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阳光地带 男孩天空』 访客留言 关于我们 阳光首页 阳光聊天 阳光社区
** 请您和阳光地带一起共创中国同志的网上家园!=)
http://www.boysky.com/wencai/jingxuan/jx-092_1.htm
斯泰因在上海的秘密生活
作者:温雨虹
序
一九九四年九月中旬,在英国伦敦一条并不繁华的街道上一个不知名的画廊里,举办了一次集各个不同时期不同流派的水彩画展。画展很快引起了各方各面人士的瞩目。其中有八幅不知名画者的水彩画,特别引起了前来观看的人们和收藏家们的极大兴趣。最后,这八幅尺寸在五六十厘米、七八十厘米不等的水彩画,以每幅四十至六十万英磅的价格,售出一空。随后几天的《泰吾士报》,对这起惊人的事件,做了大肆渲染。报纸说,这八幅水彩画,均系三十年代末一中国女画家所绘。画面上的裸体女子,其中几个白人女性,实则当时上海地下妓院里流亡的犹太女人和白俄女性。另外三幅中国女子的裸体,据说是当时这位奇才女画家的一亲密女友。由于这一特殊的历史背景,加之画面所传达出的奇幻的异国风味和作者表达出的罕见的激情与强烈的色彩效果,使得这一神秘的女画家的作品,售出了中国水彩画有史以来的最高价格。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在上海万航渡路,一个外表看去极为普通的老太太,花了一大笔钱,租下了一幢就快要拆迁的老式公寓。
城堡的出现
很久以来,我一直在想,什么是城堡?城堡究竟象征了什么?那么多的文学作品采纳城堡这个主题,但是它们的含义却并不是一致的。
1980年8月第1版,1980年8月第1次印刷,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辞海编辑委员会编的《辞海》(1979年版,缩印本)里,没有现成的城堡一词。对有关的几个词语解释如下:
城cheng 1.旧时在都邑四周用作防御的墙垣。一般有两重:里面的称城,外面的称郭。《管子·度地》:“内为之城,城外为之郭”。2.唐朝边戍名。3.修筑城墙。《诗·小雅·出车》:“城彼朔方。”
堡boa 土筑的小城。《晋书·苻登载记》:“徐嵩、胡空各聚众五千,据险筑堡以自固。”现泛指军事上的防御建筑。如:碉堡;桥头堡。
1978年12月第1版,1980年6月山东第16次印刷,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的《现代汉语词典》中有“城堡”一词,可解释的极为简单,与之相关的几个词同样如此:
城cheng 1.城墙:~外|万里长~。2.城墙以内的地方:东~。3.城市(跟‘乡’相对):消灭~乡差别。
【城堡】堡垒式的小城。
堡boa 堡垒:碉~|地~。
【堡垒】baolei 1.在冲要点作防守用的坚固建筑物。2.比喻难于攻破的事物或不容易接受进步思想影响的人:封建~|科学~|顽固~(十分顽固的人)。
垒 1.lei 用砖、石、土块等砌或筑:~猪圈|~一道墙。
垒 2.lei 军营的墙壁或工事:壁~|深沟高~|两军对~。
一九八九年九月求实出版社出版,哈尔滨新路印刷厂印刷的由杨光、林燕玲等翻译的《尼尔森少年儿童百科全书》中对城堡的解释极为详细而全面:
“城堡是贵族们抵御袭击的地方。在欧洲的大部分地区都有城堡。十字军骑士在近东也修建了城堡。
早期的城堡,即10一11世纪所建的城堡,是用树木和泥土建成的。贵族的房子盖在高高的土墩上,土墩四周是一条壕沟,院子外常常有一圈围墙。
攻城的技术越来越巧妙,而筑城的技术也越来越高超,城堡便很难攻破。
到了12世纪,城堡一般用砖和石块筑成。塔楼取代了土墩。塔楼是一座高大坚实的塔,贵族们居住在里面。塔楼里还有供全家人聚集的大厅、贵族家眷的居室、佣人和卫士的住房以及储藏防御物资的储藏室。塔楼外有一层或几层外墙,在外墙的不远处建有小岗楼,卫士们在岗楼里可以观察到城堡内外的动静。塔楼和岗楼里都设有雉堞,便于藏身和射箭。丢石块和往下倒开水,以守住城堡。四周的岗楼还装有闸门,墙外装有吊桥,吊桥可以从墙外的壕沟里提起或放下。敌人要想围攻城堡,要么在壕沟水下钻洞,要么架云梯入城内,要么用弹向城堡发射石块,要么就在城边等待城堡里弹尽粮绝。
到14世纪时,城堡仍是防御战的武器。有时候,城堡里的生活也是充满乐趣的。贵族们在城堡里有好几处住所,只是遭到袭击时才使用塔楼。随着大炮的发明,城堡不能再发挥防御作用了,因为大炮能轻易地将城门轰开。”
看来城堡的本义是指古代和中世纪西方贵族们能够安全居住和抵御外来侵袭的高大坚固的建筑物。
艺术对我而言,犹如生命。
然而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我已不再对此吹毛求疵,刻意追求了。
我记得我第一次被艺术作品打动,是我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我哥哥从图书馆借回了很多小说,其中有一本是意大利作家乔万尼奥里的《斯巴达克思》。那时我还没有读过这类成人书籍。我只是出于好奇趁哥哥不在时随手翻了起来。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立刻就被《斯巴达克思》给迷住了。我完全被书中那宏伟的气势和人物的崇高品格给震撼了,书中斯巴达克思的顽强不屈及与范莱丽娅之间动人的爱情故事深深打动了我。
《斯巴达克思》是我读到的第一部外国文学著作,也是我在童年时最先在书中接触到的第一个成年人的世界,它还是我在书中接触到的第一个成年人之间的理想爱情。《斯巴达克思》似乎使我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了,它就象一扇神奇世界的大门,忽然在我的眼前敞开,让我看到了在我所生活的现实以外,还存在着另外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的崭新、动人的世界,这个世界是那样美妙、神奇,宏伟、壮丽,充满了永恒的魅力。
这个世界从此成了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它唤醒了我童年幼稚酣睡的心灵,激起了我对那光芒四射般的世界的渴求,它对我就象天边冉冉升起的太阳,又象每天我必需呼吸的新鲜空气,荒漠中行走的人渴饮的水,每一天如果我感受不到这样的世界,我就会感到窒息、憋闷,我的心就会感到无限的空虚,生命仿佛毫无意义。为此我收集了大量的古今中外文学名著,印刷精美云集各国大师的美术画册,各种经典和流行的音乐磁带。电影院、美术馆更是我常光顾的好去处。我完全陶醉在一片艺术的天地之中。
我上初一的时候,家里终于同意了我学习绘画的要求。当时我真是高兴极了。我立志要当一名画家,因为这样我就可以永远与艺术结伴相随,时刻陶醉在那动人心扉,瑰丽无比的世界中了。啊,在那个世界里我的灵魂可以象天空中的白云,自由的飘荡,我的心就象那大海,广阔无边,波澜壮阔。只有在那个世界里我才能感受到那现实中从未有过的神奇辉煌,灿烂绚丽,那火热的燃烧,那怦然的心动,那灵魂的狂野,那内心的喧嚣……。
两年前,我在上海工艺美术学院的研究生终于毕业了,并且留校执教。我再一次感到欣喜,我终于为实现我的终生宿愿――当一名艺术家,铺平了道路。
可是要想达到真正的艺术境界又谈何容易。从学画至今,已经有十多年了,十多年来我画的画不计其数,无论是临摹的作品,还是写生的作品,亦或是我自己创作的作品,可谓琳琅满目,在我自己的房间里和学院的画室里比比皆是。我也参加过多次各种大小画展,有的画还得了大奖,获得了高度赞誉。在学院里我被称为大有前途的青年一代画家。可是这一切,并不让我感到满意。每天我审视自己的作品,我总发现我的画是那么苍白、拘谨,羞涩、滞重,它们完全没有我渴望的那种恢宏的气势,超凡的想象,旺盛的生命的燃烧和奔流不息的灵魂的叫嚣。而在凡高的作品里,毕卡索的绘画中,弗洛伊德的形象上……,我们才能感受到这些,那些叫我们心颤不已的跳跃的笔触,那些令我们瞠目的立体的造型,那些叫我们心痛的扭曲的人体……。它们叫我们平凡的生活受到了冲击,让我们空虚的心灵受到了震颤,我们乏味的日子具有了意义。
噢,我多么渴望那样的激情,创作出那样的作品!可我知道,我初出茅庐,怎能与那些大师相比?我只是希望能够尽我的微薄之力,画出使自己激动的作品,让自己的心灵产生共鸣的画作。因为只有这样我那多年喧嚣的心才能够得到平伏,我也才能够感到自己已经走上了那通往神奇的瑰丽的世界的道路。
然而,什么才能激起我这样的灵感呢?我怎样才能获得这样的生命之泉呢?
