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在三百年的园子之戏台——萧飞http://www.dlptt.ln.cn/yuanchuang/gui/xt.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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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弯我就看见了这个大戏台,老时候豪宅里往往会有个大戏台,如同现在的大款肯定会有个金丝鸟一样,那也是身份的象征。我站在这高高的戏台下,这黑憧憧的大台子尽管已经被修葺一新,连斑驳木栏上的金粉也被重新上过,但它仍旧掩饰不住那份寂寞与无奈。尤其是在这样的夜里,喧闹的锣鼓,咿呀的唱腔固然已不可闻,却也只有我这么一个隔了百年的孤客还在凭吊它当年的风光繁华。
木阶空空地发出回响,我慢慢登上了这失去宠幸的戏台。看着底下月光铺满的一大片石庭,那是过去的看客聚集的地方,冰冷如霜。
周围楼上的一圈回廊,想必那是贵客的包厢了,现在么,徒然有的也只是鬼的眼睛。
我耳朵边开始有隐约丝竹锣鼓的旋律,它回转而来。我知道,又有一个故事会出现,一个似真还假的故事。那已经足够。站在一个地方久了,就会失了神,而看见一些我们本应该无缘去看的事。
一个女声轻而长的吟了一声,这声音已经远远超越了我们所熟悉的那些无病呻吟或歇斯底里的歌曲。石庭中的雾气忽地一旋,只这么一旋,一个女子就明明白白地站在了那里了。月光如洗,而我不能看见她的影子。
而她出现开始,她周围的景象忽然就骤然变了。象有一股无形的风迎面而来,它所过之处都尽皆变了模样:老屋子顿时年轻了百岁,青石上遍布红木的四仙桌条子凳,四周亮起了大小的灯笼,人开始一个一个出现,男人老少都盘着辫子,间或还有几个桃子头的黄毛小儿绕膝而走。女人都挽着髻,穿着鲜艳的对襟袄子。个个人都是洋洋充斥着喜悦的气息,似乎是中秋赏月的光景。
风到了戏台上,到了我面前。戏台上垂下了两匹鲜艳的大红,脚下的木板也改了颜色和质地。风过我而去,那丝竹声骤然而响,锣鼓密集地响了起来。
我似乎在做梦的飘忽而真实,我没有一丝慌乱,而我这时候发现我已经不可见了,这风夺走了我的形体。在这一庭子人中我成为了无形的鬼魅了。
那女人在人群中,她满目含春地看着我。台下的人对着我震天价地叫好。
在我的愕然之后,我发现事实上她的眼光透过我,落在我的背后。
同样的,那叫好声也不是对着我来的,我梦呓般地回头,到这时我才发现这乐曲中有铿锵的唱词。
一张浓彩的戏子的脸出现在我面前,眉眼很俊美。《玉堂春》中王金龙王三公子的扮相。
面前的苦命而美艳的花魁娘子玉堂春苏三正和这小王公子温情软语,那汉子一双在浓厚色彩中的眼睛却总往台下瞟棗我敢肯定他们的视线一定交汇重合在一条直线上了。我的直觉让我非常讨厌这眼神轻浮的男人。
这女人暗暗地笑了,在笑容舒展前这一切猝的便消失了不见了,人,桌椅,灯笼,满地走的小孩子和猫狗,戏台上的音乐和那两匹大红。还有那个戏子,消失得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就象从没有出现过一样,融化在浓浓的夜雾中。而这女人还是闭着眼,依然是娇羞无限的微笑。
我又回来了原来的样子。
这时我的身体已然清晰而真实,我活动了一下手脚,并没有发现有任何的异样。我知道这之中一定会有一个故事,一个我所不知道的故事。我要命的好奇心让我走下大戏台,悄悄向她走去。
有时候在没有看到离奇古怪的事情前,你或许会害怕它的发生;若果已经看到了,也不过如此,这时候你所剩余的只有猎奇的欲望了。
就是现在的我,根本就忘记了我和她完全是人鬼殊途。
我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分外清晰,许是给我的脚步惊了,她睁开了眼棗这让我可以仔细地端详这曾是同类的异类的样子。她很周正,眉眼都小巧,颇有几分动人的姿色,可以算是个小家碧玉。她的衣服是我所熟悉的那种,那种经常在古玩店里卖给金发碧眼洋人的那种。白的缎子,宽大紫红的镶边,襟上系着帕子。不过绝对没有那些挂在橱窗里土而霉的气息,它们清清爽爽地包裹她的身子。她的髻上有根羊脂白玉的簪子,由这我判断出她是个少妇,而且不会少钱用。最另我诧异的是她的脚,小小的藕足,我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真切而小巧的脚:
它们光着,没有穿鞋。
