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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镜奇谭 (ZT)
送交者: 江湖行 2005年03月23日15:58:26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紫珍说,我最怕的是蚂蚁。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眉微微皱着,仿佛眼前真有一只蚂蚁在慢吞吞的爬过。她会很多人类的表情,但这是她所有表情里面最可爱的一种。我都懒得去问她为什么不喜欢蚂蚁的理由。紫珍做的事从来都很少有理由。我有自己的名字,但紫珍从来都不肯正正经经叫我的名字,每次她见到我,总是大声叫我,喂,狐狸精。
狐狸精。
对于这样一个事实我也无奈何。虽然我们的年龄差不多,可是紫珍选择了这样的存在方式,我是说她选择了作为女身而非男身的存在,我没有理由去说她有理或者无理。至多,我只能笑笑说,拜托,大家都是妖怪嘛,留点面子好不好。
但紫珍好象从来都不知道天底下还有顾忌两个字。
可能因为她不是野生的,而是上古神仙的遗物。不象我和城南华表,一个是只野狐,一个是段枯木。一般妖怪都很忌讳自己的原形,只有紫珍不懂得忌讳,她常常时不时就显出古镜的本相,兴高采烈的照着我和城南,说,月暗今天你的毛有些乱哦,城南你看呀,你的头上有一颗布谷鸟的大便哦。
城南每次都装出很生气的样子,恶狠狠的说,你你你,臭镜子,当心哪一天被道士收了去,落到丑八怪的手里,罚你天天看一张丑脸。
紫珍这时就会躲我的身后,扮着鬼脸说,月暗,你看你看,城南又在欺负我啦。
其时月光如水,我们三个在月下又打又闹的,我真觉得那时我们比人类比神仙都还来得幸福快乐。
紫珍在说她怕蚂蚁的时候我并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在很多年以后我再回想起紫珍的这句话时,我才明白她怕的不是蚂蚁。
千万年以来,我们一直生活在古墓里,那里死亡的气息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消失殆尽,没有风没有雨,没有天雷,也没有人迹,清凉冷静,一种幽暗微蒙的气息四处弥漫,令人无思无欲,对于妖怪来说,没有比古墓更好的栖身之地了。我们中只有城南辛苦一些,因为他是墓前的华表,千百年来总是日晒夜露,他得用很多精力去抵抗风霜雨雪。因此尽管他的年岁要比我们来得长久一些,他却总是以一个青衣小童的形象出现,脸上神情忧郁愁苦。
我们每个月圆之夜聚会一次。一般都在城南那边,因为城南的根在地上,他始终不能象我们一样在山中到处游嬉行走。在我们三个中,我可能是最幸运的,因为本来就有生命,不象城南或者紫珍那样得有非常特殊的机缘,才可以在短短的一千年里修炼成形。记得紫珍刚成人形的时候,她都不知道生命是怎么一回事,慢慢的,她才学会笑,哭,愁,恼的表情,开始的时候总是非常生硬,后来好一点,但是如果从人类的角度看来,紫珍可能是那种很没有女人味的女子。城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会一种表情,他总是象非常担忧的样子,让人看着看着,不觉也为他担忧起来。
只有在月圆之夜,我们会很放肆,城南会吹起声调凄厉的木箫来,紫珍有时会飞腾起来,蹑足跑到月宫里偷玩一趟,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坠到城南面前,向城南吹嘘说月宫之树如何之大,如何之美。而我,有时静静地着着他们玩闹,有时会狂饮从人类那儿窃到的美酒,一直饮到自己倒地不起,原形毕露。
其实在内心里,我一直觉得我是一只与众不同的妖怪,是的,与众不同。因为,我读过很多人类的书籍,一开始是古墓里殉葬的竹简,后来我就经常到人间皇家的书库去读书,没有哪个妖怪比我更喜欢人类的知识,也没有哪个妖怪象我一样博学。我于是很寂寞。我一直很羡慕紫珍,我们三个中,只有她是无忧无虑的,而且肆无忌惮。我曾经很向往人间,但是我始终都没有去到人间和人类共同生活,可能就因为有这样一个月圆之约在吧。
千百年来,我们三个一直都守着月圆之约。

