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陈恒把小猫带回家,它就和陈恒一起生活在他小小的一房一厅的公寓里。
时间象流水般地过去了。
上课和做论文占据了陈恒几乎所有的生活。他每天都要在学校呆到很晚才回家。每天晚上,当他的车驶入公寓的停车场时,他总是看到小猫独自寂寞地站在窗台上等着他。等他一上楼梯,它就飞快地跳下窗台,到门口迎接他。开了门,它就会用圆圆的头使劲磨着他的裤管,一边委曲地咪咪叫着。有时周末在家看书,小猫就会乖乖地蜷伏在他的身边,或者跟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小猫慢慢地变成陈恒生活的一部分。猫原来的主人——范医生却渐渐从陈恒的记忆中淡化,消失了……。一直到一个下雨的星期天下午,他的一个朋友来访。
这位朋友就像生活中的一些人:他们认识所有的人,知道所有人的生活和故事。当他知道了猫原来的主人,就给陈恒讲了范医生的故事。
八十年代初,范医生(当年的“小范”)从国内的一所著名的医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南方一个城市的一所大医院做住院医生。在很短的时间内,他就显示出极高的天赋和不知疲倦的干劲,在短短的五年内就成为主治医生,十年后就做到主任医生,成为当时中国最年轻的眼外科手术专家之一……。
“是吗?”
陈恒低声自语了一声。因为他很难把他见过的那个委琐的中年人同他朋友故事里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年青眼科医生联系起来。
朋友没理会他,继续说他的故事:
据说范医生的天赋是有一双特别的手,其灵巧和稳定程度是一般人所不具有的。
正当范医生在事业上一帆风顺,蒸蒸日上的时候,他的妻子,一个在文坛上初露头角的诗人,得到了美国这所大学东亚系的一笔奖学金,邀请她来此进修。和当年很多夫妇一样,两夫妻商量好:妻子先来美国打好基础,一年后再把丈夫接来,在美国共创一个新天地。
事情的进展像他们设计的一样顺利。一年后,范医生来到了美国。
当年的范医生肯定是抱着蓬勃的野心和对将来美好生活的信念踏上这片梦想的土地的。但没过多久,现实像深秋的风吹散了幻想的晨雾。现实是:范医生没有在美国的行医执照。他的英语,特别是口语的水平很低。他到附近的每一所医院和诊所,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试图说明他的能力和天赋,以前的成绩和现在的工作热情,但每次都毫无例外地遭到客气而冷淡的拒绝。他刚来美国的希望和梦想就像他手中医院名单上的名字被一个一个划去。范医生变得越来越绝望。
接下来一个严峻的现实是生存。妻子微薄的讲学金不能支付两个人的吃饭,房租,保险,汽车和一些最基本的开销。当最后一个试图在医院当护士的申请被拒绝后,范医生彻底绝望了,开始在一家中国餐馆打工。
陈恒悲哀地想到昔日年轻有为的眼外科大夫站在低矮潮湿的餐馆地下室里的水槽前,一双做过无数漂亮手术的手终日浸泡在油腻的洗涤剂里,在老板刻毒的训骂,和厨师,伙计们粗俗的玩笑中,默默地洗着那些永远也洗不完的碗碟。
那时,我住在离范医生不远的地方。朋友说道。
常常见到他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到学校附近的一个中国餐馆打工。偶尔我们在街上相遇,他总是小声地和我打招呼。他看上去是个懦弱,小心翼翼的人。但是,后面发生的事情彻底改变了我的看法。
九一年年底的一个深夜,州警察接到一个来自东区的911报警电话。报警人说她听到隔壁有女人的惨叫声。当警察赶到,冲开紧锁的房门时,一幅恐怖的画面呈现在他们面前:
在一片狼藉的卧室里,一个女子满身是血,蜷缩在墙角。血还不停地从衣服里渗出来。一个男人跪在那女人脚下,双手捧着头。手上流出的鲜血涂在脸上,使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狰狞和诡异。
在地毯上,警察发现了凶器-一把一尺多长的厨房用刀,还有两截斩断的手指。现场分析结果是那男子用这把刀刺伤女人,而刀反弹回来,削去他自己的两个手指。
范医生被当场逮捕。那女人——他妻子被送到医院抢救。她被戳了五刀,但因为凶器不利,所以刀锋都停在皮下脂肪里。半年后,范医生以蓄意谋杀未遂罪被起诉,但被害者和唯一的证人-—他妻子却拒绝出庭作证。
一个月后,范医生被无罪释放,原因是“事发时一时精神失常”。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在那个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谣言和猜测随着时间也慢慢消失了。法庭判决后,范医生的妻子就从这个城市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美丽的女人。
在精神病院住了几个月,范医生回了家。又开始在餐馆打工。很明显,人们看到这个男人一下子老了……。
天黑之前,朋友走了。他走了以后,陈恒一个人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宿的恶梦。
(三)
陈恒把嘴凑向喷出的过滤水喝了两口,又用手把水拍在发烧的脸上。冰凉的水使他一激灵。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他已经在实验室工作十三个小时了,和这个控制系统的程序搏斗了整整一周了。看样子今天还是找不出程序不通的毛病。他从走廊回到实验室,准备整理一下,就回家睡觉。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他拿起电话,是凯原打来的:
“陈恒,老范出车祸了!”
