常很开心看见他,他一直只用一个名字——KKS。
三个字母是分开的,中间缀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圆圈,乍一看像鱼一张一合吐出的泡末,再看,像许多纷纷扬扬的眼泪。
KKS常在我要下的时候进来,他有一个习惯,就是每次进来 都要用粉绿的粉蓝的粉紫的各种颜色刷同一句话:啦啦啦。
那算唱歌吧?
一个每天都唱歌的人,必定快乐。
快乐的人是不寂寞的,不寂寞,为何上网?
有一天我问他:KKS是你的名字吗?
他说不是。
我再问他是什么意思。
他嬉皮笑脸地说:就是KISS KISS吻到死嘛。
我当时正在吃一种巧克力,就叫KISSES。
这是我最爱的一种东西,不止因为它的味道,还因为它的名字。
这一颗像吻的巧克力,吃进嘴里,会甜甜的麻麻的,末了最后舌尖是淡苦,一直的疼进心里。
我问他:吃巧克力吗?我虽然不能给你一个KISS但我可以给你一颗KISSES。
他反问我:你在吃?
我点头,正剥了细金的糖纸往嘴里送。
他嘻嘻笑着说:我不吃巧克力,我现在在抠鼻屎。
我一口把巧克力吐了出来,愕然了半天。
这是跟他的第一次对话。
后来有一天他问我: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吃巧克力?
我说:巧克力的味道像爱情,吃久了会成习惯。
他说:那你又为什么每天这个时候你都在线?
我说:还是习惯。
他说:你有很多习惯?
我点头:对。
我的生活本来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的习惯组成的,那些习惯像分子,构成了一颗透明的小水珠,我就在小小的水珠的中央里,细碎的呼吸,疲惫的熟睡。
KKS很不赞同,他说你该多出去走走。
我没说话。
最后,我问他:那你呢?为什么总这个时候上线?
他回答:我这个时候刚刚放学。
粉绿的字小小的跳动,像草。
他才十八岁,小了我五岁。
18是一个很奇怪的年龄,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与天性赋予的为所欲为。
天使和凡人一线之间。
记忆中什么都是抽象的一个概念,那时我还只是个学生,像菜青菜青的虫子刚刚退去了一半的皮,露出底下一道红一道蓝的有毒图案。
十八岁,正好是叛逆临近尾声的时期。
那时的我还不懂网络,我也还不是虫子,我是一朵攀在枝尾努力绽放迸裂的花朵。
那年夏天的我穿着白色对扣上衣和黑色裤子,一头的长发飘啊飘啊,就像要飘进梦里。
有一个男生为那样的我画了张像,胖胖的脸低低的眉,怎么看怎么不像。
他说我不懂艺术,我皱着眉撇着嘴忍了下来。
之后因为如此,他决定熏陶我的艺术情操,于是拉着我去看了一次画展,我站在一个老太太的画像前看了很久觉得很有感觉,他喜极以为孺子开窍,连问我看出什么来了。
我指着老太太稀落的发根尾上的耳朵我说你看。
他说看什么。
我说那老太太的耳环呀,左边的刻着“川美”右边的刻着“朝刚”,他们肯定是一对恋人,他们很相爱啊!
说完这些话我一脸的感动,可他却笑得快翻了,笑够了他说:傻瓜,川美是指四川美术学院,朝刚是作者的名字,你想哪去了。
我的反应是好长的哦了一声。
现在我已想不起那男生的脸了 ,那张丑丑的画像也成了废纸循环利用再利用,可是按照物质守恒定理,它一定已经化身成了某个分子,还存在在这世界上,或许我刚刚撕下来的一张面巾纸,就有它的一粒小小的分粒子呢!