然而紫珍在说了怕蚂蚁的话之后不久的一个月圆之夜,她失约了。那天夜里,我和城南从夜初,一直等到夜中,直至等到天亮都没有看到紫珍的影子。城南在拂晓时分生气的说,那面破镜子丢了也好。我知道他在为紫珍担心。可是我们想不出什么东西可以伤害到紫珍。因为她的原形是古镜,不能吃不能穿,碎了不名一文,至多只能算古董法器,就算是最看不起异类的人类,他们也会珍惜古董的。
其实,最简单的理由,就是紫珍她自己离开了我们。但我们的道行都差不多,我们无法用法术测知她的行踪。
我说,又过了一个月圆之夜,我对城南说,紫珍可能去了人间,我去那边找找她吧。
城南忧心忡忡的看着我,说,不要去吧,紫珍那样的妖怪在人间也不会有事的,等她想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的。
我说,可是我想把她找回来,她自己回来和把她找回来的意义是不同的。
城南沉默了许久才说,我无法阻止你们任何一个的去向,可是,月暗,记得我一直会在这里等你们回来的。

远离山野,对于许多妖怪来说,是一件既恐怖又激动人心的事。然而我觉得没有必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的妖怪。我只想默默地离开,独自去迎接属于我的命运。
在出山的路上,我遇到了菊斋。
当我走到山口的时候,一片菊花枝挡住了我的去路。我知道自己没法绕过这片菊花幻境,只得说,菊斋,现在还是春天。
菊花枝慢慢地幻化成淡淡的绿影,绿影里,菊斋用又温柔又悲伤的眼神看着我。
菊斋说,月暗,外面那个世界不是属于你的世界,那边生命短暂,欲望纷争,你想要在那边得到什么呢。
我说,菊斋,我一定会回来的,请不要给我任何预言。
菊斋轻轻叹息了一声,是的,我知道你会回来的,那是你命中的劫数,也是我们命中的劫数。
我无法理解菊斋话里的玄机。
菊斋虽然也是山妖一族,但她是最好的预言师,她的预言从未有过失误。我知道她今天对我的阻止可能是她对于未来命运的一种抗争。但是既然未来已成定局,她又能阻止什么呢。
我从来不想预知未来,我喜欢那种做自己命运主人的感觉。在这一点上,我和紫珍很相近,紫珍从来不答理有关命运的任何预言,她的目光只停留在自己的想法上,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所以总是兴冲冲的,活得非常快乐自在。
其实,妖怪都很忧郁的,我想,除了紫珍,所有的妖怪都在为自己千百年难得的幻形患得患失,如履薄冰。我们修行目的都直指自主命运,但身在其中,却无一不为命运左右,这就象一个悖论。
我觉得我也难逃这一种悲哀。

再下去就是人间了。
傍晚时分的人间光线柔和,宁静平安。从山上望过去,零零星星的屋子,一片耕作过的土地,带着好闻的稻草香的炊烟,还有在绿荫里隐隐约约传来的人类吐字清晰的语言。是人类的语言,它们令我联想到文字,还有符咒。人类的语言对于妖怪来说,其实本身就是一种符咒,一种诱惑。我无法抗拒这种诱惑。千百年来,我一直向往着能够用吐字清晰的人类语言和我的同伴说话,哪怕一句两句。可是没有,包括紫珍在内,我们的语言含糊而混沌,飘飘忽忽,只以真实的意义直指对方的心灵。妖怪没有文字,也没有象人类一样可以用之读写的书籍,妖怪从来没有象人类那样构筑自己的文化和历史,妖怪一旦死去,就是彻底的形神俱灭。是以妖怪与人类永远无法平等,万物都庇护着有符咒般文字的人类。有时我想,人类中如果没有诞生过仓颉这么一个人,或者,妖怪中也有仓颉这样能够创造文字的妖怪就好了。
我想,我这么想也许意味着对妖族的一种背叛。
其实,对于人间,我再熟悉不过。
因为我的幼年就是在人类中长大的,不,更直接的说法是我是由人类抚养长大的。每次步入人间,总会想起我的幼年,一只小小的毛色金黄的小狐狸在一个小小的庭院里调皮的溜过来溜过去。抚养我的人类是一个宫廷里的下级宫女,没有美貌也不高贵,每天拿着一把大扫帚在庭院里扫地。秋天的时候,满地都是落叶,我就躲在她扫成堆的落叶里和她捉迷藏。她有时会故意把我一扫帚扫开,然后咯咯的笑,她虽然不是美人,但笑容非常可爱。到了冬天,她常常会把我抱在怀里说,好暖和呀,然后一起趴在窗口看窗外面雨雪纷纷。那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日子,后来那个宫女在公主出降的时候一起嫁到了别的诸侯国去了。临走的那天,她给我吃香喷喷的麦糖,喝香喷喷的米酒,说,小狐狸呀,不是我不想带你走,那边的人如果发现了你,一定会把你做成手套的,这儿不是你生活的地方,回山野去吧,那边比这儿好玩得多呢。我第一次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她抱着我一直把我送到很深的山坳里,然后把我象婴儿一样放在一片又干又香的草堆里,然后她就永远离开了我。我至今仍然非常想念她,如果有她的转世,我想我一定要好好报答她。但这样的机会非常微茫。




