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女之舞 (ZT) |
| 送交者: 说我似的 2002年03月16日20:35:37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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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一直很想送钟沅一朵花。那种浅紫色的玫瑰,半开,带着水珠。你见过那种紫吗?如果你染过布你便知道,那是一种很难控制的色泽,偏红不对,偏蓝不对,偏亮不对,偏暗也不对。不是染剂比例的问题,也不是色层顺序的问题,那绝对无法控制。即使染出来了, 第一次见到那种玫瑰,那种紫,我就想送钟沅。我也曾以每朵十三到十六块不等的价钱,买过一朵又一朵半开的、带着水珠的紫玫瑰,但我从不曾将其中任何一朵交到钟沅手中,因为,是的,因为钟沅根本不爱花。 1 那年夏天我们十六岁,在南台湾最炎热的城市。蓝天空得骇人,彷佛可以吃掉天底下的一切;柏油路淌着汗冒着烟,彷佛要在日焰下融成汩汩黑河。就在那样热得人无所遁形的炎炎九月,我们考上那城市第一流的高中,并且相遇。 那天早晨我去注册,就坐在公车最前头的位置。途中某站乘客都登车毕,司机刚踩油门,却见前方有个女孩向司机招手,疾疾前奔。我不由得倾身看那女孩---不只因为她穿着和我同样的制服,不只因为这所女中的学生没有人像她这样把白衬衫放到黑裙子外面,不只因为她的百褶裙短得只及膝盖。我会看她,是因为清晨的阳光刚好从路树缝间筛下,圈圈块块洒在路面,她就穿过那一地参差光影,两只着白鞋白袜的脚交错腾空、落地,远看竟如奔驰在崎岖岩地的蹄子一般! 你绝对可以说这太凑巧,因为我们竟然同班。 两个同班又搭同一路公车的女孩如何结成死党毫不传奇,两个十六岁的女孩自相识之初便迅速蔓延着一种肆无忌惮的亲密,也不需要什么道理。每天早晨见面,钟沅必定从左胸口袋里掏出一朵花给我,有莱莉,有栀子花,后来也有桂花。每节下课铃一响,钟沅必定拉我顶着烈阳在新鲜的校园四处探险,直至上课铃响方横越操场一路奔回教室。钟沅进教室有个招牌动作---当然这得拜她那双蹄子般的长腿之赐----她从不好好走前门或后门,而是高高撩起裙子,自窗口一跃而入。我每每先回自己位子坐好,转头看钟沅单手撑着窗棂,两脚一提,轻轻落地,从来不曾失误。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钟沅进教室的基本事作,从幼稚园到高中行之多年。她自小就是个疯丫头,千篇一律的教室格局和一成不变的上课下课令她生烦,便来点变化以自娱。国中之前,她是在男生堆里"混"的,国中她念了私立女中,面对一千文静用功的女同学,她顿失玩伴,只好把佻野的玩劲拿来运动,加入了排球与游泳校队。跟钟沅在一起,我那懵懂的十六岁心智仿佛对人与人的感觉开了一窍,乍然用心动性起来。钟沅则说她初见我那两只生生嵌在脸上的圆眼睛便想问我是否看到另一个世界。当然,我们之间,到底是谁先喜欢谁至今仍是未了公案,然那早就像无数开天辟地的神话一样,无关合理,也不需论证了。 那天,钟沅开始加入我们学校的泳队集训,我背着书包立於池畔等她。昏暗天色里我寻找着池里的钟沅,突然池边的灯一柱一柱放出光芒,我瞧见两只湿亮的手臂迅速划开蓬蓬水花朝我游来。到了池边,钟沅倏地自水中跃起,柔软光滑像鱼一样。水自这条直立的鱼的发梢滴落,沿着脸庞、颈子……一路淌下,在脚丫周边蓄积成滩。我仰首看钟沅----她高我甚多----她的黑发搭贴在脑后,衬得一张脸水亮清明,那颈上的血管、悬垂在下巴尖上的水珠,还有嘴唇、鼻子、眼睛、眉毛…… 我一下子看呆了。眼前的钟况像尊半透明雕像,自里隐隐透出一道十六岁的我从未见过的光。霎时,如魂魄游出躯壳般,我忍不住伸出手碰触光源…… 当我的指尖碰到钟沅那湿凉富弹性的、呼吸的肌肤时,我才轰然一醒,回过神来。一股混杂着奇妙、惊惧、兴奋、羞赧的热流在我体内疾速奔窜,我无措地垂下头。钟沅近前一步,托起我垂下的脸。她呼出的气息往我面前一寸寸移近,我无助地合上眼。钟沅的唇在我眉心轻轻一啄…… 从此,每天见面分手钟沅必定在我眉心这么轻轻一啄,不管是在校园里、公车上、马路边。我一方面贪溺於这奇妙美好的滋味,一方面又看到了周遭异样的眼神。我不禁开始惶乱忧惧着?一个女孩可以喜欢另一个女孩到何等程度呢? 那回我们去看《殉情记》,回家的路上钟沅突然看了我好一会,"你知不知道你有点像奥莉薇荷西!" 