很显然,5年前的世界和现在的世界有很大的分别,KKS是个和我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我很少走出门去,每一次面对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我就极度的不适应,我讨厌公车的拥挤,讨厌路上每个人都一脸很有明天的模样。
他们的脸就像在保鲜膜里呼吸一样,那种怪异的神态我看了很怕。
有个穿白色大褂的男人说小姐你有轻微的自闭你应试着改变一下你的心态。
我的反应是骂他你们才不正常。
我感到不正常可他们认为正常,所以当某天我在公司里突然感到不能呼吸的时候,我冲出了办公室并且从此不再回去。
从此蛰伏,我跟世界唯一的联络便是电脑。
我讨厌人群,我也讨厌这座灰色的城市,这个城市出奇的肮脏,在这里我唯一喜欢的只有公车,特别是末班的公车。
夜后的末班公车是这个城市唯一的纯洁,往往入夜了,车子空荡荡的,疲疲地摇晃着。坐在其中像在一个空蛋壳里,人是安静的,于是车子就“匡当匡当”地像辆小列车,在夜的城市里行走,碾在碎宝石堆样的路灯上,被照的橘红的路默默的一路弯过去,整个世界纯净得像在一个安心的梦里。
一个玻璃之城。
我就是那只小小的,蛰伏的虫子,静静地蠕动在这座离星星最远的城市的肚跻眼上。
可KKS不是,他是蚂蚁。
蚂蚁每天无时无刻不得安静,他会一上来就告诉我今天打篮球去了,吃了个大锅贴,明天跟人约了滑板,要跳终极跳跃,今晚上要偷溜出去蹦迪,怕家里的狗叫,往往他上来没一会,便会说楼下朋友叫了,得出去了。然后一退线,那带着热闹水泡的名字就黯淡了下去。
蚂蚁每天来来去去,带着灵敏的触觉用一双黑的眼看世界的万物声息,长而圆的身体总用忙碌的四肢运动着,匆匆爬过时间匆匆爬过白天黑夜,时时寻找他生命的食物——他需要很多的东西来满足他的好奇。
虫子和蚂蚁是没有共同语言的,可蚂蚁会用触角轻轻地碰碰虫子,告诉虫子:该醒醒了,今天的叶子特别的绿。
他是我灰暗漫长的冬眠里唯一的光亮。
KKS在聊天室的人缘并不好,几乎百份之九十的人一见他就会头大,他很不乖而且有点坏,有这个时期的精力旺盛。他的拿手好戏是偷别人的用户名刷屏,然后网管一踢,那人的用户名就很无辜地被踢了,而他躲在一边乐不可吱。
可百份之九十的人外还有百份之十。
那百份之十的人就是他一大堆的姐姐妹妹哥哥弟弟。
他只喜欢两种人:一是和他同类,二是美女。
他常说:朋友不在多,刷得就行,泡妞不在量,质要第一。
可我不属上述任何一类。
打一开始,他叫任何人姐姐就是不叫我,他叫我的语气常很特别,常是前面拖着一长条的波浪线中间软软的叫:~~寂寞~~
软软的语调像小孩挤着眉弄着眼伸长了手说:给我糖。很孤寂的一个名字让他一叫,却好象可亲了许多,心里有个冻僵了 的角落于是开始软化了,成了一滩荡漾的水。
虫子啊,把自己涂了一层一层的绿颜料,可是蚂蚁只要用触角摸啊摸啊,就找到了。
虫子,你在这呢——蚂蚁得意地举着它的触角说。
二:快乐不快乐
我住的城市是全国环境污染排第一位的,有些外国人来到这里之后他们大叫我的上帝,问题在于,这城市只有很多的人却没有上帝。而KKS的城市,原是三年前污染之恶劣排名第一,后来他的城市为了申奥主张绿色环保,便从第一位退了下来,我在的城市理所当然就上去了。
有一个很聪明的朋友他说过:恋爱是城市唯一的美丽。
我不是很赞同这句话,可是我决定沉默。
我的城市已经够可怜了,每天都有许多的铲土机来来回回在马路上挖出许多的洞,原来城市也会受伤,但它流的血全是灰的,一点也不美丽。
KKS说:寂寞,来我们城市吧,这里是最好的。
我的手指用很慢的速度优雅地打出我最常对他讲的一个字;不。
KKS恨地咬牙切齿,他说:我最恨别人对我说三个字:不。哦。恩。
我微笑:但我常对你说的就这三个字啊,那你肯定很恨我。
KKS的字浮了出来摇晃在我的屏幕上,他说:不恨,我爱你。
我没法继续微笑了,我说KKS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KKS说你讲,我在听。
我开始用一种奇怪的气氛讲一个没人听过也或许很多人听过的故事:很久前有个公主,她从来不笑,没人能让她笑,她冷酷无情而且忧郁。国王于是下了一个告示告诉全国的人——谁能让公主笑,就把公主嫁给他并且把国家都给他,但有条件,就是如果失败了就要扔进火炉里烧死。
很多的人来,但他们全死了,公主冷冷的看着这些人,美丽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渐渐就没人来了,这件事成了一个传说。
好多年后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来到了这个美丽的国家,他看到了那张已经快风化的告示,他决定去试。
许多的人都劝他,他不听,他很向往的说他曾梦过一个美丽的国家和姑娘,而现在他来到了,他将得到它。
小伙子去了,他是一个奇迹,他逗笑了公主。
他不用被杀,但是他也成了一个悲剧。
KKS很不明白:既然已经成功了他应该会幸福啊。
我很忧伤的告诉他最后的结局;小伙子终于逗笑了公主,可是公主已经老了,她老成了一个老太婆,她就算笑起来也已不再美丽。
KKS很久不说话,然后他说:寂寞,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不在乎,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爱你。
我在电脑前很久很久的沉默。
我没告诉他小伙子是怎么逗笑公主的。
小伙子只是咯吱了一下公主的咯吱窝,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要用这最简单的方法,他们都太复杂,所以他们都死了。
KKS是那个小伙子,他是唯一能让我笑的王子。
可是我却是已经老了的公主。
KKS自从跟我聊天之后,他似乎也越来越忧郁。
忧郁是一种传染病,不停息的你爱上一个人传给一个人,到最后全世界一起沦陷。
他的忧郁来自我,而我的忧郁来自我自己。
我承认那个白色大褂男人说的话了,他让我定期的去他的暗红色房间关起门来密谈,他用一种很了解的摸样说我懂的我懂的,其实你是多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
他说他叫N神。
“别叫我医生,叫我N神,我希望是跟你做朋友而不是让你有戒心的治疗者。”
这个叫N神的男人有一双很恐怖的眼神,他看着你的时候你感觉那像探射灯。
那探射灯不住的在我身上扫射,他的暗红色房间从头到脚有种暧昧,彻彻底底的暧昧。
他是我的好朋友卷毛的第N任男朋友,是卷毛让我来的,那一天她穿着白色的晚礼服踩着细根的银色高根鞋冲进我的房间,打从摔开我的门后她开始破口大骂:“商别你真是越来越神经了,好好的工作你怎么辞了,还不让我知道,你当不当我是朋友,你不用吃饭啊你···”
她一边说一边气坏了在我的地板上跺来跺去,描得很漂亮的眼睛几乎喷火,最后她尖叫一声:“妈呀什么东西。”
她的高跟鞋踩着我的巴西龟了。
我告诉她:“那是我的乌龟。”
卷毛一脸不可置信:“你··你居然给我养龟?”