乱世。
我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乱世。
到处都是征战,都是杀戳。人类在残杀自己的同类。我有时很喜欢在一边旁观,用冷冷的,事不关己的目光。他们杀的是同类,就象一个报应,当他们猎狐猎兽的时候,他们杀戳我的同伴,现在他们猎杀自己的同类。我有一种复仇一般的快乐,我知道我应该反对所有的杀戳,但是我忽然发现自己很喜欢乱世,人类的乱世。
我幻化成一个美少年,黄衫黄履,衣袂飘扬。
我常常行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看人类染血的旗帜在山坡上斜插着,黑色的乌鸦在暮色中啊啊的叫着,尸身散发着腐臭的死亡气息。自许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在这时显得无比卑贱,一钱不值。
我不知道在这样的乱世,紫珍会在人间做些什么。我不是紫珍,我无法推想她对于乱世的想法。但我知道,紫珍是没有生命的古镜,她对于生命的死亡、杀戳,都会无动于衷,她对乱世会比我更冷眼。
但是,紫珍在哪里呢。
一天,我在路边拾到一个哭泣的小孩。只有两岁左右,他的母亲死在他的身边,胸口插着一支箭。我本来不想答理这个人类的小孩的,但他身上的红色衣带在风里飘飘然,乍一眼看去,就象一条火狐的红尾巴。我停下来,越看那个小孩越象一只小小的火狐。于是我就决定收养他。
我叫他火,本来想叫他火狐的,但最后还是没有把狐字放上去。因为他根本就是人类,不是狐狸。
我不想参与人类的历史。
身处这样纷扰惶恐的乱世,我只是在杀戳和劫火中悄悄地收集人类的典籍和书画,不让那些写着人类文字符号的纸帛在战乱中被兵火毁坏。不过,这些东西我不会再归还人类,就像它们已经在兵火中被无情的焚毁一样,永远从人间消失,永不流传。
我一直很清楚自己来到人间的目的,我是出来寻找紫珍的。我不知道多久才会找到紫珍。我经常前往有妖气的地方,但一次也没有遇见紫珍。
只有一次,我遇见和氏璧,和氏璧面容憔悴的说,我想回到妖界,我已经对人类灰心了。然后他不停地长叹。我说,紫珍却一心向往着人间。和氏璧说,那是因为她在古墓里呆的时间太久了,再过五百年,她就会和我一样的想法了,再说,她是镜子,总得有所持照吧,也许她喜欢人类的美貌呢。
人类的美貌。
我不觉发呆起来,是的,连我也受惑于人类的美貌。我想我之所以幻化成一个美少年,就是因为被人类的美貌所迷惑的缘故。从狐的角度看,人类的长相也许过于异类,但是,从众生的角度看来,没有比人类更美貌的生物了。我不知道人间那本叫《山海经》的书里写古圣老仙,为什么要把他们写成人与动物的合体。或许在人类的眼里,如虎,如蛇,如龙,如狐之类也有着异类神秘妖异的美丽吧。
我走到水边,凝神看着飘映在水面上的自己的人类倒影。从人类的眼光看来,我便是那种如切如磋的美少年,清秀,斯文,飘逸,还带一点狷狂,虽然这些都是幻相,但我心里却为有这样的幻相而感到幸福。这样的美貌,可能连人类也会艳羡吧。一旦人类知道我是狐的话,也许会为我这种连人类也难企及的美貌而想方设法逼我现出原形。
哈哈。
水面上的人影脸上露出妖异而轻蔑的笑容来。
我不觉由微笑转而变成仰天大笑。
我想,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要和人类斗一下。
要以妖的身份和人类斗。