我定定看着这个跟我手牵手的女孩,突然一股莫名的委屈与不安袭上来。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打从我坐在公车上第一次看到她我就像个傻子。我根本不会打球,不会游泳,我的个子那么矮,头发那么短,裙子那么长……我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突然放开钟沅的手,冲口道:"我们不要在一起了,我跟你不一样,好别扭。" 高一下,期末考前,周末下午我在图书馆念书,念着念着忽闻群蝉齐嘶,吱吱直捣双耳。我捂住耳朵,那声音却以更高的频率穿透耳膜,直贯脑部。我再也坐不住了,只有收拾书包离开图书馆。炎热的午后我背着书包茫然行走於校园,最后来到从前与钟沅常去的侧门老榕树下。坐在树底摊开书,猝不及防的豆大泪珠竟啪答一声滚落书页?晴天朗朗之下,我再也无处闪避,天知道我是怎样舍不得她。钟沅竟翩然而至。 背光站在我面前的钟沅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仿佛还在咧着嘴笑……她沉重的影子盖住我,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抓着书本陡地站起来。 她想了想。"我的借你。" 我们在八德新村下车。钟沅父亲是飞官,所以她家比眷村里一般人家大而且新。打开铁门,入眼是宽敞的院子,一大篷高高的软枝黄蝉冒出墙头,靠墙左右两排花坛,种着茶花、杜鹊、莱莉、菊花以及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一辆橙色单车站在屋前的桂花树下。我想起从前钟沅每天早晨送我的花,大约就是院子里摘的吧。 客厅橱柜上层摆着一张嵌在木框里的大照片,想必就是钟沅的全家福?只有三个人。她父亲极挺拔,偎在他旁边的钟母只及他耳下。钟沅母亲虽娇小,但那慑人的年轻美貌与倩笑却是中年女子少见的。我发现钟沅那双单眼皮长眼睛、菱样的上弯嘴角以及尖下巴是得自她母亲,而她的挺鼻梁与身长则得自她父亲。 房间里传来砰砰声响。"童素心!你进来一下!"钟沅喊。我应声走进房中。钟沅面对一排搅得天翻地覆的衣柜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件红色泳衣。"偌,就这件,我升国二暑假买的,,没下过几次水就不能穿了。你一定可以穿。" 那天下午从八德新村出来,我们便乘着钟沅那辆橙色单车在街上瞎逛。因为我月经来,没办法下水。"所以我好烦当女生。"钟沅说。她提议去钓鱼、溜冰、看电影……都被我一一回绝。也许是因为太热,也许是因为期末考的压力,也许是因为经期的情绪低潮,总之我极其躁闷不耐起来: 就在我家巷口,钟沅让我下车。 再见钟沅已是两年后的夏天。联考过后一日下午,我倒在榻榻米上边吹电扇边看《威尼斯之死》,在闷热的天候与阿森巴赫的焦灼里我昏昏盹睡过去。睡梦中,依稀有极熟悉的呼唤自远方传来。"童素心……童素心……"我翻了个身,在梦境与实象之间浑沌难醒。"姐,有人找你。"突然小妹推了推我。 我吃力地自塌上爬起,蹒跚走出房间,穿过客厅去推开纱门。霎时,两只惺忪睡眼被突如其来的烈焰灼得差点睁不开来?钟沅!她跨坐在橙色单车上,单脚支地,另一只脚弓起跨在我家院子的矮墙头。一件无领削肩的猩红背心并一条猩红短裤,紧紧裹住她比以前更圆熟的躯体,裸露在艳阳底下的黝黑臂腿闪闪发亮。她习惯性的撩开额前一绺头发,头发削得又短又薄,半晌,我发现钟沅也在打量我,我不由得摸摸两个多月没剪且睡得一团糟的乱发,再低头看自己? 宽松的粉红睡袍,上面还有卡通图案和荷叶边呢。我朝钟沅赧然一笑,钟沅也朝我笑。"去游泳?"她说。海边满是人潮。这个南台湾的炎夏之都总没来由的令人浮躁难安,数不清的男男女女只有把自己放逐到岛的最边缘,寻求海洋的庇护与抚慰。 我和钟沅坐在挡不住阳光的伞下,好一阵子沉默。 "你都没长啊?这件泳衣还能穿!"钟沅忽道:"还有这撮头发,"她侧身摸摸我的后脑勺, 接着钟远打开背包,探手往里翻搅,找出一瓶橄榄油。她旋开瓶盖,倒了些油在掌心,便绕到我身后为我涂抹起来。我想当时钟沅的指尖一定感觉到我汗涔涔的背部霎时一紧,可能她也感觉到我的战栗了。我抑制不住地挪动身子?长到十八岁,除了我母亲,这是第一次有人碰触我裸露的肌肤,而且这人是 钟沅按住我的肩膀,在我背上轻轻摩擦?我顿时从嘈杂人声与炙阳海风中抽离,一股不知始自何处的热流贯穿全身,要像将我引沸、融穿一般。钟沅的手在我背上滑动,左?右?上?