我捧起我的阿酷,一言不发。
人与人之间有种缘,人与物间也有种缘,我一直在等某样东西,或者说我在等待某种结局。而最后我把结局等到了,缘也尽了。
与这只龟,也是一种缘,不然我不会在某天经过某个地方突然荫发某种冲动买下了它。
“商别,你最好···去看一看心理医生。”
“我没病。”
卷毛长长的一口气:“商别,我不是别的意思。只是你有些事情必须想清楚,而你现在必须有人帮你,你明白吗?”
我没说话。
卷毛开始掉下泪来,她美丽的妆化得一塌糊涂,她哭着说:“商别,我好怕你有天怎么了,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就你可以依靠啊,你也这样那我怎么办,我真不想见到你这样。”
我看着黑暗中蒙蒙的一个女人在我面前哭得没有力气,我只能抱着她,我哭不出来,我知道我有很多东西梗在喉咙,可我叫不出我喊不出,我连泪水都没有了。
我只能说:“好吧,我跟你去。”
那晚卷毛在我的房间里睡了一晚,哭了一晚,我也看了她一晚。
卷毛只会为两个原因而哭,一是为我,二是为她自己。
卷毛和我从初中就认识了,当年我们是七个人,可到最后却变成了只剩下我跟她。
她是我手心仅剩下的宝石,而现在宝石为我裂成了碎片,割着我的手。
就算我不为我自己,我也要为她。
卷毛听到我说“好吧我跟你去。”后就梗咽着打了个电话,她对着电话那头低低的说了很多话,然后她就一脸放心多了的样子,开始对我微笑。
“N神说这没什么,他说要见见你。”
我不语,只看着她。
她继续很高兴的说:“N神是一个很出名的心理医生,他很有能力的,我真怕你哪天会自杀,不过现在不怕了,N神没有失败过。”
我不知道她是信任我还是信任N神,可那无所谓,我只是不想见到卷毛漂亮的脸又哭得像个老去的巫婆,所以我不回话。捧着阿酷默默回到水缸里,它在吃力地往上爬,几次都滑倒了。
我会买它,就是因为在水族店里所有的龟都不动,只有它还在一直地爬一直地爬,我想它在想念它的海。
卷毛对着我跟阿酷下了决定,她说:“我约了N神明天下午两点,商别你会去的是吗。“
龟还是在爬,爬到了顶又跌了下来。
房间里是沉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是星期五,黑色星期五,连天也是灰的。
我穿着薄薄的风衣跟在卷毛的后面,风很大,我的头发被吹得全往上飞。卷毛带着我搭的士,我坐在很闷的空间里憋手憋脚,胃一直的翻,很难受。
我不敢跟她说我们搭公车吧。
我们终于在一个很热闹的市中心下了车,卷毛很熟路的带我爬上一大堆灰色大楼里的一个楼梯,长长的楼梯一路的绕上去,我想吐的感觉越来越无法控制,我只能拼命的闭着嘴不让一丝空气透进来,不然我想我会吐到卷毛的鞋上。
终于我们的脚步在一个大厅前的走廊停了下来。
卷毛进了一个用大大的玻璃隔着的地方,我在外面等。
很多的人来来回回,他们跟公路上的人一个样,我看过一出恐怖电影,里面的主人公杀人时就是用这样的表情。
我知道我不该怕,所以我不怕,我静静的看着他们忙碌的拿着公文夹在我面前大步的走过来又走过去,他们看也不看我一眼,机械的表情只看着前面。
我以前也和他们一样的。
卷毛出来了,她拉着我走进玻璃后面,在玻璃后面有一个招待厅,她很熟的带着我直接横过招待厅走进了一个有很重的门的房间。
房间外面挂着一个惨白惨白的牌子:方萧云医生办公室
我忍不住终于吐了出来。
冷冷的天气一直都是我喜欢的,低温的空气到处都是倦倦的味道,我很累,趴在床上看着遥远处的一轮赤裸的月亮。
那月亮在天空跳动着,“扑通!扑通”,远远的红色的看得到月亮深处脉动的血管。
那种恐怖感就像水草缠绕。
那个N神说:你认为这是什么?