她看着我,似乎有点惊惶。随即她周围的浓郁雾气又开始旋转了棗那女人的样子在很快地变淡,几近透明。她的眼睛冷冷看着我,我知道马上她又会消失不见。
“请,请等……”我想说,我希望能留住她一会儿,只一会儿。
为了我也不知道的原因。可惜她已经消失,和前面那些在我面前出现的幻象一样,连一丝影子都肯不见……
我非常地失望,悻悻走回到这大戏台上。我应该很满足,我诚实的眼睛和耳朵它们告诉我今天这个夜里所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可是好奇就象欲罢不能的吞饵的鱼,在我的心里反复撩拨。
“侬,是什么人?……”一个很柔滑的吴浓软语从我背后响起,我吓了一惊,猛回头。空旷死寂的木头台子,没有任何人。我依稀记得这个声音,正是那个裸足的女子,我想起她的那声淡淡地吟唱。
我正想回答,看不见的她已经知道了我的意思,“你不用说,我能知道你在想什么的……”
我是个好听众的,我没有去想她为什么想对我说。
她是这园子里曾经的一个新妇,嫁到这所豪宅来后,一切都过得安逸而没有起伏,如同井里的水。她知足地这样子过活。对丈夫公婆她就象从小受到的那些训诫一样,中规中矩地伺候,丝毫没有懈怠。
白日里奉汤端水,暗夜中鸳鸯枕被,小女子的滋味也就是这样了,她这么想。
弹指几年过去了,她开始感觉到惊慌,她还没有丝毫的妊娠的迹象。一来二去的,丈夫的脸灰了,公婆也不再那么温慈。妯娌叔伯背后嘀嘀咕咕,那一天二叔叔的一个小儿子也不知道打哪里撵着一只母鸡到处走,这小子跟在慌张的畜生后边赶边叫:打死你个不生蛋的,不生蛋的……她正好走出门来,当下就掩了脸回了自己的房,哭得差点就背过了气去。
丈夫开始彻夜不归,公婆也在张罗着准备给儿子娶小。这一切都是在公开场合堂皇地进行棗她自己不争气,又怨得谁来?妯娌间本就有着江南小妇人间的促狭,也别指望打那落什么好眼色去。没奈何待字闺中时也曾经习得几个文字,背得几句诗文,便做些排遣的句子来自聊,内容多些凄婉哀怨,黄花残月之类伤感之辞;不料想给丈夫看了去,说她不恪守,做这等词句,便是一顿打。
她哭回娘家,歇不数日丈夫寻来,娘家留她不得。这回去又是一顿打。把她心都打得象冷灶里的灰,再不指望什么了。
这园里有口井,听说淹死过哪个人,她时常去那里。避开那些丫头婆子打水的时间,在那个亭子里歇着。也时常探头去看那口井,看着那泓绿水中自己的倒影,井水从小小的石头井口喷射出凛冽地寒气,将她熏得急急地逃离。
好象那井里的倒影已经不再是她,而是那怨艾的死人。她终于没有勇气再看下去,也没有力量去结束这死水的生活。
就象一个很老套的故事一样,因为这确实是一个老套的故事。那年中秋,八十多岁的老头子忽然心血来潮办了个堂会,请了远近小有名气的某个戏班来演。没事好好的,家境也不是太宽裕,办什么堂会吗?这一办肯定就会有什么东西给办出来。
她本是无心去看的,但也分明地知道一个不是规矩的规矩:心中千般不好,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作为这喜气洋洋几世同堂大家族的一分子,她并没有力量去逃避这个责任。谁要是冲了这日子的喜气,更没有好日头可过。
庭院里众家的孩子喧嚷,惟独他们这一房里做声不得。男人熬不住,寻了个因头走了,想是去与人狎昵。她却走不得,公婆还要照应,她也就在麻木中用讪笑的脸去捱。
戏开锣了,就是那一刻她看见了那个俊美的戏子:她就在这庭里,看着那男人。就象前面那般光景,她知道她这是违了死忌,那时刻她觉得身体里某些东西烧了起来。最让她吃惊的,竟然是那个小男人也在偷眼瞅着她棗她绝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那天天气暖,空气里飘着股暧昧的气息,那股暧昧的味道明显感染了她。
两个老的潜心看着戏,没有发现她的奇怪的样子。谁也不在乎她这个人,她的心骚动起来,营营舔着心口,逐渐激烈起来——麻而痒。
她是很用了些心计,用了些手段去传这个讯给那戏子的,那里面几乎包括她从那几本秘藏的老书里学来,也拐弯抹角地从一些老妈妈子里面套了点门路。这本来是很隐秘的方法,不宣的秘密。
可惜她不知道她那些手法现如今已经给连宣带炒地翻了个烂熟透熟,我强自忍住想打断她的愿望,继续坐着听,她那声音真实地在我耳中。显然她已经说得忘记了我的存在,大概是百年没有去好好倾诉的关系了。
总之那小戏子是得了消息了,一来二去她知道他也有这个意思。
这让她高兴了好一阵,也让她紧张得不行。终于数日后,那个戏子和她约定说是会来,而且他确实也来了。那死鬼丈夫又去吃了整夜的花酒,公婆也不在近前棗她家的楼正是靠着外粉墙的,凭那男人原地一口气百十个筋斗的身手自不在话下,他可以从那墙边轻松地攀进来。