下……我歙张的毛孔感觉她暖烘烘的鼻息,她的手指仿佛有千万只布满我的全身,在捏着、揉着、爬着,我的身体不住往下滑,怦怦心跳催促我,催促着……啊,我整个人要化成一滩水流在这沙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钟沅将瓶子交到我手中。 "手脚和脸也擦擦,不然会脱皮,很痛的。" 黄昏后人潮逐渐退去,我和钟沅才下水。我那在体育课里被逼出来的泳技极差,只能勉强爬个十 我躺卧沙滩静听涛声。凉风袭来,咸味淡淡,片刻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欢欣。钟沅如此之近,海如此辽阔,沙地更稳稳实实地接纳了我,一切曾委屈、忧惧、栖惶无措的,都暂时远去。不久,钟沅也上岸了。我一动不动躺着。她掀掀我眼皮,按按我胸口,又碰碰我鼻孔。"嘿!" 回家的路上,我们走走停停,不知哪来一股疯劲,又哈痒又捉迷藏,玩得好开心。快到我沂保?钟沅又摇头晃脑的吟哦起来:"童……素……心……" 我怔立巷口,搞不清楚钟沅到底怎么回事。忽地,自漆黑的马路彼端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唤"童素心!"钟沅扯着嗓子没命放声"童素心!我??你!" 我木然站在原处,极目凝望黑暗尽头,隐约可见钟沅定定不动的形影。我缓缓张开嘴,也想对那头的钟沅大喊。声至喉间却窒塞难出?那一切曾经委屈、忧惧、栖惶无措的,又蔓延周身,将我牢牢困得动弹不得。终于钟沅还是走了。 大一寒假我又见到钟沅。那晚是年初三,我们坐在河堤边,钟沅开始抽烟,抽一种绿色包装的玉山烟,她一样抿着微笑的仿佛含笑的唇,过一阵吸一口烟,白腾腾烟雾好象从她的嘴巴、鼻孔、眼睛、耳朵一古脑儿冒出来。她说抽烟让她觉得比较不那么冷。是真冷,我。这回钟沅是来告诉我她已经怀孕了! 她跟的人已经在牢里,她叫他石哥。石杰大钟沅七岁,也是他们八德新村的。事实上石杰的弟弟石伟才是与钟沅一淘玩大的哥儿们,石伟上官校去圆他的飞行梦去了,石杰则跑了几年船,最近才回来。钟沅跟石杰在一起不过短短两个月,却已经见识了许多新鲜玩意儿?场子、应召站、兄弟帮、克药、吸胶、性…… 隔天,我们照约定时间去医院,医生是石杰的朋友,关於安全和费用我们都不必操心。坐在手术室外,我回想钟沅躺在手术台上的模样,打了麻醉剂之后她便闭着眼睛安静睡着了,连眉间都那么平,仿佛作着香甜的梦。她裙子下面的两只脚敞开来,分别搁在两头高高的金属架上。那两只会跳跃打水、蹄子一样美丽的脚……我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那晚我留在钟家,半夜醒来,见钟沅斜靠床头不知想些什么。"还痛吗?"我问她。她摇摇头:"和月经来的感觉差不多。我在想,今天在医院好像作梦一样,我只记得躺下去,打针,然后醒来……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到?童,你知道两个多月的胎儿有多大吗?" 我推开被子,靠到钟沅身边,执起她的手紧紧握住,心口仿佛裂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好痛,好痛。 同年夏天,钟沅终於考上大学。 着。 "钟沅?蔽液八" 钟沅闻言缓缓垂下头,半响,她的头与肩膀开始颤动;两只手紧紧互扣看,两只红红的、汪着泪水的眼睛盯着我,定定地摇头:"不可以!"我站起来捧起钟沅的脸,俯身往她眉心深深吻下。滚烫的热泪自我眼中向钟沅额际洒落,声嘶力竭的蝉鸣突然如雷贯耳……许久,钟沅张臂圈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前,像个孩子一样嘤嘤啜泣起来…… 1990年夏日午后,我步出医院,站在深色玻璃门前看着自己的影子怔忡出神。我轻轻按着尚未隆起且毫无感应的肚腹,想着医生的诊断:两个多月……你知道两个多月的胎儿有多大吗?钟沅贴在玻璃门上朝我笑……这么大……她伸出食指和拇指比画着,五公分…… 回家与季平通过电话,我伏案给钟沅写起信来?颠倒的,只有白天黑夜么,气象报说:纽约阴雨最高二十六度。 台北下午我行过日焰焚焚, 灰飞烟升的马路亲爱的紫玫瑰 只有你感觉我最真实的温度。十个月足以完成什么我的紫攻瑰? 倘若在子宫里孕育某个生命一切可能与不可能是否都将和他 一起诞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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