我看过去,白色的纸上画着一个圆。
圆是黑色的。
我说:圆圈。
N神又问:那么这个呢?
他又拿出了一张纸,上面画的是一个方块。
方块,我很快的回答。
我有点厌倦这样千里迢迢来到玩这些游戏。
N神愉快的一笑,他说:那么现在我将这两张纸交给你,你可以任选一张纸让我猜,我会超能力哦。
说完他闭起了眼睛。
我伸手拿过了那两张纸,大小一样,不看内容的话根本分辨不出。我抽了一张出来,反面放在桌上,我说可以了。
N神张开了眼,然后他看着纸一会他说圆圈。
我翻开了纸——是圆圈。
我看着N神,眼睛很冷,我厌恶这样的情景,仿佛我是只实验的兔子,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
N神说:其实你开始选的时候你就接受了一种心理暗示,任何人喜欢任何东西都是有一定规律的,ILY说你很忧郁而且拒绝和人群交往,可是你选择了一个圆圈,你在试图遗忘什么,某种方面来说我们可以说你的精神在冬眠,就像青蛙或者蛇在恢复元气。
我看着他不说话,他继续滔滔不绝的说:
任何人都需要一个过度期,有的人长有的人短,每个人的方式都不一样,你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其实没什么不对,只是你必须经常跟人沟通一下,不然很容易走进死胡同。
他用探射灯的眼睛上下的看着我,继续说了许多的话。他的嘴巴不停的张开合上张开合上,我头晕晕的,还是摆脱不了想吐的感觉。
我一直的不开口,只有当他说“好吧以后你每个星期五都来这里找我,我会帮助你的。”后,我看着N神很久,然后我对他说了第三句话:“再见。”
出来后,卷毛一直的问我怎么样你们聊了些什么,我看着卷毛,我对她说:ILY,以后别再叫我来了,我会很好的。
卷毛看着我,她的眼睛有种温暖的液体又开始不可抑制的流动,她低低的说:可是你不快乐。
我走出了灰的大楼离开了暗红的房间,我不愿承认我有任何的受伤。
我并不想像个精神病,可是卷毛的眼泪我无法抗拒。
天空还是挂着月亮,当我回到家中打开电脑的时候收到KKS的留言,短短的一行只说了一句话:寂寞,快乐点好吗。
我疯了一样在聊天室找他,可是他不在。
我看着远处的月亮,开始进入一个遥远而缠绕的恐怖世界。
我风化成了一粒尘,我知道所有的人都想我快乐,可是我不允许我快乐。
快乐不快乐。
三:
( KKS,除了这份虚拟而疼痛的爱情,我的手指无法再给你任何什么)
“商别,我爱你。”
KKS温柔的声音穿过空气顺着一条细线来到我耳边。
他的声音带着某种温暖开始融化了冬。
我在某个冬天的早晨像自然的老死一样自然的苏醒,然后电话便响了,遥远的手指恋人在一个刮着大风的城市缩在电话亭里用声音撩拨我幸福的痛楚。
“听到声音了吗商别,这里在刮着四级大风呢。”
说着他把话筒拿开了,那边“呼呼”地一阵喧嚷。
遥远而热闹的世界,我像在湖底沉睡的白蛇倦懒地看着湖面上的红尘。
我很喜欢一个词:繁华落尽。
当繁华落尽的时候,这世界是否就安静了?
KKS的声音又传来了,他兴奋地说:“听到了吗,我在电话亭给你打的电话,我还在发烧呢。”
我吓了一跳:“发烧还四处跑?”