上海,这个我在童年时就魂索梦绕的城市,当我第一次来到它的脚下,仰视它那惊人的绚烂俏丽,是我在念美院二年级暑期时。我和几个同学结伴南游,那时我们每人背着一个大画夹,坐了一天一宿的火车,终于走出了潮水般捅挤的站台,兴高采烈地步入了上海迷宫一般的街道。当时那些气势宏伟的欧式高楼,低矮殷实的一排排食品杂货店,都和我梦中见到的情形一模一样。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告诉自己说,瞧,这就是你要寻找的地方,你的所有梦幻都将在这里编织着色,开放出紫罗兰色的花朵,升腾出紫罗兰色的烟雾。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座城市可以和这里相媲美,再没有一块场所可以使你如此浮想连翩,流连忘返。这就是你的梦中之城。
还在美院的最后一年,我就报考了上海工艺美术学院,投入了紧张激烈的研究生考试。非常幸运的是,我被录取了。命运再一次向我敞开了它那友善的大门。
现在上海变得更加豪华和气派了。它和七年前我第一次来时,已经有了极大的改观,一座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一家又一家的企业公司创建出来,外国企业也涌了进来,街道上洋人日渐增多,商场里也摆满了进口食品。特别是到了夜晚,上海已经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不夜城。而那些过去我常看到的的低矮的老房子已经不多见了。每天我走在这座城市里,我感到很自豪。如今我已成了上海一分子,甚至还学会了那难懂的上海方言,那些依昔可辨错综复杂的里弄小巷,也再不会使我头晕目眩了。无论我走到哪里,和哪个阶层的人土谈话,寒喧,他们都会把我当成一个地道的上海人。
然而我却发现,这一切距离我所要寻找的那另一个世界,何其远矣。在茫茫人海中,在摩天大厦林立的外滩、浦东,我常常问自己,我真的属于这里吗?难道这就是我寻觅已久的梦中殿堂吗?
每一天我都在大街小巷徘徊往返,我仔细的端详着那些过往的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我审视着他们的举止、相貌,正面和背影。我能轻易的判断出他们的职业,年龄,甚至婚否,生活得是否如意,贫困亦或富裕。走在商厦里,坐在酒店中,可供我观察的人就更多了,甚至那些店员侍者也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傍晚,我喜欢漫步于那些远离市中心的狭窄而拥挤的街巷,听着路边小商贩们用上海方言的吆喝叫卖。低矮而破旧的二层或三层公寓里的居民将他们洗净的衣服窜在长长的竹竿里,悬挂在路边的树杈上。在那些更挤更密的小杂货店里,食品都被包成一包包,用绳子悬挂在小小柜台的上方或昏暗的杂货店里的房梁上……
所有这一切,都让我感受到一种浓浓的更亲切的南方情调。可是一种强烈的不满足感却时时揪扯着我的心。这一切距离我渴望的那能够激起我燃烧生命之火,撼动我灵魂迸发的形象多么遥远啊。
两年来,我的画毫无长进。我本能的感到我的心正在渐渐的枯萎,我的面容也日益变得憔悴不堪。而我刚刚二十六岁。可我却感到自己已经进入了垂暮之年。
每一天我坐在画室里,眼睁睁的看着一块块绷好的画布和扔得到处都是的颜料,却不知道做什么才好。有时为了安慰自己,我也会画上半天。可是随后我就会毫不犹豫的将它们涂沫掉。因为它们闪现不出一丝艺术的光辉。
我感到自己已近枯竭的边缘了。我甚至对自己,对所谓的艺术已经失去了信心和希望。我为什么不能和别人一样,只是平稳的教我的课,画我的画呢?妈妈不是总抱怨我的想法太出格了吗?“一个女孩子差不多就行了。”她总是这样说。
噢,不行。我总是这样回答她。
可我自己的生活已经变得如此空虚无聊,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枯燥乏味。那些随时随地都会遇见的异性追求者们,也开始让我感到乏味和无聊了。曾经有一度我想也许在他们身上我会找到慰藉。这些围着我的男人们,多大年龄的都有。他们有的英俊潇洒,风流飘逸。一开始我为他们的相貌所陶醉,我给他们画了大量的肖像和人体。那些画确实精美之致,得到过很多人的褒奖。可是不久我就发现他们过于轻薄浮夸,除了相貌再也没有可供我挖掘的东西了。而有的男人深沉刚毅,特别具有男子气概。但他们说出的话带有十足的专横跋扈的劲儿,仿佛他们是整个人类道德行为的准绳。于是我画出的他们的像,他们往往不满意,因为我采用了变形的手法,他们说我画的不象,丑化了他们。我只好一笑置之。还有一些男人体格健硕,但做起事来象个不懂事的孩子。我喜欢画他们的形体,那种单纯的形体美也非常感人。但我不喜欢当他们的母亲和姐姐。这些男人当中有的事业有成,财大气粗,有的正在奋力拚搏,开拓自己的未来,也有的经历坎坷,孤独悒郁,还有的碌碌无为,找不到生活的目标。但不管怎样,我在他们身上还是学到了很多东西,他们开阔了我的视野,帮助我了解到社会的各个层面。他们大多数都是我的朋友,而且他们其中的一些人还与我过从甚密,甚至我还真心爱过他们其中的个别人,直到今天还如此。因为虽然他们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那是人之长情,我仍真心的喜欢他们,喜欢和他们交往,喜欢与他们一起讨论问题,喜欢和他们一起做事,当然更喜欢与他们去舞厅跳舞,逛公园,喝咖啡,看电影,甚至在闷热的房间里与他们做爱。这一切会让我紧张的神经变得松驰,让我烦闷的生活得到调剂。
可是让我感到遗憾的是,无论怎样,他们都无法让我摆脱掉那种空虚乏味的感觉。那种仿佛我过的生活的不真实感。似乎所有的一切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每一天我都感到自己距离这座城市越来越远,它的豪华和气派与我毫不相关。那些人,无论是朋友,我的导师,我教的学生,甚至是我的恋人,都好象与我生活在迥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里。在他们身上,在这座城市里,都没有我渴望寻觅的生命的燃烧之火。
甚至每次与我相爱的人做爱之后,我也感到无限的空虚。我身边的恋人,不是离我很近,相反他远在天际,遥不可测,连白云也在笑我支单力薄,瞥见了他那苍白虚弱的内核。我感到很冷很冷,人世间在我的眼中已经变得如一团燃烬的灰烬,即使偶尔窜出的一两点火苗也是微弱的苍白之火,天上飘下的蒙蒙细雨就足以将它浇灭。当我凭窗远眺,望着那稠密的市区上空和迂回曲折的街巷里弄,那些曾经引起我无限瑕思的地域,如今却只能使我茫然不知所措。
我变得一天比一天颓废,一天比一天茫然,似乎什么也激不起我的兴趣。就连那些我以前最喜欢翻看的大师们的画册,我也不再看了,学院定期举办的画展我更是毫无兴致。课堂上那些青年学生更让我心情烦燥,他们就象当年我在美院一样,除了表面的好奇心和空有一团热情以外,其余的全都一概不知。
我度日如年,因为这日子已经毫无意义。
但是渐渐的我学会了机械的过日子,为了使自己不至于神经崩溃,为了让自己看上去和别人一样。每天我漫不经心的消磨时光,按步就班的上我的课,为了使自己不手生画一些平庸的画,还时常到外面搞一些广告设计,画一些水彩装饰画或时装设计图样等。这些事让我学会了赚钱。有时与朋友聊聊天,与情人定期约会。这些成了我生活的主要内容。我妈妈远在北方的城市,每个星期都与我通电话。她现在似乎对我已经很放心了。与朋友们在一起时,我常常会很开心的大笑起来,到舞厅狂热的蹦跳,到夜总会一展歌喉,热衷于学唱那些流行歌曲,有时还会一醉方休。所有的朋友都说我给他们带来了快乐。
而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正在沉沦。艺术已经远离我而去。我生活在一片看似繁荣但实际上却是荒芫的世界上。
有时我会忽然清醒的意识到:这座城市是浮华的,因为它没有灵魂;而所有的人与我一样都是空虚的,因为我们从未找到自己想要的;我们的欢乐是虚假的,因为我们以此来掩盖我们的迷惘。
在我的寓所桌子上,还摆放着两年前我抄写的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挪威著名画家蒙克的几段格言:
“我要描写的是那种触动我心灵的眼睛的线条和色彩。我不是画我所见到的东西,而是画我所经历的东西。”
“只有通过人的神经、内心、头脑和眼睛所表现出来的形象才是艺术”
“我决不描绘男人们看书、女人们结毛线之类的室内画。我一定要描绘有呼吸、有感觉,并在痛苦和爱情中生活的人们。”
可是我所经历的只有空虚、麻木和沉沦。
一天傍晚,我和往常一样,从画室出来到马路上闭逛。白天里闷热的空气仍然笼罩在城市的半空中,粘稠而湿漉漉的感觉使我犹如浸泡在庞大的蒸汽浴缸里。我信步沿着淮海路走去。虽然是傍晚,然而这却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间。各大商场产门前挤满了人群,一阵阵的空调凉风不断的从里面吹出来。淮海路仍然是那么豪华而气派,不,应该说它变得越来越富丽堂皇了,完全成了一条富贵人的街。这从逛街的人们刻意雕琢的服饰打扮,就可以一眼看出。名贵的香水味从各个化状品商店里渗透出来,在空气中弥漫着,和路边摆放的鲜花一起,散发出刺鼻的香味。我想起在那部人人都喜欢看的香港电视连续剧《上海滩》里,丁力做梦都盼望着能够住到这条路上。那时这条路叫霞飞路,是当时法租界里最繁华的地段。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然而昔日霞飞路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我仿佛还听到了那老式的留声机里播放出来的华尔兹舞曲。不知不觉中我已拐到了福州路,我蓦地想起这条在旧上海被称作的四马路,是当时一条有名的文化街,很多我们熟悉的已逝的有名望的文化人,都曾经和这条马路打过交道。那时各种出版局、杂志公司、作家书屋,一排排,肩拼肩的挨在一起,兜售着五花八门的著作、杂志、译文……。鲁迅、郭沫若、矛盾、丁玲……,甚至还有那位曾经红极一时的文坛名人姚文元的父亲──姚蓬子──当时一个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常常出入于这条马路。如今那些低矮的旧宅、老屋,大都已经不见,仅剩下的几幢,也早已换上了新的门牌号。