在人间,其实我很少理睬人类。那个叫火的小孩,一晃眼就十五岁了。每一次见面我都会觉得他长高了许多,甚至有他会无尽止地长下去的错觉。我很少把他带在身边,总是让他一个人呆在我在人间用野茅和木头筑成的屋子里,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火很喜欢看我从劫火里弄来的那些书籍,常常一看就放不下来,他的目光沉静而贪婪,我想,火长大了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我让火在屋子里静静地看书。
让火在乱世里过一种平静而孤独的书斋生活。
还让火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狐。
火的眉很浓,压着眼睛,他的眼睛小而黑,一眼看过去,脸相并不开朗,有一种与他的年龄不称的阴郁深沉。我有时期望他是一个好人,有时又期望他是一个恶人。火就在我这种举棋不定的想法中渐渐长大了。
我给我和火居住的地方起了一个名字,叫清韵居。
在清韵居,除了书,里面最多的是镜子,各式各样的镜子,仿佛我有收藏镜子的癖好似的。火从来不照镜子,也不问我要这么多镜子做什么。只有一次,他看见我在镜子前发呆时说,不用照镜子,月暗大哥你都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人。
这可能是火对我的全部感观。我突然有一种非常寂寞的感觉。
我越来越迫切地想找到紫珍,总觉得如果找到了紫珍的话,就可以把这种寂寞彻底根除。
一次,我在熊熊火光中进入一家高门大族已经被火焚燃的深院大宅,去取他们即将被焚毁的藏书的时候,看到一面放在妆台上的菱花铜镜。妖艳的火光里,铜镜闪着美丽的金光,一瞬间,那种光烁万丈的美丽令我想起了紫珍,我想,也许,紫珍也许会住在女子的闺阁里。
我于是经常悄悄地去到一些名门豪宅的内院窥看,包括那些已经败落了的皇宫和诸侯的府邸。
在这样的情形中,我遇到了一个名叫青青的人类女子。


青青的眉微微地皱着。
她倚坐在栏杆边若有所思的看着庭院里的花草。
第一次见到她时,我觉得她皱着眉的样子和紫珍有些相像。后来知道虽然同样是皱眉,青青和紫珍完全不同,在紫珍,这只是一种学来的人类表情,而对青青来说,则是一种极其自然流露出来的表情。
那是一个已经破败了的诸侯府邸,府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屋顶上长着许多青灰色的瓦松,大而荒凉的庭园,结着蛛网的屋宇,因为无人打理,池塘的水面完全被水草覆盖了,园子里的草长得几乎有一人高,其荒凉的程度很难让人置信里面还会住着人。
我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的蓬蒿丛中会住着青青这样的人类女子。
第一次见到青青的时候,是夏季的早晨,清露在草木间滴响,我进了宅子里,转了半天,才知道里面是住着人的,但在乱世里,这种像蟋蟀一样生活在乱草丛中的旧家子弟也不是没有。这些人就像草尖的水露、花间的香气一样,很快就会从人间消亡殆尽。
青青看见我时,并没有露出很吃惊的神情,只是怔了怔,然后低下头,缓缓地转过身,随后帘幕一动,身影便消失在帘后。她步履轻悄,几乎是无声无息的。当时,我甚至觉得她比我还像一只狐。
青青非常像狐族的女子。
我不由自主想上前问一个究竟。
滚远点。一个长相丑陋的老奴在屋檐下提着一根乌黑的棍子对我怒目而视。