“没事,”他在风里大声的嚷:“就一点温度,商别我想你。”
“你快回家吧。”
我很担心,KKS某种程度上更像是我的小孩子。
KKS大叫:“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打了这个电话吗,我都踢坏两个电话亭了,街外边那两个电话线路都不好,我一生气就踢,结果更坏啦哈哈··”
我第一次听见他笑,当他笑的时候我看见自己也笑了。
KKS把所有法宝都使出来了,他滔滔不绝的说着他们城市的事情,每说到一处他就问商别你真不来我们这吗,这里是全国最好的。
我只是微笑。
他讲着讲着说:“那我给你唱歌好吗?“
说着他就开始唱了,在风里他的声音被吹得七零八落,只有一两句仍固执地抗过大风细细地钻进电线里一路寻到了我耳边。
我把那两句歌词仔细地收进了记忆里。
——我从来不曾抗拒你的魅力
就像你从来不曾对我着迷···
···我的情意总是轻易就洋溢眼底
我是爱你的 我爱你到底···
最后电话尖声尖气地“嘟”了一声,KKS在那边大叫:“我靠,卡没钱啦,商别要一会突然断线你别生气,不是我挂你电话是那卡没钱啦··”
我说我不生气。
他说他还剩下一 分钟,我说完它。
于是他开始大大声地一口气地说:商别我爱你商别我爱你商别我爱你我爱你···
“嘟——”
电话还是断了,风声没了,KKS的声音消失在电话忙音中,连同那世界也再次远离。
所有的一切像魔法的骤然终止,只留下我一个人和空洞的电话独自寂寞。
我小小声地对断掉的电话说——
我也爱你····
所有的人都会说这是网恋,可我从不愿也不说这是,我只说我的手指恋爱了。
如果没有网络,我和KKS可能一辈子连擦肩而过机会都不会有,他更不会爱上我。
网络上常流行一个说法:每段缘都是在佛面前求来的,为了回眸一望要求上五百年。
或许上辈子我忘了求佛了,佛没有给我一个眼神与KKS相遇,他只让我的手指在键盘上爱上了遥远的一个人。
KKS每天都在说我爱你。
我却从不说我也爱你。
KKS不懂,我除了手指尚且温柔,我的眼以及思想都已经结霜。
KKS,除了这份虚拟而疼痛的感情,我的手指无法再给你什么。
卷毛在某个早晨又踢开了我的大门,她甩着皮包把我从床上叫醒。
我穿着及膝的一件柳条蓝大衬衫,卷着身子在被子里睡死。 当卷毛一把把被子掀开,湿冷的空气于是与我裸露的皮肤甜蜜的亲吻了一下。
我只能睁开眼,看着她。
卷毛一脸阳光的宣布:“从今天起我住你这啦。”
她的背后是一个蓝格子大箱。
“为什么?”我边刷牙边问她。
“不为什么。”
她在外面忙上忙下地安置她的东西,其中包括一 叠CD和杂志,还有一些瓶瓶罐罐的化妆品和保养品。
她先是拿出了一张CD放进了唱机里,幸好她的喜好我还能接受,她放的是一张很安静的音乐,一个女人的声音孤独而美丽地在空气中模拟花开的声音。
我走了出来,看着她又不安分地去逗阿酷,阿酷在桌子边上爬一爬又缩回头,几次险些坠地自杀成功。
做为一只龟来讲,阿酷活泼得有点过份。
我又问了一次:“ILY你跟N神怎么啦?”
“吵了。”卷毛摊摊手一脸的阳光。
我皱起了眉,卷毛呵呵笑得春花一样她抱着我她说:“别担心啦,只是小吵一翻,正好调剂调剂,反正你没人照顾那我来照顾你啊,你都快瘦成仙啦。”
我看着她我说:“可你也不会煮饭啊。”
卷毛很轻易就把问题解决了:“可我懂得叫外卖。”
于是卷毛住了进来,随着她的到来是我的小屋开始了一片混乱,无时无刻周围都有响声,最低限度卷毛总把一个女人唱的歌翻来覆去的听,另外那手机也整天不甘寂寞地尖叫,卷毛会拿着手机靠在阳台外晒她的日光浴,在歌声中她不停地追着那有限而且软软无力的阳光,当太阳移位的时候她的美臀也随之移位。
我笑她说是向日葵。
卷毛懒懒地打打呵欠,她说冬天太冷了,美女是需要进行光化作用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正坐在阳台进来一点的地板上,手里还是拿着手机,她连上厕所都带着这架白色的小东西,但每次铃响的时候她都会露出失望的表情。
唱机里的女人永不疲倦地唱着歌,现在在唱的是里面我最喜欢的一首:
眉目里似哭不似哭,还能有什么说什么,陪着你轻吐着烟圈,到唇边讲不出满足
你的温柔怎可以捕捉···
我喜欢第一句的歌词:眉目里似哭不似哭
卷毛很尽责地告诉我这首歌叫〈暧昧〉。
我点点头:“恩。可亲的名字。”
“商别,什么叫暧昧?”卷毛看着太阳渐渐像滴血从天空滑落,怅然若失地问。
“暧昧大概就是白天穿套装晚上穿红色蕾丝内裤吧。”
一瞬间我的脑袋只能想出这个答案。
卷毛开始笑起来,边笑她边把手机和歌纸以及她的细长的烟往屋里搬,太阳已经去造访另一个国度了,时间总在不停歇地走,而我们在不停歇地老去。
卷毛又点起了一支烟,美丽的指尖夹着长长绿色的躯体,极优雅极抑郁地吐出一堆白色而透明的烟雾渗进空气里。
“小王子真好,一天能看七十九次日落,当他想看的时候只需要把凳子挪个位就可以了。”