在一个报摊上,我买了一份当天的《新民晚报》。报上没有什么令我感兴趣的东西,一些有关外商投资浦东的消息,下岗职工积极再就业的逸闻趣事,或是出租司机遭到抢劫的故事……。我折起报纸扔到果皮箱里。忽然报纸的一角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重又拾起报纸,那是报纸的第四版,下面的广告栏里,一则招聘画家的启事:
诚聘年轻女画家
要求:须懂上海方言,并对怪异的事物持宽容的态度。有意者请自带作品或作品样本。
月薪6000元。
联系地址:极司非尔路47号。
我差一点咯咯地笑起来,极司非尔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该是旧上海的一条路吧。登这则启事的人,莫不是还生活在三十年代的上海不成?我折起报纸重又扔进果皮箱里。
寻访城堡
一九二零年九月,卡夫卡写出了他的长篇小说《城堡》的初稿,此后他一直在不断地修改这部作品,直至一九二四年病逝,这部作品仍没有完成,就象他的另外两部作品《审判》和《美国》一样,它们全都是没有结尾的小说,就好似那弥漫在作品中没完没了的痛苦一样,永远也没有结束的时候。这或许就是卡夫卡的小说全都未完成的原因吧。时至今日卡夫卡仍然可能是我们所知道的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一个作家了。这痛苦之深,之巨大,之悠远,令我们望而生畏,深怀恐惧。我们避之卡夫卡,犹如避之瘟疫。因为他象征了完全失败的人生,彻底的痛苦之渊,他毫无保留的展示了作为一个现代人所遭受的最畸形的心理压力和所必须付出的种种昂贵的丧失人性的代价,以及他所承受的似乎除了迷惘、绝望、失败以外,再无其它。这就是卡夫卡的人生,也是他作品中的世界,如此荒芜,悲凉,毫无希望而言。
他的《城堡》更是集痛苦、失望与一身者。这部作品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当时人们对生活和未来还充满了乐观向上的态度,卡夫卡的悲观失望情绪令人厌恶,不合适宜。然而三十年代,全球性的世界经济大萧条,四十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战,卡夫卡深感的痛苦不再仅仅只属于他一人。卡夫卡的痛苦遍及全球,在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可找到他的共鸣者。那深切的内心焦虑,那畸形的强大压力,那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恐惧折磨,成了全世界的通病。那令卡夫卡望而生畏的城堡,那永远不可接近的权势与威严的象征,那不可更改的小人物的悲剧命运,不再只使卡夫卡一人感到茫然,困惑,那城堡已成了每一个人心目中的城堡,宛如巨石般的沉沉的压在人们的心头,让人们透不过气来,那是不可琢磨的命运的象征,它即使我们无限苦痛,却又使我们时时神往,那是我们想往而又遥不可及的目标。我们远远的在它的大门外徘徊着,我们因为找不到进入它的途径而痛苦万状,身心俱碎。我们一生无不如此,我们默默的耗损我们一生的时间寻找着,搜求着,倾注了我们所有的渴望,热情,真诚,爱意,思想,劳作,就为了扣开那扇庄严的大门,就为了能够进入那个看上去无比神圣的领地。为此我们丧失了一切,我们奉献了所有,可我们仍然不能够进入,并且我们还一再的被告知,我们没有资格,或是我们不配享有这种资格。而那城堡多么诱人,它是那么神秘,仿佛我们的一切生杀大权,幸福自由,欢乐享受都掌握在它的手里,都在等待着它前来定判裁决。它如此威严耸立,高高在上。
如果说《城堡》有着更多更深层的寓意的话,那么它最直接了当的表现,就是卡夫卡式的那永久的被排斥、被摒弃,不被这个世界、不被我们的生活所接纳的痛苦心理。
“卡夫卡影响了我们每个人,不仅仅是作家而已”,“而随着我们父老一辈所熟悉的社会的解体,那些使人人感到孤独的庞大的综合城市代之而起以后,卡夫卡描写人的本质的那种孤立的主题深深地打动了我们。他是一个给当代人指引痛苦的人。”2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打发过去,既平淡无奇,又百无聊赖。有时和几个朋友聚一聚,或出外玩几天,当时还满有兴致,过后却空虚无度。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下午,我给几个学生上完选修课出来,走到大街上一家冷饮厅里,要了两份草梅冰淇凌,选了一个靠窗户的位置,津津有味地吃起来。镶嵌在半空中墙壁里的空调机,不断的放出宜人的凉风,在那一瞬间,好象我的无数烦恼也给吹得烟消云散了。忽然我前面的一张桌子上,不知谁扔下的一扮《新民晚报》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下意识地拿起那扮报纸翻看起来。果然,在第四版下面的广告栏里,那则曾经引我发笑的广告,仍然十分醒目地登在上面,那个荒唐的地址一本正经的显示着自己的存在,毫无畏惧和退缩的意思。
一种惶惑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这广告或许只等着我去应聘?
我拿起报纸走出冷饮厅。在街上我叫了一辆出租,直奔市图书馆大楼。在众多的一盒又一盒的历史类图书卡片中,我找出了一大堆想要查阅的书目。在阅览室里,我翻看着摆放在我面前的一摞厚厚的有关旧上海的历史书籍,以及两大本当时《申报》和《大公报》的合订本。将近晚上九点时,我才从市图书馆里出来。我的脑子昏沉沉的。在路边的小吃部,随便吃了口东西,就回到了我的寓所。在床上我继续翻看着借来的三四本资料,一直到深夜,我才关灯睡去。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当我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了,城市的喧嚣透过敞开的窗户如气浪般地涌进我的房间。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指针正好指在10点的位置。我下床到洗室冲了个澡。在冰箱里我找了些水果和一小块糕点。吃完后,我看了看表,时间还早。外面正艳阳高照。我打开录音机,选了个轻松的曲子,然后又拿起那摞我借的资料,翻看起来。
一直到下午将近两点,我重新又冲了个澡,然后开始精心地修饰打扮起来。我竭力使自己看上去妩媚动人,光艳秀美。
三点十分,我走出了寓所的大门。在楼下的咖啡屋我要了杯咖啡,然后就拿着我的装满了作品的大塑料夹子和那摞昨天我借的资料,来到了公共汽车站。我得先到图书馆还那些资料,然后再倒两三次车,才能到达我所要寻找的目标。本来我完全可以叫一辆出租车,那样在四十分钟内,它就会把我送到目的地。然而我有一种即将离别这座城市的感觉。我不知道这一去会有多久,也许很短,或则极为漫长,很有可能我还末必找得到那个神秘的地址。尽管如此,在车上我仍如一个外省人第一次来上海,好奇地注视着车窗外那一条条流动的街道和五颜六色的商店的橱窗,就连马路上的行人也让我倍感亲切。一路上,我默记着看到的一切,竭力将面前的街景尽收眼底。我热切地盼望时间漫一点流逝,再多看一眼这座在我的心目中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风彩的城市。此时此刻,这座曾经对我充满了诱惑却又使我倍感孤独的城市,奇迹般的显出了它那珍奇的一面。那令我痛楚万分,既使我无比仰幕,又无法接近的一座座现代化靡天大厦,那些穿梭往来的高级牌小轿车,以及那些我从末出入过的高档消费的夜总会,酒吧,和那势力而刻薄的上海市民,都在尽情的展示着自己的卓越拔粹。我忽然觉得自己完全理解并宽容了这一切。这座城市实际上已经溶入了我的血液中,让我和它分开,或则对它进行那怕一点的损害,都会让我接受不了。如今,我即将开始一次离奇而荒唐的旅行,我不知道要进入怎样一个世界,我感到自己有些发抖,我渴望自己重新再回到眼前的这座城市,再回到我那小小的寓所,再面对那让我毫无激情的画作,课堂上索然无味的青年学生和那官气十足的系主任,院长。平日里,他们在我眼中一副庸庸碌碌的形象,避之都唯恐不及。而现在,我深切的体会到坐在他们位置上的难处。我想在今后的工作中,我会大大地给他们以支持的,只要让我现在回到属于我的世界里,我就会心满意足,甘心情愿的做一切安排我做的事情,那怕最微不足到,最低廉下贱。可是我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公共汽车已经将我载到了万航渡路。我不得不下了车,仿佛无形中有一种力量把我赶下了车似的。
进入城堡
[第一天]
历史的发展,社会的进程,城堡没有作为时间的陈迹被遗弃,相反它变得更神秘了,更寓意化了,它的含义被无限的扩展了,延伸了。作为现代人,我们不是远离了城堡,我们与城堡的关系从未变得如此密切。不同的人,犹如站在不同的角度,追寻和瞻望着他们自已心目中的城堡。城堡,再也不仅仅是古代或中世纪以供贵族们安全生活的戒备森严难以攻克的高大建筑物了,城堡,已变成了我们现代生活中一种不可或缺的象征,一件不可缺少的道具。我们现实生活的舞台需要它,我们梦幻的境界里更要用它来演绎我们的未知、神奇、强悍和秘密。我们如此的依赖于它,仰慕于它,似乎只有借助它才能诠释破解许许多多令我们感到迷惑不解的现象、事物。城堡,再也没有人能够确切的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它在哪儿?