第二天夜里,月色明亮皎洁,我不自觉的又到了那个被长草野萝包围着的宅邸。
青青正在月下一个人下着棋。
她的身子倚靠在石枰上,皱着眉,侧着头,神情萧疏地算着棋路。她正在打一个劫。
我说,可以先在那边飞一着。
青青试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说,多谢。她的笑容温柔而凄凉,尤其是在这样淡淡的月光下。
一个人下棋不寂寞吗。
青青说,我已经很习惯寂寞了。
寂寞总是很难习惯的。我坐到她的对面,用食指和中指拈起一枚白子。青青的棋力很高,心思缜密,和她对奕有一种逢着对手珠联璧和的快乐。我和她下棋一直下到天明。东方发白的时候,青青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你是谁。
我说,你无论把我想象成什么人都可以。
青青的眼睛忧郁而明亮的看着我,那你,可以经常来陪我下棋吗。
我说,可以,我有无尽的时间。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我都会到青青那边和她下棋。青青总是很专注的下棋,有时为了一着棋,她往往会想上半天。她落子的时候,手势优美,明快利落。她和所有的人类都不同,一个非常奇特的人类女子。下棋的时候,我往往不由自主会叛离棋道,有时我会不由自主与人类,再怎么奇特的人类女子毕竟还是人类,较起劲来,这近乎是一种本能,我不知道自己是想证明妖比人高明,还是想证明妖和人一样高明。青青于是常常输棋,但她总是非常坦荡,收官时,她思维敏捷,转眼之间就数出胜负的数目。她的坦荡总令我有惭愧之感。其实在第三天上,青青就明白我绝不是人类,但她也没有表现出很吃惊的样子,还是以平常的态度对待我。这种心照不宣让我感到十分轻松。
她身边叫老稻的老奴,对青青让我陪她下棋这件事一直很愤愤,常常侍立在一边,对着我眈眈而视。有时趁青青不注意的时候,还会用力低低的咳嗽一声,以示警戒。 一次我向老稻打听青青的身世,老稻说,小姐姓谢,是已故司空大人的千金。他看了我一眼,除非是门阀士族,不然不要有非份之念。我笑着对老稻说,我一向非非份。
然而我却觉得青青已经断了婚嫁之念。她古井无波的眼神,古井无波的棋风,都在暗示着一种万念俱灰的心事。
我和青青下了一百个晚上的棋。
到第一百零一个晚上,我说,你知道我不是人类,但我有人类所不能及的能力,请告诉我你的心事,我一定尽全力帮你。
什么人也帮不了我。青青忧郁的看着我。
我固执的请她求我一件事。
青青忧郁的摇摇头。
相识一百天之后的青青比一百天之前清瘦,她下巴尖尖的,有一种无以言喻的萧疏和妩媚。我觉得这样整晚的下棋于人类的身体是不利的,但我无法一走了之。
于是第二个一百天开始了,我并不忌怕阳光,但青青常常用昼睡来打发白天,于是我就变得象下级妖怪一样昼伏夜出。我似乎忘掉了寻找紫珍的目的,只是想和青青无休无止的下棋。
我的棋力提高得很多,青青也一样,这样一种同步的进展有种近乎比翼齐飞的快乐。我想我是被这个人类女子迷惑了。
庭院里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越长越密,几乎看不到路径。忠心耿耿的老奴老稻也越来越瘦,越来越老,他几乎不再提着黑色的棍子在一边监视我,只是坐在檐下的石阶上,远远的看视着星辰密布的天空。
一个一百天,又一个百天,又一个一百天,又一个一百天。时间象流水一样在我们的身边哗哗流逝,直到有一天,我发现青青的头发上蒙着很多尘土,当我想用手把它们拂掉的时候,青青低下了头说,谢谢你,月暗,陪我下这么多年的棋。我说,只要你愿意,多久我都会奉陪的。青青说,月暗,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我是人类,不是你们,人类很快就会老死的。她用袖子拂乱了棋局,然后把白子一粒一粒的丢到池塘里。我看着黝黑的池水把白子一粒一粒的吞没。没有一点水声。
青青背对着我抽泣起来。
我无法劝慰青青,我永远无法理解人类的这种感伤。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青青哭泣。我说,青青。青青转过身,我看到她脸上的泪珠。我伸出手指轻轻的抹了一下。人类的眼泪咸而苦涩,火一样的烫。我感到我的手指在剧痛。
青青哭了许久,在她不再哭泣的时候,她用十分清晰的人类语言对我说,月暗,我已经厌烦了下棋,现在我再不想看见任何与棋有关的东西了。我问青青,我呢。青青说,你也是。我从来不知道人类女子会这样狠心无情。可是,我没有留下来的理由。我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青青仍旧坐在池塘边,神情惨淡,她把棋子一粒一粒慢慢的丢到水里,一粒一粒。
直到好多年后,我才知道这就是人类的爱情。有的爱情是欢悦明朗的,有的爱情平淡悠长,有的爱情晦涩而辛酸,就象,青青的爱情。