她在上灯时分就虚掩了窗坐在床前胡思乱想,左等右等还不见那汉子来,几分伤春的感慨陪着她,偏生没有想过这一切她所做的是为了什么。直到红烛燃尽。外面远远传来了更声,就听窗外响动,接着窗户被推开了。
这男人闪身进来,月亮下她又看看那张陌生而妖异的脸,突然害怕起来。他反手落了窗,又检查了下门闩。她站在原地傻楞楞不知所措,直到她给他的嘴唇堵了个严实。…………她是咬住了被角的,他温存的撩拨和健硕的躯体是那个她称作相公的男人所没有的。她的声音被困在喉咙里四处冲撞,象个哼哼发情的母猫。她看见的只是她头上那张汗水淋漓的脸,她在这一刹那开始感觉不想再离开他,这个陌生的艺人了,她也不想再看到那个无用的丈夫。那一刻她才觉得,二十多年的教诲在现在突然变成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东西。
她体内的鬼控制了她,她激烈回应。那些平时见了就会呀啐一声扭了头红了脸的样子在现在看起来是那么的愉悦。甚至她天生就是那么个风骚人儿,她想。
男人累了,趴在她身上喘着气。她将男人的头搁在自己胸前,感受那异样的触觉。当桃李一般的红晕从她的脸,从她的脖子褪去以后,才恍然象突然明白了什么事已经发生了。男人很惊异地看见,她的眼泪扑簌地流了下来。这使他开始惊慌起来,而她只说了一句话:你要带我走……
那男人征了半晌,看着她点了头。她这时候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悲喜了,只知道她已经走了一条不归的路,在这路上她勇敢起来,象个义无返顾的痴女。是为了他吗?也许是,也许不是。这根本不需要去多想,走也走了,她是再也不回去的了。
收拾自己的一些细软,她交给男人叫他准备打点,又温存了一番后他们约定三日后在江边随戏班一起北上,直接就远走高飞。男人在东方发白前翻出了那堵墙,这回,她是看着他下去。那戏子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她好一会才转身而去。她直望到那人影在巷子尾不见方才黯然闭窗。
鸡叫,天亮,又黑,又亮。三天时间弹指而过。家里几个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在不安和期待中她过了这三天。她觉得她宛然也是一个戏子,竟能如此周详地瞒天过海,滴水不漏。似乎生来她就应该是一个不贞和淫贱的女人,这样的想法让她很绝望,但比起在这里的日子,就算生后入阿鼻地狱,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了。
这天入夜,待老的熄灯睡下了后,她带着几年来的私房,终于从这园子戏台的角门溜了出去。看看空荡荡的戏台,蓦的在心里产生了一丝犹豫。那么短暂的时光,那强烈的不真实感又在她的心底里象水中的苔一样聚集起来。但终于她小小的脚迈出了那到门槛——不是为了那个粉面郎君,而是为了她自己。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她所期盼到的是一江黄浊的江水,乌云遮月,空空的渡口横着几只乌蓬的野船。那个戏子早在一天前就随戏班离开了,空剩下在拿个小小包裹的她。
我想她是投了江的了,可惜我这愚蠢的念头刚起她便已经知道。
那天她是离开了江边的,而将那双小小的绣鞋留在了江边无人处棗这样多半会让所有认得她的人都会以为她已投江而死,以绝了寻她的念头。然后在秋寒里她光着脚沿着江滩走了好远。
她不觉得自己有多么难过,想是那心已经死了。相反到有一种解脱羁绊的意思在里面,她从没有走那么远,天亮之前,她寻到了一个小小的庵。
天地之大,能让她可去的又有几处呢?
后来就没有什么故事了,她将所有积蓄捐了香油,在那带发修行了几月,再后来就落了发,青灯古佛地过了下去。她到是见过她那个曾经的老公,带着一个女人来烧香。她掩了颜面,没让他认出来。
他们是来求送子观音的。
修行了几十年她却依然无法得成佛果,她只晓得她在这一生里面只有亮过一次棗为了这一次她改变了所有的生活。于是在肉身湮灭后她就依然回到了这所老宅,这个老戏台,只有在那个大大的台子下面,有她永远心侧的感觉。所以她年复一年地守在那里,一次又一次地重温那奇妙的一刻,也只有这一刻了。
她定是个固执的女人,故此我知道她或许是快乐的。她忽然问我可知这负心的戏子是谁?我说我不知,她笑而不语。突然间就觉得咯噔一下,我似在高山失了脚,跌了下去……
我一个机灵,四周是清冷的夜,已经没有了她。我看了下表,从我上这古台来只过了五分钟。我站起来,掸掸身上的尘走了下去。
这晚将会很精彩,我似乎又听到那隐约的咿呀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