十八世纪法国卓越的哲学家、文学家、启蒙思想家和百科全书派的领袖狄德罗在其所著的长篇小说《定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中,叙述雅克与他的主人旅行时,有这样一段话:
“……他们走向一座巨大的城堡,城堡的正面写着:‘我不属于任何人,同时我也属于每一个人。您在进来之前,已经在里面,您在离开之后,仍然在里面。’”
现代阿根廷著名幻想小说家博尔赫斯,在他的一篇布满迷阵的小说《议会》的前言里,引用了狄德罗的这段话。
万航渡路,这条曾经如此幽僻而枝繁叶茂的路,在二十世纪最初的几个年头里,对于那些第一次远渡重洋,踏上这块神奇而又陌生的土地的西方殖民者们,充满了新鲜独特的魅力。这些在自己国家两手空空的小伙子们,满脑子装的是发财的美梦,渴望在这传说中的东方,获取那遍地的黄金。他们靠着冒险的精神和拼命苦干的劲头,大部分人获得了成功。于是他们选中了万航渡路,在这建起了花园和别墅,有的还娶了中国姑娘做太太。那时他们给这条路起了个洋名字:极司非尔路──一片殖民者的居住区。当他们变得更有钱和地位时,才又搬到了直至今日仍不减风彩的外滩。随后是那些和他们一起做洋生意并会说洋话的发了财的中国人,搬进了这片环境幽雅的洋房区。
现在这条路早已一改原有的面貌,文革期间这里受到了最强烈的冲击,红卫兵小将们把这条洋味十足的街道变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红海洋,到处是红色的标语、红色的旗帜,连墙壁也涂上了红色的油漆。七六年以后,这里虽然得到了修缮,可是再也找不到从前的韵味了。如今一些老宅或则风化了,漆皮斑剥,或则在近一二年里拆迁了。我注视着那一栋栋新堀起的楼房和崭新的门牌号,感到茫然了。我从东南角的静安寺一直走到西北角的曹家渡,一路上人来人往,商店的门口摆着新鲜的水果,过往的各种车辆发出轰隆的声响。市井的喧闹不绝于耳。我从马路的左侧开始往回走,我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了,那一定是什么人搞的恶作剧而已,为这平淡的生活增活一点刺激的佐料。这种想法本身一点过错也没有,我就怪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着呢?不然,也不会天天感到无聊了。自己给自己出点馊主意也不是什么坏事吗。
忽然在一个岔路口,一条街巷的拐角处,一栋摇摇欲坠的三层小楼引起了我的注意。小楼的外表极为破旧,和它紧挨着的后面的一大片老式公寓,基本上都已经拆迁了,这使它显得更加孤傲和奇特。仿佛一巨形怪石耸立于碎砖瓦砾之中。而它的门牌号又是模糊一团,根本看不清是多少号。仔细辨认后,我才发现新门牌是在旧有的门牌底子上重新粉刷更改的。由于天长日久,风吹雨淋,旧的门牌号又若有若现的显露出来,和新的门牌号叠加在一起,使人冷眼一看,根本辨不出是多少号。但是我却看清了它的旧牌号:四十七号,下面还有一行褪了色的小字:极司非尔路。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惊讶,倒退了两步,重新打量起这座几乎快要坍塌的小楼。如果不是它那特殊的门牌号,我很难相信这座如此衰败的老式公寓,至今还会有人使用。也许在它的盛年,它曾有可观的风貌,极尽幽雅和标致,充满了使人动情的魅力。这从它那错落有致的外表构造,高高耸立的塔尖,就可一眼看出。然而现在就连它门上的铜圆环也早已剥落了,更不要说它那几乎变成了粉末状的墙壁了。
我抬起手轻轻敲了敲已经裂开了缝的厚厚的木质门。
门,并没有上锁,在我的敲击下,吱嘎一声,自己开了一道窄窄的黑洞洞的门缝,一股阴森森的凉气从里面窜了出来。我下意识地推开门,走进去。在我关上门以前,我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我面前的世界:马路上车流不断,人来人往,所有商店的门都大敞着,里面和门口摆满了丰富的食品和各种各样新鲜的货物。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门,在我的身后自动合上了。我的眼前即刻一片漆黑,阴暗而潮湿的霉味充斥着我的鼻腔和喉咙。我感觉自己行走在一条狭长永无止尽的过道里。我的手不时地触碰到一些种在两旁的植物,它们那宽大的叶子和藤萝甚至常常挡住我的去路。我摸索着前行,为了绕开挡住我的植物,我常常被迫的不停的拐向另一条狭窄的过道。路线是迂回曲折的。我不知道走了多久,拐过了多少个弯。我的眼睛早已完全适应了周围的黑暗。我看见望不到尽头的通道的两边,是潮湿的贴着已经剥落的壁纸的墙壁,从开裂的地板缝里紧贴着暗绿色的锦缎镶包的,如今已经破烂,露出了里面发黑的败絮的墙围子,长满了我从末见过的一人多高的虎尾兰和从半空中的墙壁上披垂下来的各式吊兰。吊兰的藤蔓上开满了淡雅素朴的白色小花,它们在幽暗中就象蓝天里的星星,若隐若现。粉绿色的花朵则在虎尾兰那又高又长的花穗上成串的开放着,飘散出浓郁的甜腻的芳香,在阴湿的空气中久久的弥漫着。我的大脑一时变得昏沉沉的,忽然我听到一个遥远而憔悴的声音响起来:
“你终于来了,等你已经很久了。你还记得司惠哈城堡吗?那年初夏的一天,天空飘着大朵的白云,那些云朵飘得低低的,穿梭在梧桐树和杨柳树之间,仿佛我们一蹦高就可以把它们掬下来似的。空气是那么潮湿,梅雨季就要来了。你将这幢公寓送给我,那时我虽然知道你出身上层社会家庭,可是这种举动仍然让我大为吃惊。而你只是莞尔一笑,说这是送给你的司惠哈城堡,你喜欢吗?我说……我说……司惠哈城堡……司惠哈城堡……”
我吓了一跳,随着那声音越来越吵哑,越来越低沉,我感到脚下的平地正在不知不觉的变成台阶,我正在拾级而上。而那声音终于渐渐的远去,消逝在黑暗中了。楼梯的地板已经腐朽开翘,在我的脚下,发出吱嘎吱嘎的怪响。随着高度的上升,黑暗中渐渐显露出微渺的光芒。于是我看到我来到了一扇虚掩的房门前。
城堡里的女人(1)
一八五三年夏洛蒂.勃朗特继《简.爱》《谢利》之后发表了另一部更具特色的长篇小说《维莱特》。当时她年仅三十六岁,可是这却已是她的绝笔和绝唱了。一年后她与副牧师亚瑟.贝尔.尼科尔斯结婚,结婚前后曾动笔写小说《爱玛》,但却末能完成。婚后九个月便饱受疾病折磨,一八五五年终于离开人世,时年只有三十九岁。
可是勃朗特的巨大才华在一百五十年后的今天仍光芒四射,普照大地。她的辉煌成就从末因时间的流逝而有半点泯灭,相反它们却越来越引人注目,越来越璀灿耀眼。
她的沤心历血之作《维莱特》客观冷静地剖析了当时英国社会女性处于的被压制被囚禁的处境,大担地探讨了妇女生活中的种种心理矛盾状态。这部小说不象《简爱》《谢利》那样部分投和了大众的口味。这是作者完全按照自身的体验真实地表现女性扭曲的心理的作品。因此它没有象《简爱》那样广为流传。直至今天,人们才发现它所蕴含的深刻性和丰厚性远远超过了《简爱》。
勃朗特为这部小说采用的隐喻是“独禁”,象征性地表现了女性在男权社会中的处境。书中的女人公露西是一个依靠自己的才能赢得了工作和自主权利的女性,这也正是今天无数不甘寂寞的女性所追求的,可是露西发现自己仍然被“一种残酷的孤寂感”折磨着。只有当她确知自己被人爱着――她的工作得了奖赏――她才不再生病。
在这部思想艰深的作品里,勃朗特首次客观冷静地分析了女性的情感需要,是一件多么复杂精密细致的所求,只有对其深刻的不带偏见的理解,才能将女性从“独禁”中真正地解放出来。
那间屋子很大,到处都是厚实的发着乌光的红木家具,给人一种格外沉重的透不过气来的压抑感。黑紫色的帷幕悬挂在房间左侧两扇狭长的窗户的上方,形成了两个对称的弧形,窗户下面两侧的弯钩钩住了两边被拉开的维幔。屋里的光线很幽暗。窗户的对面,也就是房间的右侧,紧靠着墙壁,摆放着一个古老而笨重的红木写字桌,桌子上放着两个古色古香的瓷花瓶,花瓶里插着一种我叫不上名字的兰花,我似乎又闻到了那幽幽的芬芳。桌子的上方,墙壁上,挂着一个已经掉了一块角的旧镜框,镜框里镶着一张已经发黄的老照片。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潇洒而英俊。这张脸泛出一股得意的笑容。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笑容很特别,好象背后隐藏了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紧挨着写字桌一直到拐向靠门的一侧和有窗户的这一面墙余下的一部分,也一直拐到门旁,你简直想象不出,那竟都是高到顶棚的厚实坚固的红木书架。连门上面的空间也是与两边连成一体的书架。书架里摆满了书,书的脊背大多是褪了色的布面的,即使是纸面的,也已经发黄破旧。可以想见这些书的版本,一定和这屋里的那些家具一样,即古老又久远。在写字桌的另一边,伸向屋子的里侧,我发现是一扇不易察觉的通向隔壁的房门。房门是圆拱形的,做工颇为考究。如果不仔细观看,你会误以为那是装修的墙壁而已。
和我推开的这扇房门遥遥相对的,就是那张格外宽大、牢固、醒目的双人床。双人床也是用红木制成的,它的雕刻着兰花花纹的床头正好摆放在后面墙壁的中央位置,但它并没有贴靠在墙壁上,而是与墙壁保持着一块距离。因为那床头后面整整一面墙壁上竟然也都悬挂着长拖到地板的厚重的黑紫色的帷幕。那巨大的张开的深紫色的天鹅绒帷幕,如蝴蝶的羽翼一般,降临到这间幽暗而怪异的房屋里。那硕大的双人床上,铺着华贵的翠绿色的底儿,玫瑰色绣花的丝绒被。整个屋子,除了中间的空地上,两扇半拉开帷幔的窗户投下的一缕微弱的光线外,大部分都笼罩在昏暗的阴影里。这使得房间里的气氛,显得压抑而忧郁。
一个细弱、沙哑的声音引我走到了床前。在床头,我看见一个满脸皱缩得象核桃纹似的小脑袋,坦露在那张裹得严严实实的丝绒被外面,满头的白发披散在墨绿色的十分华丽的丝绸枕头上。眼珠已成黄褐色,混浊无光,镶嵌在那层叠的皱褶里面,正一眨不眨的死死打量着我。
我感到自己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敲了门……”
褐色的眼珠动也不动,仿佛锈死了一般。一时间我怀疑她是否是个活人?