回到清韵居。
但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甚至连梁柱都已成为一根根黑色的朽木。我看过许多火焚后的房宅,我甚至可以想象在很多年前这儿的一场火烧得有多么狂烈。什么都没有留下。我辛辛苦苦收集来的书画典籍,还有火都不知去向。我象耽于一场梦一样耽于和青青下棋,如今梦醒了,发现我已经站在世界之外。世界与我两两对立。我想,人类的书籍不要紧,火不要紧,我要继续寻找紫珍。在寻找紫珍这件事上,一切失落都变得无足轻重。我理直气壮的想,寻找紫珍。
我曾设想过万千种紫珍可能在人间选择的生活方式,但是紫珍没有选择我想象中的那些生活。我只能隐隐嗅到紫珍在人间生活的气息,缥缈,遥远,若有若无,无从捉摸,我感到一股无以言喻刻骨铭心的焦虑。茶说,不如你去问问琥珀看。茶原本是山鬼,在她爱上了一个人间男子之后就一直在人间留恋不去。乱世里,她常常白衣飘飘的出现在那些行将去世的少年人眼前,给他们讲一些关于阴府的趣事。茶的外貌空灵幽渺,在那些少年人临终的眼里,茶这样的形象可能会减少他们对死亡的恐惧和痛苦吧。我不知道茶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但她对人类习俗、感情等诸多方面都了如指掌,她常常对每一个来到人间的妖怪说一些非常中肯的建议。茶说,月暗,你是否希望永远也找不到紫珍呢。我说,为什么这么说。茶说,如果永远找不到紫珍,你就可以永远在人间游荡了。我说,紫珍并不是一个为理由虚拟出来的妖怪。茶笑笑说,我啊我眷恋那个人间男子,其实只是一个由头,我喜欢人间,喜欢人类,但我不喜欢介入人间生活,在人间,每一天都有很多少年人去世,我只与他们相处临终的一刻,这一刻他们永远都不会背叛。茶说这话时,笑容平淡苦涩。我想象了一下那些在茶的怀里去世的少年人,他们的临终一定非常平静幸福。这是茶选择的人间生活方式。
我和茶一起去拜访琥珀。琥珀是一个巫女,住在一棵很大的槿树下,槿树很少有长这么大的,上面开满了粉白的花朵。茶与琥珀相识是因为有一次一个少年人夭折,村里的人们看到了来安慰少年临终时刻的茶,他们把茶认作了索命的厉鬼,巫女琥珀于是被请来通灵除妖。茶说,我要那少年的命做什么。巫女琥珀看着茶,辞不应对的说,你真漂亮啊。作为巫女,琥珀能以巫舞召鬼除魔,她能感知千里外的人事,她的手指能够直接读取人们的心思和想法。茶说,琥珀,请帮月暗看一下他朋友的行踪。琥珀当时正在练习鼓瑟,她停下手来说,茶,我从不无端查找妖怪的行踪,不过这次例外,我可以试试。

西北,有王气,殿宇,宁静的水面,高而辽阔的天空,青年,孤高狷介的青年。
通灵的琥珀眼神神秘而迷离。
茶看着我,西北是长安城。我说,我知道。茶说,天下刚刚太平,大乱又要起了。我说,这不关我的事。我听得出茶的弦外之音,但想不出我为什么不能进人间的京都,紫珍就在京都长安。琥珀这时在一旁开口说,我正好有事要到长安去。
茶临走时看着我说,无论怎么样,月暗,你要记得你并不是人类。