小王子是我和卷毛都极喜欢的一个人物,他从一个遥远的星球出发去宇宙间旅行,在他的小小的橘子般大的星球上有他喜欢的玫瑰以及美丽的日落,只要他喜欢,他可以永远在看着美丽的日落中直到死去。
可是小王子还是离开了他的星球,开始了寻觅不具体的寻觅。
其实我看得出,卷毛整天的坐立不安只是为了那个N神,那个像在红色的网里巨大一只白蜘蛛的N神。
唱机卡住了,女人的声音在同一个音节上神经质地跳来跳去,卷毛走了过去换了张碟,同一个人唱的,唱的正好是KKS在四级大风里唱的那首歌。
卷毛微笑地对我说:“这个女人叫王菲,跟小了她好多岁的谢庭峰在闹诽闻呢,她女儿都有一个啦,真好,如果我三十多岁还能有一个年轻的男孩子爱我,就算没白活这趟了。”
说着她终于把快捏化的手机扔到床上,捡了几件衣服进浴室哗拉拉地开了水喉冲澡。
····我从来不曾抗拒你的魅力,就像你从来不曾对我着迷,我总是微笑地看着你···
我在歌声里想着KKS,想着另一个声音唱的同一首歌。
我的指尖又开始疼痛了,想念冷硬的键盘上温暖的另一个世界。
太阳上山,太阳下山···
四:
(一个远从天堂来到我肚子里的小东西,当他降临的时候他是否曾这样悄悄地对我说:
妈妈,我是你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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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英语里,忧郁叫BLUE,也就是蓝色的意思。
很多人都认为忧郁的颜色是蓝色,或者是紫色。
只有我认为那该是幽绿色——一种鬼火般萤亮飘渺恐怖的颜色。
武侠小说里的人中毒了,脸和指甲都会变绿,我也中毒了,苟延残喘地在地上爬行。
玫瑰的脓汁馥郁地发出甜蜜的味道,经过的人都会随风附上一点受伤的味道,慢慢侵骨蚀髓,流干了血也脱不掉。
N神没再打电话来,卷毛仍在冬天仅有的阳光里继续光化作用,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不再明亮。
有首古诗很假,可是也很真: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我睡在那个无所不在的声音里迷蒙地做梦,梦是一张巨大的黑色斗篷,密密实实地抱住了我,很远的梦的那头有个东西卷缩在水里“咕噜咕噜”地说话,我站在梦的这边发呆,迷蒙记起仿若前世记忆的一双眼——一双爬行动物般的眼。
有段往事在脑海里呼之欲出,我无名地流着泪,我知道很多过去没有过去,他们永远不可能过去。
已经腐臭让人中毒的过去。
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天使,光是中国就有13亿个天使。
你或许在某个人眼中像苍蝇般讨厌,可总有一个人在他眼里你是头上戴者光环背后有对小翅膀“扑棱扑棱”的安琪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使,正如小王子即使在浩瀚的星海中也能找到玫瑰在的那颗星星一样。
我的天使是谁?KKS?
一个远在天尽头的那个地方,很不乖有点坏的小我五岁的大男孩?
这个天使太远了,我摸不到,就像挂在墙上的画像,色彩绚丽我知道那看上去很美,可依然无法给我救赎。
某方面我坚持我是某人的天使,但某方面我确切的知道我不是。
起码对韩深来讲,我不是。
撒旦本也是天使的,但最后他舍弃了天堂进入了地狱。
谁也没有绝对,只有相对。
任何天使都会变质。
我只是经过
你不必挽留
眼睛盛开花朵
留给你掌心结果
我只是路过
你不必执着
嘴唇上的温柔
只有杯子 记得
这是很久以前我写在一本蓝色本子上的话,那个蓝色本子我丢了,遗落在“双子座”的一个位置上。
是韩深捡到的。
“本子是你的吧,找个时间出来还给你。”
他照着本子上的电话打了过来,说。
于是有了第一次见面,那天的情景基本忘了,只记得很高的一个男人坐下没多久就拿出了烟,在要点燃的时候他问我:“你介意我抽烟吗?”
任何男人都只会问我“你抽烟吗”,只有他是第一个说“你介意我抽烟吗?”
我于是摇头,他缓缓地收起了烟,手指在空气中划过了一道弧线,一股迷香般的味道溢开弥漫。
第二次见面,在饭桌上我失手打翻了一杯茶,一张白色的桌布刹时间开满了花朵般热热闹闹的茶渍。
韩深抽出了面巾纸小心地弄着,白白的纸巾一团一团浸湿了疲软地堆在桌上。
我偷偷看了一下他的表情,冷冷淡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可是他的动作很温柔。
第三次见面,在江边的酒吧,我咳得很厉害,许多的人在玩馓子,我总输,输了要罚喝酒,是韩深挡了下来,他说商别在咳嗽,不能喝酒,罚她拿杯子吧。
几轮下来我左右两手耍杂技似地叠了十几个杯子,我用眼神向他求救,这个男人居然并不救我,还笑得好看地说:“好玩吗?”