“我看见了……您的广告……”,我听见自己细弱得蚊蝇似的声音。
在那一瞬间我已准备转身逃去。
“是的,你带作品了吗?”声音就象来自漂渺的宇宙,但是清晰坚定。
我从腋下拿出画夹打开,
“我翻给您看吧,不过这儿的光线很暗,也许……”
“不……不……可以……,我看得清……看得清……,你翻吧……,……翻下一页。……不错,……还可以,真的很不错……,……可是……可是你不是学习水彩画的吧?你并不特别喜欢这种画是吗?你认为这种画缺乏表现力是吗?你不会认为我……太刻求了吧……?实际上真正的艺术并不在于你用什么方式去画,而只在于你是否用你的心去感受,去表现。当然你已经画得不错,相当不错。你似乎撑握了所有技法,功底也很深。但是你缺乏……一种神韵,一种大师的气势,年轻人。这很可惜,你瞧,这幅画……”
她伸出一个瘦骨嶙峋的胳膊,那只手(如果还可以叫做手的话),简直是一个鹰爪,又瘦,又小,又尖,又弯,在我的画上指指点点,钩钩搓搓,用她那节奏很快的上海话,评价着我的画,罗列了一大堆的缺憾和不足。而那些画都是我的精品。虽然我不得不承认她评说的有些道理。但是我已经感到心烦意乱了。我的思绪倾刻间由于厌恶,不知飞向哪里去了。我想我可能来错了地方,我也许应该收起我的画夹,一走了事。而老太太继续嘟嘟囔囔地评介着。
“……总的来说,你可以胜任这份差事。”她用那支鹰爪和细瘦的胳膊合上我的画夹。
可是我根本没有听清她的话。
一大盆虎尾兰摆在靠门那半部的窗下的书架角落里,它的颜色幽暗,叶子又宽又高,密密的挨在一起,犹如热带的丛林一般。我瞥见一两个小小的飞虫正从花盆里飞出,绕着虎尾兰那宽大的叶子飞来飞去。
“你叫什么?”
“什么?”我吃惊的望着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很抱歉……,我使你感到厌烦了。可你的名字……名字……这很重要……”她疲倦得差不多快要合上沉重的眼睑了。
我望着幔帐下面的窗户,除了两大块模模糊糊的光团,什么也看不到。那盆虎尾兰躲在阴影里,可它仍然旺盛的生长着,这实在是个奇迹。我的名字?这很重要?对谁?对这幢破房子吗?还是这个令人生厌的老太太?可……那却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那意味着我是谁。可我是谁?真的,我究竟是谁呢?我的名字,这个每天我听腻了的符号,那一定不再属于我。是的,这幢房子里到处是兰花,各种各样的兰花,它的主人如此的喜爱兰花,但是侍养兰花早已不时髦了。据说古代的文人雅士大都喜欢兰花,认为它象征了君子,高洁和纯正的品行。可现在这些都已成为了陈词滥调。现在还有谁能够说我愿象兰花那样……?凡此种种这些故作风雅的言词,已经显得何等庸俗而苍白。今天已是金钱商品的社会了,人们的志向已有了大大的改观。然而在这里,时光却似乎停滞了。
“凌云,我叫凌云。”我平静的回答。
“啊,凌云,凌云小姐。”床上的老人有气无力的重复着,语气中流露出一种掩饰不住说的失望感。
看来我还是离开这里的为好。
“我让您失望了,夫人。非常抱歉。我该走了。”说完我抬起脚向门口走去。
“8000元,给你增加到8000元,如果你肯留下来。”
我停下脚步,疑惑的望着她。
是的,钱不算多,但也不少。可是我想要的并不仅仅是这些。这,远远不够。
“不,夫人……这……”
“对一个即将逝去的老人伸出的你的仁爱之手,不会使你有损人生的。我老了,可是会有人照顾你的。”
还没等我回答,我看见老太太忽然伸出一支瘦弱皱缩的胳膊,一个锈迹斑斑的破铜玲吊在那个鹰爪上,出人意外地清脆地响了起来。随着玲声悠扬的回音慢慢的扩散,我感到身后吹来一阵暖暖的呼吸,我转过身,突然看见一个个子高高,相貌清瘦的年轻女人正站在我的身旁。我吃了一惊,我没有注意到她是怎样进来的,我下意识的看了看那扇紧挨着写字桌的隐蔽的房门。可是光线太昏暗了,我无法看见那道应该被推开的门缝,当然它也许已经被关上了。她悄无声言的伸出右手握住了老太太的那支鹰爪,她握得那么轻柔,那么顺从,仿佛那属于老太太的一部分。我向后退了两步,惊讶的看着这一切,一时间哑口无言。
“赢芝,这是凌云小姐。”老太太声音沙哑的说。
“凌云小姐,是的。”高个女人耳语般的轻声回应着。
“她要留下来,你会照料她的,是吗?”
“是的,我会照料她的姑妈。”高个女人重又轻轻的回答。与此同时我看见老太太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意察觉的笑意。
她们似乎不容我插言。高个女人也并不朝我看,可是老太太替她看了。是的,忽然间我就冒出这样古怪的想法。因为在她那双大大的睁开的眼睛里,她似乎什么也不看,她也并没有看着老太太,只是她的手还握在老太太的手里,可是她的身子差不多是挺直的,头是抬起的,朝前平视着遮着帷幕的墙壁。似乎那帷幕并没有遮挡住她的视线,她是在向远处望去,她望得那么专注,那么凝神。那不象是看着有限的屋内,那是对另外一个世界的凝视。我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眸子,宛如秋日里两潭深不可测的清泉,中央是深褐色的,四周则荡漾着浅色的碧波,并且不时的溅起一阵阵的白色浪花。我呆住了,我不敢相信这是双眼睛。这不是真的,我对自己说,这不是眼睛,这是一片秋日的美景,那深潭映照出上方的蓝天和白云,两边山上的枫叶,那么红,那么黄,那么绿,秋风吹拂着树丛和潭水,那树林仿佛在燃烧,那泉水在奔流,那浪花在翻卷……
我感到一阵目眩,我紧紧合上了双眼。可是我仍然能够感到那山泉正流过我的身体,那树林背后的晚霞燃烧了大半个天空,那长长的火舌正吞噬着我,灼烤着我,最后变成了一片片七彩的梦幻,重新激起了我那已逝的渴求和企盼。
我慢慢的睁开眼睛,希望能再看一眼那美不胜收的景致,再体验一次那密林深处的熊熊燃烧。然而呈现在我眼前的却是那已经变得木然的老太太和高个女人那沉静而端庄的外表,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已经低垂下来,和她那一头很长的披洒在胸前和身后的秀发一起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而那长发就象悬垂的藏兰色的瀑布。一霎那间,仿佛那奇异的世界已经不在,那辉煌的灿烂只是一时的假象,剩下的只是那残余的暗影和令人倍感心碎的美。
募然间,我好似看到了一颗隐秘而颤抖的心。
而一缕更痛苦更稳秘的欲望却在我的心底悄然升起。
“这儿有你所需要的一切,你不必再离开这栋房子了。”
我吃了一惊,对此我毫无准备。那个沙哑的声音虽然漂渺,但却很坚决的重新响起:
“这是你必需答应的条件。”
我望着高个女人那已转向昏暗中变得朦胧不清的脸,那好象已处于另一世界中的人,我隐约瞥到是那么满脸忧伤,神色黯然。
我暗暗吃了一惊。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好吧,我答应了。”
“晚上八点钟开饭。明天早上八点钟你到我这里来,那时再给你按排你要做的事情。现在你可以回你的房间休息了。”
城堡里的晚餐
一七四零年,在法国巴黎一个非常显赫的家族孔代王宫的宅内诞生了一位令日后整个法国乃至整个世界都为之癫狂和愤怒的婴儿,他就是至今仍遭到激烈争辩的大名鼎鼎的萨德侯爵。面对萨德错综复杂、矛盾纷繁的一生,我们犹如匍匐在他的脚下,不敢仰视他那狂傲、暴烈、毫不妥协的剖析展露人类的罪恶但却悲惨壮烈的命运。我们能说什么呢?列举他因为信奉完全自由、没有任何道德规范的性生活观念,并且在实践中过于大胆癫狂的行径,而一再的受到投述,甚至被捕入狱吗?还是试说对他的种种不公正待遇,因为他的那些行径在今天似乎任何一个西方国家都可找到合法的渲泄途径,即使在当时他也不过是道德、愤怒的牺牲品;还是重新评说他的伟大?因为他尽管一再入狱,并被转入精神病院,前后总计达二十七年,直至他暴死于精神病院中。可是他却在囚禁他的狭小窒息的空间,如超人一般,以惊人的毅力,完全凭借自己的脑力整理出一整套的思想体系,建立了自己坚不可摧的反判哲学,用他那强大的无形的精神意志完成了对这个残酷世界的终极审判,写下了一系列直至今天仍让人们目瞪口呆的作品。
正是他的这些其自身不断增殖的作品,使人们无法对他有一个统一的确切的评价。
萨德,成了一个神话。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们仍然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他。他对整个人类提出的毫不妥协的挑战,我们仍然不能够问心无愧地回答。
因为那些作品里描述的城堡里的生活,实在太骇人听闻,又太附合我们人类的天性了。
我的房间在三楼,也许天色已晚,屋里显得更加幽暗。一张老式的红木单人床摆在右面靠墙的一侧,一个不大的写字桌放在窗户前。桌子上放着几本美国旅居法国的女作家斯泰因的著作。我发现实际我上难以判断外面天色的早晚,因为那些窗户上都刷了厚厚的白漆。我用手推了推窗户,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它们全都是钉死的。房间左侧的墙壁靠外一些,有一扇半开的小门,我走进去,原来是一间盥洗室。不算大,但非常整洁,小巧而考究。粉色花纹的瓷砖墙面上,镶着带翡翠色镜框的椭圆形镜子。虽然镜框的边缘很多地方已经露出了腐蚀的痕迹,但仍给人一种典雅的感觉。地面铺的是小块的花色马赛克,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了凹凸的水泥地面。我走出盥洗室。我发现房门拐角的那面墙壁实际上是一个红木大壁橱。我打开壁橱的门,我的天,我差一点失声喊叫起来:壁橱的面积非常大,三面用红木镶嵌的壁板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帽子,中央四排长长的衣架上则挂满了各个季节各种款式的时装,而且全都崭新,面料上乘,做工精湛。但服装的式样却有些怪,那不是现在流行的款式,而且我发现每件时装或是在左面袖口里侧,或是在裤子腰部背后的里侧,或是在裙装的侧部里面,都绣有一朵小小的不易察觉的与时装同一颜色的兰花。