琥珀侧着头问我说,月暗,你说长生不死是不是很有意思的事。她说这话时神情天真无邪。我觉得和一个巫女一起入都这件事本身就带有一种讽刺意味,我问琥珀,你是怎么看待妖族的。琥珀想了一下说,我有时觉得你们和人类太相像了,不好,妖怪是应当比人类有个性的。巫女琥珀完全沉溺在自己的想象中,妖怪嘛,应该长得象妖怪,眼神邪邪的,头上长着形状奇怪的角,毛发可以有红绿青黄紫等许多颜色,指爪尖利,变幻莫测,行事可以任意妄为,来去无踪。我惊异的看着巫女琥珀,除了琥珀恐怕谁也不会对妖族这样想法。我们竭尽全力向人类靠近,一切效仿人类,但巫女琥珀却说妖怪应该象妖怪。妖怪应该像妖怪。我对这句话由衷的感激,我们妖怪无不回避自己的本来面目,以自己的本来面目为耻,可是巫女琥珀却以人类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我想到了紫珍,如果紫珍此刻也在,一定会和巫女琥珀很说得来。
我说,琥珀,如果我不是以人形,而是以狐的妖形和你同行,你不介意吗。
琥珀说,求之不得呢,我在施术的时候,常常希望能看到鬼妖的妖形,可是很少看得到,如果是被逼的,不自然,也就没意思了。月暗假如能以妖形和我同行,我真的觉得很兴奋呢。
我说,好吧,我以妖形和你同行一段。
那不过是狐妖最常见的妖形,细长妖媚的眼睛,长大蓬松的金黄色的尾巴,一寸来长的尖爪,耸立的尖耳,长发拂拂垂腰。琥珀呆呆的看着我说,月暗,你的头发也是金黄色的呀,你比变成人类的时候还要漂亮呢。她伸出手来,迟迟疑疑的看着我问,我可以摸一下你的头发吗。我说,可以啊。
琥珀的手轻轻的碰触了一下我的头发,然后她笑靥如花的说,好柔软呀,和人类的头发完全不同呢。她的眼睛笑意盈盈的,真诚而坦率。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她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她曾经抱着我说,好暖和呀,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笑容,同样的神情。眼前的女子尽管容貌不同,时世不同,那些千百年前的旧事就象大雨一样倾盆而下,我被淋得目瞪口呆,原来她就是她,我寻找了千百年的恩人。
月暗,你怎么了。琥珀看着我说,是不是在人间用妖形行动很不舒服。
我笑了笑,是的,就象鱼在陆上。
那,月暗,你还是换作人形吧。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说,月暗月暗,我今天能看到这么漂亮的妖形真高兴呀,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象月暗这么漂亮的妖族呢。
一路上她一直都很兴高采烈。
过风陵渡的时候,正好是月圆之夜。琥珀有着我们妖族一样的习惯,她喜欢在月圆之夜练习巫舞。当明亮的月光泻照在水边的芦苇叶上时,琥珀取出一根长长的竹笛来,理所当然的说,月暗,你帮我吹笛子吧。我有点哭笑不得,巫女练习驱魔舞蹈,居然让一个狐妖帮忙吹笛子。琥珀用吃惊的神情看着我说,难道月暗的千年道行还抵挡不住我的驱魔舞吗。不是,我说我只觉得很滑稽。我端起笛子来吹了一两声,笛声在静夜里很悠扬清澈。
我这辈子没有做过比这更荒诞的事了。
我闭着眼吹奏驱魔笛曲,但琥珀的舞姿还是令我有微微晕眩的感觉。对精通咒术的我而言,这样的巫舞的魔力来自于形体,巫舞中,巫女以形体传达着一种符咒,咒术的终端欢悦骄傲的表现着人类高于一切的法则。一刹间,我真的有一种自卑,一种妄想潜逃的自卑。
为什么人类能这么自信,为什么人类能这么理直气壮的立于天地之间?
琥珀的巫舞其实对妖族并没有真正的伤害,它只是瓦解妖族的自信心。一种莫名的沮丧涌上了我的心头,我想我总觉得我是一个很自信的妖怪,可能事实并不是这样。
我说,琥珀,我想独自走走。在琥珀练完了驱魔舞蹈之后,我神情黯淡的把竹笛还给琥珀。琥珀说,月暗,你怎么啦。我说,没什么,我独自去水边一会儿,我也想练功了。嗯,琥珀接过笛子,看着我说,月暗你要早点回来啊。