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最底下的那个突然裂成了几片,裂得无声无息,完全没有挽回余地。
第四次见面,我说我想看海。
韩深说这里没有海。
我们于是到江边呆了一夜。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更黑了,隔着江的是对岸闪烁不定的灯火,暧暧昧昧,宛如妓女的眼神。
我想起看过的一本小说,里面她说“前世在那边岸,今世在后面,中间站立的,不是现在,是横亘卡住的回忆。”
千盏万盏灯火,终至繁华落尽。
第五次见面,我在他的床上。
他喂我吃过西瓜后赶我上床,我抓起一只巨大的沙皮狗横在床中间,他如何伸长手臂都够不着,黑暗里他静了一会,然后他闷闷地说:“我习惯架着别人的脚才睡得着的。”
我慷慨就义地捐出一只脚,说:“借你啊。”
那架势就像我借的不是我的脚而是一条火腿肠。
他老实不客气地把脚重重一放,压得我一皱眉,他趁机说:“为了公平我的手让你枕好了。”
我看着他足有几秒之久,最终我抗拒不了人类体温的号召,把狗扔到床尾,小鸟依人地靠过去,枕着他的手臂,一呼吸,全是这个男人的味道。
他的味道。
空调像蜜蜂烦躁地在夜里不住地震翅,床像一个巨大灰色的海,我在他的臂湾里慢慢地沉溺,海的每一个浪尖都痛楚地翻滚,发出温热的抽气声,我搂着他的臂膀时我试图在窗户上寻找月亮,可是窗帘仅有一条缝——
没完没了的夜里,我看不见月亮。
从一开始,神就频频在告诫我,而我垂泪扑火。
KKS说过,我是他的女朋友,不是情人。
情人和女朋友有什么区别?女朋友是精神式的而情人是肉体式的?
这个问题很难得到答案,我从来就没得到过答案。
韩深一样的宠我,可他从不认为我是他的女朋友或是情人。
韩深有一个很爱的女人,在那个看不到月亮的晚上他用一种快哭的声音说我真的很爱她,可是她死了。
韩深有自己的过去,我抱着他的头看他入睡时我很心疼他。
我爱上了他,只有刹那间这个白天冷漠夜晚脆弱的男人用孩子玩具般的矛攻破我的心。
我鲜血淋淋地向他投降,他在我的怀里睡着了,我却整晚地睁着眼睛在密封的窗户上寻找失踪的月亮。
月亮没有找到,我只看到了床边格架里几瓶干掉的指甲油。
极美的颜色,可惜已经干裂了。
里面没有绿色,那么受伤的颜色她不必用。
她比任何人都幸福,即使她死了,但她在韩深的心里一直永恒。
我不嫉妒,我只是不懂,我比谁都不懂,人人都在佛前虔诚求了五百年,可为什么那么多的相遇都是错?
我知道即使我死了我也不会永恒,韩深不爱我。
我只能开始学习知足,人说知足常乐,我可以不做他的第一,只要我现在是他的唯一。
我对韩深一直地无欲无求,但韩深很警惕,有一次他拉着我的手他说我给你看掌纹。
我极尽温柔地对他微笑。
他说商别,你会嫁给一个好男人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会娶我的人,不是他。
我是误入梦境的爱丽丝,可韩深不是兔子先生,爱丽丝的梦迟早要醒。
我们没有任何长久下去的理由。
几个月后的一天我坐在他白色的车上,一切正常,天气很好,韩深一直地不说话,我坐在空调里仍觉得很热,太阳猛烈地割破玻璃晒在我发软的身上,韩深拿出了几张报纸让我挡着头。
我拿着报纸,把脸藏在报纸后面,然后我说:“韩深,我有了。”
韩深的反应很直接,车子一打滑差点撞到路边的栏杆。
他把车停在赤裸泛光的大路上,脸色苍白地说:“什么 ?”
我没有再重复一遍,脸仍藏在报纸后面。
路森森地泛着热浪,薄薄的报纸挡不住毒辣的太阳,我被刺得眼睛生疼直流泪。
在玻璃外反光的后镜上,我看到韩深的眼——没有表情像爬行动物的眼。
我把嘴唇用力咬得快滴血。
神从一开始,就告诫了我啊。
两天后我很自动自发地请了假,我面无表情地告诉我的上司我说我生理痛。
然后我拿着银行户口突然多出的许多钱,一个人走进了一个白色恐怖的大门里。
一条小生命正从我的子宫里慢慢流失,有一只拳头在我的下腹里紧紧地拽着一切血管经脉肝肠,一纠一扯。
我知道他不想走,我紧闭着眼睛,恐怖和痛楚咬住我的每一寸神经它们遍布我整个的身体,我的生命被迫在刀尖上跳着凄艳的舞蹈,爱姬渐渐揭开她的第七层面纱,当她揭开的时候她杀害了她最爱的一条生命,我是绝望而恐惧的女舞者,穿着刀子般的鞋残缺地跳着,跳着···
鞠躬,掌声,落幕,退场。
爱姬的舞蹈终于跳完了,当她跳完的时候是一个国家的灭亡,她搂着她爱人的头颅微笑流泪哼唱。
幸福是裂去的钻石,晶莹美丽可是宝石成了眼泪。
我无法再正常地生活,我从此落下了一个毛病,我害怕见到白色的车子我害怕见到任何相似他的人。我常会无缘无故地呕吐,我知道我的身体里面有毒,我怎么吐也吐不完它。
一个月后,当我再次冲出办公室在厕所里吐到全身虚脱的时候,我递出辞呈并且精力充沛地让一群外来工为我搬了家,我满屋子巡视,那屋子在阳光下安静地张开了羽翼拥抱我的血肉。
我微笑,笑着笑着我泣不成声。
一个远从天堂来到我肚子里的小东西,当他降临的时候他是否曾这样悄悄地对我说:
妈妈,我是你的天使。
五:
当我流着泪从一个亘古的梦中醒来的时候,唱机仍忧伤地反复播着同一首歌,卷毛仍坐在阳台外,远方的太阳又落了,天空试图褪尽最后的一滴血。
梦里的一个高高的男人和一个在羊水里“咕噜咕噜”讲话的小东西仿佛都渐远了。
记忆一天天在模糊当中,只有痛仍真实。
夏天已经过去了,而冬天也面临过去,现在是二月。
卷毛的背影削瘦而纤长,我试图走过去抱着她,可最后我还是没有动。
她要的温暖不在我的怀抱中,而是紧牵在另一个男人的手里。
我们都失去太多东西了,阿酷失去了它的海,我失去了我的天使,而卷毛正在重蹈覆辙。
而KKS呢?