我到盥洗室重又冲了个澡。然后我打开那个大壁橱,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挑出了一套上身印着黄绿相间的抽象图案下身是紫罗兰色的套裙,在壁橱的穿衣镜前试穿了起来。服装的面料可能是绸纱一类的东西,给人一种极为凉爽的感觉。时装的式样剪裁得很别致,上身差不多是瘦长的背心,下身前面的裙摆刚到两膝,后面却长至脚踝,并且需要在前面右腹下面用两边留出来的面料系上一个精巧的蝴蝶结。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发现那是另外一个人:从末有过的飘逸和潇洒,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妖野的光芒,薄薄的嘴唇充满了贪婪的渴求。我不禁暗暗吃了一惊:我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副尊容。我瞥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刚刚六点过二分。
我徒劳地坐到床上。可一会儿我又在地上来回的走了起来。我不时的瞥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陌生女人。我越来越感到疑惑,越来越感到不安。我不时的问自己,我这是在哪儿?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老太太到底想要我干什么呢?还个那个高个女人,她如此神秘,她是谁呢?为什么她要和一个老太太待在这里呢?忽然我听到楼下传来一阵铜铃声。我看了看表,指针正好指在八点,一分也不多,一分也不少。我没有换上我原来的衣服,就穿着那套衣裙走下了楼梯。
在二楼老太太的门口,我看见那个高个的女人正站在那儿,她穿一件天蓝色的长筒裙,上配一件银灰色的坎袖绸衫,瀑布般的长发自然飘洒。她看见我下来,忽然楞了一下,直直的看着我穿的衣裙,即而又盯视着我的脸。我感到一阵窘迫,也许我不应该穿这套衣裙。但很快她就恢复了原有的神情,一言不发的沉静的往楼下走去。我跟在她后面,已经不知道应该做何解释,只是摸索着走下了漆黑的楼梯。在一楼潮湿阴暗的过道里,我重新嗅到了来时那浓郁的虎尾兰的芬芳。我们穿过了弯曲而幽暗的过道,来到了一个宽敞的餐厅。餐厅虽然不很明亮,但收拾得高雅气派:又长又宽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的几个陶瓷花瓶里,插满了盛开的紫罗兰。四把精致的高背椅子环绕在餐桌的首席和两侧。这些椅子同样都是上好的紫色檀木制成的,它们那古朴的风格和暗红的色调,使我想到那久远的过去和使用它们的那些人。墙壁上的壁纸已经发黄剥落,它们的花纹式样在今天的市场上是决对寻不见的。餐桌正中的天棚上,悬挂着一盏同样老旧的枝形吊灯。吊灯里闪出昏暗的黄色光芒。一阵低沉的萨克斯乐曲缓缓地响了起来,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份餐具。高个女人示意我在她的对面坐下。我望着那两份空闲的餐具,心想老太太马上就要下来了吧?但是看来还有另外一个人。那是谁呢?
高个女人已经打开了桌上的一瓶葡萄洒。
“对不起,我不喝酒。”我忙说。
但她并没有理会我,自顾自地往我面前的高脚杯斟了多半杯。然后又往她自己杯里倒了差不多同样多的酒。
“姑妈不下来吃了,她太疲倦了。”高个女人说完,揭开桌上的四个盘子的盖子。那些盘子实际上都较深,有些象钵,它们亮晶晶的,闪着耀眼的银光。其中一个里面装的是用杏仁、核桃仁、绿豆、糯米、切碎的柠檬皮、葡萄干、茴香籽、豆蔻和一个红青椒煮成的羹;另外一个是用当归、川红花、及两片绿色的草叶(后来我知道那是益母草)、龙眼和麦冬炖碎牛肉块。其它两个盘子装的是切得薄薄的西红柿片和奶油面包片。
高个女人往我面前的小碗和盘子里乘了些羹和带汁的牛肉块。
我看着高个女人,她已经拿起汤匙默默的吃起来。我只好也勉强的开始吃着。我吃得很费劲,因为无论是那羹还是那牛肉的味道都实在太怪了,而那高脚杯里的酒,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混浊。本来我没有打算喝酒,可那菜那羹是那么浓绸、浊腻,结果我发现自己在不断的斟着那酒。
而高个女人则吃得很优雅,也看不出她对这些饮食的古怪搭配所产生的厌恶。她的眼睛一直低垂着,慢慢的吃着,根本不理会我的满腹狐疑。她把玩着高脚杯,轻轻摇晃着里面的紫色葡萄酒,用舌尖转圈舔着沾了酒滴的双唇。她似乎在有意拖延时间,陪着我把饭吃完。她既不抬头看我,也不和我说话。而我的大脑渐渐的已经昏昏沉沉,所有的疑虑、揣测统统抛到了脑后。
恍惚中高个女人搀扶着我,上了三楼,把我送进了我的房间。
很快我就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我听到一阵奇怪的响声,这声音起先微弱,继而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刺激,直至把我完全吵醒。我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我轻轻的拉开房门,外面漆黑一片,浓郁的虎尾兰花甜腻的芳香,扑面而来。那种怪异的声音似乎更响了。我走出房间,在黑暗中,我摸索着下了楼。在二楼,我看见老太太的房门虚掩着,一道朦胧的光线在黑暗中从门缝泄出。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占据了我的大脑,我悄悄地推开门:一个我从末见过的男人,赤身裸体地躺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那个傍晚陪我一同吃饭的高个女子,同样一丝不挂。他们象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蛇,拼命地扭动摇撼着。那个女人陷入了极度的亢奋之中,她的长发就象在风中飞舞,遮掩着她那激动万分的脸;而那个男人则象一匹生嘶力竭的马,痛苦地垂死挣扎。
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们床头昏黄的灯光,令我困倦不已。
城堡里墙壁上的画
[第二天]
在现代人眼里,城堡如同黑夜,充满了数不清的秘密和难以预测的威力,既叫人感到毛骨竦然,又让人感到魅力无穷。站在巨大的城堡面前,我们为自己的渺小沮丧万分;而城堡里面的世界,确又令我们苍白的思想难以理解与承载。
第二天早晨醒来,我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芬芳。我惊骇地发现早点已经送进了我的房间里,那是一杯咖啡,两个整装的但已经被精心的剥掉了皮的核桃,两片切得薄薄的煮蛋,另外就是那些正在盛开着的鲜黄的萱草花。它们一并装在一个亮晶晶的不锈钢的长方形的托盘里。萱草花覆盖了满满一托盘,那袭人的香气很快就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虽然那怒放的萱草花叫我感到惊喜,可我对这种欢迎的仪式仍感到大为诧异。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怎样、被谁送进来的。我拉了拉房间的门,它仍然被牢牢的反锁着。我想起昨天夜里的那个男人:那是我做的梦呢?亦或是真实的情景?我已经搞不清楚。我不禁感到一阵慌恐。
八点钟,我心怀忧惧地来到老太太房间的门前。那扇门紧紧关闭着。我犹疑着颤抖地扣响了房门。
“请进。”
从房间里传来的声音苍劲有力,完全不似昨天那般虚无飘渺。
我推开房门,我看见那个老太太半仰靠在那张硕大的双人床上,正精神抖擞地在等我。她穿了一件翠绿色印着粉红小花的半长袖对襟锦缎上衣。我注意到她甚至精心地化了妆,描了眉毛,脸颊打了腮红,尤其是嘴唇,轮廓勾勒得即鲜明又生动,唇膏的颜色选用得恰到好处,深浅适宜,极为突出地衬托出她那满头的高高盘起的白发。她的神情尊贵而庄严,令我肃然起敬。她给我一种智者的感觉,和昨天的她判若两人。
忽然我发现双人床上方的墙壁上,那些原来悬挂的帷幕已经从中间被拉向了两边,露出了里面墙壁上悬挂的满满的镶着镜框的大大小小的水彩画。
噢,那些画儿画得精妙极了,它们的风格是我从未见过的,画面的背景显得神秘幽暗。我从末见过这样奇特的画。我简直呆住了,楞楞的站在那儿,动也不动。我的整个神经全被墙上的水彩画吸引住了。我的那些导师、朋友,甚至昔日我崇敬的一些大师们的画儿,顷刻间,在我眼里全都变成了一堆废纸,失去了往日那耀眼的光辉,以往我所尊崇的那些美学观念,如今我才发现它们是怎样牢牢地束缚住了我。那堪称为天才般的想象力,此时才叫我真正大开眼界。我似乎看到了画者那恣肆妄为、纵横驰骋、狂放不已的直冲云霄的灵魂。
我突然狂笑了起来,一时间我竟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地。
“是她,就是她。”一个幽灵般的声音突然在寂静的空气中传播开来。
我吓了一跳,猛然清醒过来。我收敛了笑容,我重又看见了那张大床上,那个下半身裹在丝绒被里,上半身打扮得如一个木偶似的老太太。她正裂开满口雪白而整齐的牙齿,望着我得意地尖利地笑起来:
“你被这些画迷住了,你还会为它们着魔的。”老太太怪里怪气地说。
“我所需要你做的,就是临摹这些画。它们太旧了,我担心要不了多久,它们的颜色就会全部褪尽的。”
我这才注意到这些水彩画的纸,确实已经发黄,上面的颜色也已经变旧。然而真的有必要将这些画临摹一遍吗?那样它们会有多大价值呢?