当他沿着大学附属医院空无一人的长廊向急诊部走去时,陈恒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脚步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看到陈恒走进病房,凯原走了出来。陈恒只看见满房间的仪器和一个全身插满管子的身体躺在一张雪白的床上。
站在大楼门口,凯原点上了一支烟,向陈恒述说了范医生出事的经过。
范医生昨天上晚班,快凌晨一点才回家。因为一个同事临时家里有事,请他帮忙代一下今天的早班。匆匆睡了四个小时,他又起来开车上班。因为太困,他在驾驶座位后睡着了。高速行驶的车冲出了85号高速公路,在隔离带的草坡上连续翻滚。直升飞机把他急救送到医院。他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医生抢救了一天,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但有可能大面积颅内和内脏出血,还有颈椎粉碎性骨折。现在是在特级观察护理。等明天检验片子和化验结果出来,医生再决定是否再动更大的手术。
凯原问道:
“哥们儿,你能在这儿盯一会儿吗?我回家眯会儿再来替你。”
陈恒点了点头。
凯原一下把烟头弹得很远,拍了拍陈恒的肩:
“谢谢你,哥们儿!”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
“你知道,老范没什么朋友。”
说完,他走回病房,招呼另一个中国学生一起走了。
陈恒回到病房,在范医生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个人,离上次已有一年多了。他已经很难认出面前这张缠满绷带,青肿变形的脸。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在范医生的那双手上。
这双手看起来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尽管多年的体力劳动和在洗涤剂里浸泡使手的皮肤粗糙,骨节粗大,但可以看出它们的主人还是尽了他的全力保养它们的。细长的手指上指甲修得很整齐,指甲缝里很干净。
陈恒看着那双手,感到好像这双手是它们主人和命运斗争的最后一个阵地,他尽了他的全力来保持他昔日的荣耀和自己的最后一点尊严。现在这双手在黄色的灯光下显得疲倦而毫无生气。两根残缺的手指触目惊心……。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女护士走了进来。她向陈恒微笑了一下,然后开始查看那些连接范医生的各种监视器,把每个数据写在值班记录本上。做完这些,她又像自言自语,又向对陈恒说:
“唉,可怜的人哪。”
然后走出门去。
陈恒坐在那里,睡意开始象潮水一样向他涌来。在他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想起今天还没有喂猫……。
不知过了多久,陈恒忽然被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时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等他想起前后发生的一切,才定下心来。他转过身去,突然看到范医生正静静地看着他。
”你醒了?”陈恒有些紧张地问道:
“感觉还好吗?”
范医生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张嘴说了句什么,但陈恒只听见一阵嘶嘶声。他探过身子,把耳朵凑向范医生的嘴边。
“那只小猫还好吧?”
陈恒完全没有想到,在这样的环境下,在这样的状态下,范医生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说:
“老范,你好好休息,会好起来的……。”
范医生又微微摇了摇头。陈恒看到一颗泪珠从他闭着的眼里流出,滑过青肿的脸庞,滴在雪白的枕头上。
陈恒下意识地看了看表,早上两点十分。
护士每隔三十分钟进来一次,查看和记录各种数据。有一次,陈恒问了范医生的情况,回答是情况稳定。陈恒舒了一口气。走到楼下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一杯热咖啡和一个热狗,又回到病房,坐在范医生边上,边吃边看着他。
四点的时候,范医生开始说胡话,然后反复念着一个人的名字。陈恒看着他,用手按下了呼叫护士的电铃。在护士和医生赶到之前,范医生停止了自语,再次睁开眼睛,似乎向陈恒微笑了一下。陈恒后来一直认为当时自己产生了幻觉。他眨了一下眼,再看范医生时,他又昏迷了过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陈恒的记忆里是一片模糊。他只记得护士跑进来,然后又有很多人冲进来,把范医生推了出去。他也懵懵懂懂地跟在后面,一直到一个房间前面,他被人挡在外面。
当凯原到医院时,看见陈恒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走廊里的一条椅子上。
早上五点四十分,在太阳升起之前,范医生死了。
多年后,有一次,陈恒和凯原在电话上聊天,偶尔说起范医生,陈恒说:
“我一直觉得那天晚上范医生是自杀的!”
“那怎么可能?医生说死因是内脏突然大面积出血。”凯原说。
但陈恒固执地认为他是自杀的。
“那他为什么要自杀?”凯原问。
“因为他不想活了!”陈恒答道。
过了一会儿,陈恒说:
“范医生临死之前,一直叫着一个人的名字,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听了陈恒说出那个名字,凯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那是他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