我又坐在电脑前,我不知道最后我能剩下什么,KKS在我的信箱里留下了一封信,信里他说:商别,无论我有多爱你,你却从不爱我。
我坐在电脑前呆了很久,我想起最后一次KKS说的话:
——寂寞,如果我离开了你,你会想我吗?
——大概或许未必不过。
——?
——就是大概或许会想,可也未必一定会想,不过应该会想。
——你总不肯让我高兴一次,难道你就不能说一次我爱你我会想你吗。
···
——寂寞,我想你不爱我···
我对着空白未启动的屏幕,我的手指“咔咔”敲击出心裂的声音——
KKS,我爱你。
点击,发送。
可这句话他永远也收不到。
就象他永远不知道其实我多么爱他。
那次最后的交谈后,KKS便不再出现了,我的小王子开始受伤。
没有KKS的日子里我继续发呆继续沉默继续上网。
我每天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八个钟头,我的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我记忆里仅剩的东西。
我的记忆越来越差,我已渐渐想不起自己的用户名了,我隐约开始忘记些什么,我的脑子似乎有团迷雾遮挡住了过去,当我回头望的时候只有白蒙蒙的一片,除此之外只有些朦胧的影子飘来飘去。
卷毛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她走的时候在机场哭着打电话来,她说商别我不放心你我真的不放心你,我求你对自己好点好吗?
我流着泪,我的宝石仍不放弃继续在我的掌心割疼我。
我流了那么多那么多的血。
我只能对卷毛说我也求你别太看重感情了,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就嫁了吧再过几年我们就老了。
我们两个像傻瓜一样在电话里泣不成声。
之后“嘟”地一声讯号就没了,我看着哀叫的电话很久,然后我把这个KKS唯一能找到我的联系扔进了阿酷的水缸里。
电话在水缸里,发出撕心的哀号。
从那以后我的记性便越来越差,很多东西我已想不起来了,我想不起来我的邮箱密码还有我的论坛地址。
在二月的情人节里我一个人挤在拥挤的情侣堆里,那天晚上我买了一只碟回家看,反复地看了一晚,电影叫〈36。2〉,是吴倩莲和刘青云主演的,在最后他们抱在一起用身体保护对方,但“砰”地一声,车子爆炸了,那个韩国杀手冷冷地看着,然后走了。
镜头慢慢拉远,远到看到整座灰色而巨大坟堆般的城市。
城市的钢筋那么硬,谁受了伤也无所谓,那段爱情死去了,也没人知道他们曾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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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他们说我得了失忆症,因为我把这一年来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卷毛回来了,她在一个阳光很好的早晨又回到我的房子里,仍然一脸阳光的笑。
新的心理医生很怜悯地对我说:商小姐,其实这一年是你的潜伏期你下意识想忘记什么,其实忘了对你更有好处,你现在的问题不是如何想起这一年的记忆而是要如何面对你今后的生活。
简称是让我向前看。
我大彻大悟地点头,然后我开始和卷毛商量着开一间店,我们笑成一团说不嫁了我们一起做老姑婆。
当我洗澡的时候我大声地抱怨怎么我瘦成这样我这一年肯定过得不好。
卷毛坐在我的电脑前上网,她最近迷上了泡聊天室,并且在我残余的地址栏里找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日以继夜地泡。
她大叫商别你快来看。
我穿好衣服梳着头发走出来我说看什么,她说你看这男孩子,整天地泡在聊天室也不讲话,只见人就问你们看见寂寞了吗。
我俯过身去看,纷扬的眼泪中间是三个字母。
心莫名地疼了一下,记忆中有些什么东西像快要冲过大雾却又反弹了回去。
我喃喃地念着那名字:KKS?
卷毛听错了,她回头说别老吃KISSES吃多了流鼻血。
我笑了我说我不吃巧克力但你要请我吃饭。
卷毛尖叫着剥削啊剥削啊,我笑得眼泪直流。
网上的那个男孩子还在问:你见过寂寞吗?见过她吗?见过她吗?····
窗外的花儿已经开了,可是冬天的花没有果。
我只是路过
你不必挽留
指尖盛开花朵
没 —— 有——结——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