“您是说8000元,临摹这些……”
“每幅8000,它们的画幅并不大,你不会感到困难的。”
真的?如此昂贵的价码,我会赚上一笔的。可这真值得这样做吗?它们是谁的画呢?竟要做出这样夸张的举动?而我果真能够临摹这些画吗?如果仅仅是临摹,那对我来说,也许易如反掌。但是我如何能将画者那内在的气质表达出来呢?我知道凡是属于天才的绘画,是不能摹仿的,因为谁也不可能仿造出天才的精神来,那是于生俱来的,因人而异的。
“可您知道,大师的画,是拒绝摹仿的,谁也不会再现出大师的内在气质来的。”老太太裂开鲜红的嘴唇,那就象熟透的石榴绽裂开来,露出一口极不相称的雪白牙齿,又尖锐地笑起来:
“大师?噢,当然应该是大师。可她不是大师,她是一个和你一样年轻的女人。”
“和我一样年轻?……的女人?”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老太太已经不再理会我困惑的神情,她从华丽的丝绒被里伸出细瘦皱巴的胳膊,我注意到那支又小又尖的鹰爪的前端,涂了亮晶晶的朱红色的指甲油。那个锈迹斑斑的小铜铃吊在艳丽的鹰爪中,只轻轻的一晃,悦耳的声音即刻在整幢屋子里回荡起来。那个高个女人从那扇隐蔽的房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的一举一动是那样的轻柔,就象空中飘舞的一片羽毛。她从墙上摘下了四幅画。
“送她回她的房间。”随着话语的消失,老太太已经合上了疲惫的眼睑。霎那间,我好似又瞥见了她那骷髅一般的脸庞。
城堡里的幻觉(1)
一九六七年九月二十一日,已经获得了世界声誉的阿根廷著名小说家、散文家、诗人豪尔斯.路易斯.博尔赫斯六十八岁了,他是南美第一位对欧洲产生巨大影响的作家,他被称为拉丁美洲爆炸文学的鼻祖,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的创始人。他作品的幻想性,题材的梦想性,使他成为二十世纪公认的超级梦幻大师,一位对不可能的事物做出可能判断的时间仲裁者,一位终生用梦与这个世界打交道的人。此时他仍单身一人,与母亲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套公寓里,继续做着他的那些令整个世界都为之瞠目的梦中之梦。可他已深感孤寂,热切的希望有一个能在生活中与他一起分享那些梦幻乐趣的人。
早在一九三七年博尔赫斯就开始在图书馆工作,一直到一九五五年专制独裁的庇隆政府下台后,他被新政府任命为阿根廷国家图书馆馆长。他一生都对收藏书籍的图书馆倍感兴趣,正是那巨大的宫殿,成千上万册的书籍,引发了他的无数联想,激起了他的梦幻想象。还在童年时,他就对迷宫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此后在他的创作中,他不断采用迷宫这一主题,因为他认为人的生命与命运就是一座迷宫,充满了茫然与迷失。他每天坐在图书馆里,也象待在巨大的迷宫中心里,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成千上万册书籍,犹如迷宫中那不尽的回廊和一扇扇窗口,折射着这个世界那光怪陆离的景象和那令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已近双目失明的博尔赫斯常坐在图书馆里打盹儿,梦想他的那些幻想作品。然而这已使博尔赫斯感到疲惫与衰竭。
一九六七年九月二十一日,博尔赫斯六十八岁了,这一天他终于与他年轻时的情人埃尔莎.阿斯泰特.米连结婚了。
然而这段博尔赫斯直到晚年才姗姗来迟的第一次婚姻史只维持了三年。三年后,他们已经各奔东西。
对这桩失败的婚姻,博尔赫斯从未向外界解释任何其原因。直到多年以后,博尔赫斯重又找到梦幻的魅力时,他才打破沉默的戒律,向另一位女友――他的第二个妻子玛丽亚.儿玉透露说,他在埃尔莎身上发现了一桩奇事――她从不做梦。
高个的女人拿着那四幅画走出房间,迈上了通往楼上的梯阶。我跟在她后面,本想问点什么,却无从开口。在她那一系列轻柔的动作里,我体验到一种即冰冷又坚硬的成份。她的腰枝挺得笔直,显得那样瘦长而赋有韧性。她径直走向我的房间,推开房门,走到桌前,将那四幅画一一摆放到桌子上。我发现原来一片零乱的房间,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屋子中央的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支好了一个精巧的画架。画架就象一件古董,泛着檀木那特有的暗红色的光润。一大堆进口的水彩颜料堆发在沙发椅上,桌子上的笔筒里插进了十几支大大小小的水彩笔,一大卷包好的水彩纸也放在桌子上。还有一些海绵,刮刀,牙刷,胶白,水碗之类的小用具。此外桌子上放着一大盘新鲜的荔枝,上面晶莹的露珠折射出红宝石般的光芒。那鲜艳的颜色饱满的果实,令人垂涎欲滴。高个的女人见我没再提出其它的需求,就走出去,并随手带上了房门。
我一下子跳到那张松软的沙发床上,从早晨直到现在,我那崩紧的神经才算松驰下来,可以自由自在地呼吸口新鲜空气了。这时我注意到在床下靠墙的一角,还摆放着一大盆墨绿色的虎尾兰。虎尾兰的叶子镶着浅黄色的边,二三枝和虎尾兰的叶子一样高的花穗上,缀满了细瘦的含苞待放的浅绿色的花蕾。我嗅了嗅,没有一丝香味。要到傍晚六点以后,这些紧紧并拢的花蕾才会悄悄开放,飘散出怡人的香气。
而桌子上托盘里那些萱草花仍在,它们那张开的微微向后翻卷的大大的花瓣,突现出那沾满了花粉的花蕊,它们那细长的下半部的花身,犹如女人的纤纤细腰,摇摇摆舞,使那令人迷乱的花香不断从那大张的芳裙溢出。
我看了看桌子上的四幅画,其中两幅是虎尾兰的静物画。虎尾兰的叶子画得夸张而凌乱,两个长长的花穗就象着了魔一般,笔直地从叶丛中坚挺出来,那气势犹如要冲出画面一样。
另外两幅是女人的裸背,画面的背景有些幽暗。有一幅画的前景是桌子的一角,桌子上摆着半瓶酒和一个装有半杯酒的高脚杯,昏黄的灯光照着裸体女人的后背,充满了扭曲和伸展的力度。另外一幅画面的一角是瘦长飘逸的虎尾兰,翠绿的颜色和白色的小花,将女人的背部衬托得宁静而优雅。
对画面的凝视使我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我的耳边想起刚才老太太说的话:
“她是和你一样年轻的女人。”
我从床上下来,打开那个大衣橱,那满满一下子的时装,各种款式应有尽有,每一次都令我目瞪口呆。试穿这些衣服已成了我的一个乐趣和一项秘密。这些衣服完全改变了我原有的形象,它们使我变成了一个疯狂的肆无忌惮的充满了邪念和欲望的人。而这时我的心中竟是狂喜的。那似乎正是我渴望已久的东西。
那个女人是否真的存在,我已不再去想。
镜中那个妖艳的形象,已使我浮想联翩。
我拿起桌子上的水彩纸裁了起来,然后放到画架上。我将那盆虎尾兰搬到桌子上,窗外黄融融的光线正好斜照着它。我没有去临摹桌子上的静物画。说实在的,我一直没有养成临画的习惯。天才的作品能够激发我的灵感。但是要我的画笔去仿制另外一幅画,那会让我倍感窒息的。那将意味着我不能和他们同行,却要受他们的钳制和束绩,做他们的仆人和奴隶。而这和我的秉性无论如何都是格格不入的。因此我宁愿利用同一素材,去重新进行创作,按照我自己的感受,我自己的愿望。我很惊讶自己竟能在这座闭塞、古怪、阴森的老宅里找到灵感,进行这项令我困惑不解的工作。
不知不觉中我几乎进入了一种迷狂的状态,我的眼前只有那盆虎尾兰,我的脑海里只有那幅我为之创作的疯狂欲出的图画。犹如狂怒的波涛席卷着我,冲刷着我的画笔,涌动着调色盘里的颜料。虎尾兰在我的面前开始熊熊燃烧,发疯的叶子凶猛地抽打着水彩纸。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感到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渐渐地变暗了,我画面的背景也变得阴森可怕。忽然我看见那个高个女人就坐在我窗旁的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我。我大吃一惊,画笔和调色盘一下子打翻在地。她的脸庞在傍晚雾蔼般的暗蓝色的光晕中,是那样端庄秀美,神态是那么宁静超俗。
“若兰!”
沙哑破碎的声音,令我猛然惊醒,惊惧万分。一张干瘪满是细密皱纹的嘴,发出这凄凉而悲怆的呼喊。我慢慢地看清,原来是老太太坐在窗旁的一张轮椅里,动也不动地牢牢地盯着我。那双平时混浊呆滞的眼睛,此时变得异常明亮,生机勃勃。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感到一阵恼怒。想到这个老太太幽灵一般的坐在这里,一直看着我做画,我的神经都要崩溃了。我从来不允许我画画的时候旁边有人,除非野外写生,那不过是为了真正的创作收集素材罢了。而这次特别是这样一个令人可怕的老太太。
“您找错人了,夫人,我不叫若兰,我也不是若兰,我有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我猛地站起身,愤怒的叫喊道。
高个女人忽然出现在门口。她走到老太太面前,推起老太太的轮椅,向门外走去。在我的大喊大叫中,老太太那明亮的眼神,重又变得暗淡无光,垂下了厚厚的沉重的眼皮。但是她那张干瘪的嘴唇还在嚅动着,嘟囔着。她已经完全没有了早晨见我时的精神和风彩,呈现在我眼前的,无异于墓穴中一具风化腐朽的疆尸而已。
我一下子抓住正推着老太太的轮椅向门口走去的高个女人的胳膊,大声地说道:
“请你告诉她,我不叫若兰,我也不是若兰。我有我的名字,我自己的名字。请你告诉她以后不要再这样来打扰我……”
“她是一位老人,你不应该和她计较。”
还没等我说完,高个女人就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平静地说。
本来我还想分辨,可我一下子变得哑口无言。她那双秋水一般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我的深深责备。
我关上房门,一下子倒在床上,陷入了无限的瑕思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楼下传来一阵铜铃声。
城堡里的第二次晚餐
在萨德那里,城堡完全是另外一种象征:它的森严高大,可怖神秘,恰好起到了一种威慑的作用──对那些懦小神经类型脆弱的人,因为他们只能是强者的牺牲品,性快乐游戏中被肆意虐待的对象,痛苦与遭受摧残的产物。因此,在萨德那里,城堡属于强者。它是权力的象征,征服他人的最佳处所。一切在世间外界不可为的血腥构当,在这里都可肆无忌惮进行。城堡不但不令人感到森严可畏(如果你是一个强者的话),相反它成了最安全的处所,遮避人心黑暗的最有力屏障。
作为一个现代人,人们似乎再也无法回僻萨德所提出来的一系列的人伦道德问题。在黑夜的深处,我们不得不扪心自问:我们真的比萨德清白吗?这漆黑的夜晚,难道不正是我们倍受压抑的灵魂深处所企盼的能够获得奇异乐趣的最好屏障吗?今天,我们谁还能毫无愧色的认为,我比萨德更纯洁呢?在我们那充满梦幻的头脑里,还有谁敢这样放肆的叫嚣吗?我们难道从没有向往过那样的城堡吗?在那里,即使遭受痛苦折磨,也会激起你一种神秘的快感。只有在那里,似乎你的快乐才能达到极至,你所有白天感到的重负压抑才能得到解脱,你种种快乐的梦想也只有在此时才会插上金色的翅膀,四处翱翔。
因此在现代人的眼里,萨德城堡越来越变成了快乐的城堡,人们可以获取自由的场所。
高雅古朴的餐厅里,老太太和高个的女人已经坐在了餐桌旁。老太太坐在首席。她穿了一件紫罗兰色的长袖中国丝绸衫,在明亮的灯光下泛出华贵的光亮,高高的带褶的花边衣领正好遮住了她的颈项。她嘴上的唇膏颜色是玫瑰色的,与她那紫罗兰色的衬衫正好相得益章。她一副贵妇人的派头端坐在那张轮椅里,下身穿着一件同样华丽的墨绿色的丝绸裤,娇小的脚上则套着一个松软的银灰色的刺绣着花边的缎子鞋。我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每一次出场都是那么令我惊异。看见我走进来,她很有礼貌地但十分冷淡地向我问候:
“晚上好。”
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你们好。”
我看到餐桌上仍然摆着四份餐具,高个女人坐在老太太的左首。今晚她穿了一件闪着耀眼光芒的绿色塔夫绸的晚礼服,打褶的披复短袖微微出双肩,V型的领口开得大小适中,既不使人觉得过分淫荡,又将她那端庄高雅的气质毫无保留地显露了出来。她示意我在她的斜对面位置坐下来,而那套无人用的餐具摆在老太太的右面,和我紧挨着。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极为别扭。我忽然想起昨天夜里的那个男人。他是否是这幢房子里的那第四个人呢?
高个女人竭力避开我疑问的目光。在这个晚宴上她和那个老太太相互映衬,同样显得高贵气派,光彩照人。她拿起一瓶葡萄酒,非常雅致地给老太太和我的酒杯斟了多半杯。
老太太掀开餐桌上每个盘子上的盖子。啊,在其中一个大大的盘子里放着八个有咖啡碟那么大的牡蛎,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牡蛎。它们上面那较小的贝壳已经被拿掉了,只留着下面那较大的贝壳托着那鲜嫩的多汁的蚌肉。看见我惊喜的样子,老太太和高个女人不易察觉地露出一丝得意之色。然而盘子里还放着一个小碗,里面装着满满的调料。天哪,那竟然是用川红花、当归和益母草熬成的浓汁。那上面的川红花覆盖了厚厚的一层,而当归的辛辣味扑面而来,益母草的苦涩更令我难以下咽。高个女人用汤匙舀起调料浇到每个牡蛎上面,然后拿起两个放到我面前。我看着上面一根根细细的红花丝,双眉颦蹙。在这里不论是早点还是晚餐,都是这样离奇古怪的。我一点胃口也没有了,虽然刚才我还满心欢喜呢。可是老太太和高个女人却津津有味的吃起来,特别是老太太让高个女人又给她舀了两大匙调料,她还和高个女人兴致很浓的聊了起来。然而那分明是给我听的。在她快节奏的上海话里她谈论着这种烹调方式的营养价值,什么健脑了,安神了,充分的休息了,不至于太兴奋了,等等等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她尖锐的嗓音里,我体会到一种不很真实的意味,一种在设下一个圈套诱捕猎物的感觉。她不时的看我两眼,对我笑着。这让我极为困窘。最后我想不是她的游说,而是由于劳累了一整天的原固,我终于再一次撇下顾忌,和她们一样吃起来。
我感到很奇怪,我发现那食物确实鲜美无比,我想这辈子我还没有吃过比这更可口的食物呢。而那一碗与昨天相同的杏仁核桃羹,我也觉得比昨天的更香甜更柔软更细腻。我发现自己对这些奇怪的食物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
而老太太实际上只是象征性地尝了一点点,她只是把那些我认为难以下咽的调料都吃光了。她看我吃起来,似乎松了一口气。半个小时后,她已显出疲劳的神色。她打了一个手势,高个女人走过去,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就推起她的轮椅向门外走去。大约二十分钟后,高个女人才又回来,坐到餐桌旁陪我吃着。
不知不觉中,我发现已经喝了许多酒。实际上我感到那根本不是酒,而是一种很浓的果汁,不仅仅是葡萄汁,好象还有其它的成分。它们不但没有象老太太说得那样使我安神,相反我的大脑异常亢奋起来。只是到这时,我才注意到,餐厅里一直响着欢快的爵土乐。
一盒细长末开封的女士香烟,就放在餐桌上我的面前。我欢快的叫了一声,打开烟盒,抽出了一枝。立刻一股奇异的芳香钻进我的鼻孔。我刚把烟叼到嘴里,一股蓝色的火苗已经在我的香烟前点燃了起来。我抬眼看去,对面的那个高个女人正伸出胳膊为我打开了打火机。我心里一阵感激。但是她的脸上却冷若冰霜。
我实在按奈不住,我一边吸着烟,一下子跳到地上,狂舞起来。疯狂的爵士乐令我大受刺激,我一边跳着,一边叫喊着。我拿起桌上的半杯酒,全倒进了我嘴里。高个女人这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扶着我跳了起来。她的步覆轻柔娴熟,舞姿舒展大方。这时我发现她穿的晚礼服,后背几乎完全是裸露的。我的手触碰到她的肌肤,细腻柔滑,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一阵慌恐。我又想起昨天晚上的情景,我张了张嘴想问问她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我梦中出现的幻影呢?还是确有其人?可我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昨天夜里的她,完全不似现在这样面无表情,循规倒矩的样子。
渐渐的她将我搂得很紧,就好象我们是亲密的朋友,这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再说我也醉得实在厉害,连脚跟也站不稳,我终于跌坐到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壶茶已经摆在了桌子上,我的面前早已倒了一大杯。两杯茶过后,我的大脑清醒了许多。我环顾四周,这时才发现餐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惆怅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香烟和打火机,向门外走去。
欢迎点这里进入社区对本文进行评论
(资料来源:清韵书院)
请您和阳光地带一起共创中国同志的美好家园!
返回主页 | 访客留言 | 帮助阳光 | 广告业务 | 关于我们 | 联系我们
--------------------------------------------------------------------------------
版权所有:2001阳光地带工作室
© 2001 Sunlightzone Networks
声明:转载本站作品必须取得本站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