水边的风很凉,我抬头仰望明月,月华如水。我忽然有一种悲从中来的感觉,直想在月下象狼人一样放声嚎叫。但是,我只是慢慢的吐出了我的灵珠。
月光照在灵珠上,散发出淡淡的辉光。这是我的生命之珠,它是如此的皎洁美丽,连月光也在它面前黯然无色。我想,这较之人类的灵魂有过之无不及。
灵珠在这样月朗风清的夜里如同一只翱翔的白燕,它回旋飞转,自由率性的,缭乱缤纷的,在月光中欣喜的狂舞着,月魄灵华细粉般轻轻敷上它的辉光。我站在一边默默的看着我的灵珠在空中狂喜般的夭矫飞旋。我觉得此刻我的身心也象这灵珠一样无羁无拘,随心所欲。修行其实是一种自制,然而这种自制却令我感到压抑。

有人。
我倏地收回了灵珠。
一个女子站在我的面前,白衣白裾。
她的手里提着一片蒲叶,这是蒲叶剑,专门斩妖的蒲叶剑。
那个女子什么也不说的,把蒲叶对准了我。一股极为强劲的罡气顿时笼罩了我。我没有逃,就算是想逃,也来不及。
为什么。
我知道她绝不是人类,人类不会有这样的气势,漫不经心的,却又凌厉纵横的气势。
我无法动弹,我问,为什么。
她说,回妖界去,人间已经够乱了。
我目光炯炯的看着她说,人间乱不是因为我的缘故,还有,如果我不回妖界的话,你是不是会杀了我。
她的蒲叶剑尖在我的眼前晃动了一下,她说,我不会杀你。
我说,我到人间来是来寻找紫珍的,不找到她我不会回妖界。
她说,可是你必须回妖界去。紫珍我可以帮你找,但你必须回去。
我说,我绝不回去。
蒲叶剑抵住了我的眉心,我觉得自己的眉心疼痛欲裂。
你为什么要帮着人类,我知道你是仙界的人,可是,为什么仙界的人要帮着人类。
因为,人类是最柔弱的。
人类柔弱,人类什么时候柔弱了。我讥讽的看着白衣女子,他们对万物有着生杀大权,凡是异类必诛之而后快,人类什么时候柔弱过。
白衣女子摇摇头说,你现在不会明白的。
你如果不愿回妖界,我送你回去。白衣女子目光坚毅且坚决。
不。
我比她更坚决。

这时我听到琥珀的声音,月暗,你怎么啦。
琥珀握着笛子,从芦苇的那边走过来。走近了的琥珀看到了月光下的白衣女子。白衣女子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收起了蒲叶剑,长叹一声,倏然消失在夜色里。
琥珀说,她是谁。
我摇摇头,不知道,她想阻止我去寻找紫珍。
然而我觉得我的寻找紫珍并没有伤天害理,如果上天要借寻找紫珍这件事来制造事端,那是上天的事。我想我的路可能已经窄到不能和任何人同路了。我看了看琥珀,月光下她正关切的看着我,月暗你没受伤吧。我笑了笑,拂拂衣袖,说,没事,夜很深了,你去睡吧,我帮你守夜。
睡熟的琥珀有一种甘美无比的天真之相。我凝望着她婴儿般的睡相,想,以琥珀的才华和法力应该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到她。她应该是一个快乐无忧的小巫女。
我于是不辞而别。


落日,欲飞的檐角,直指苍天的旗杆,猎猎招展的大旗,高而威严的城墙,西风吹响的声音,匆匆来往的车马,长安城。
我在长安城外驻足,仰头看着这个人类繁华的都城,我想,在这个都城里,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我的心因为这种期待而斗志昂扬。
我衣袂飘飘的走进了长安城。
西风吹动落叶胡蝶般在长安城的街衢上飞舞,夕阳如梦。

黄昏中人类的都城长安城里漾动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悄然而昏蒙的,妖氛。
夜半,弦月幽明,照在千家万户的屋脊上,鳞次栉比,沉眠的废墟一般的都城。我转化作妖形,念起呼唤同伴的咒语,如果紫珍在长安城里,她应该听得到我的呼唤咒语,然而我一声声的呼唤咒语在夜色中水波般荡漾传响,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忍不住向妖氛行去。这当然不会是紫珍的妖气,这种妖氛散发着腐臭糜烂的气息,有一种狰狞的攻击性。在妖界,只有蛇妖才会有这样的妖气。
妖氛的中心,是长安城的禁宫。
有妖魔住在人类的禁掖里,妖气如此浓重,连月色也为之黯然。
我站在宫城的城墙上。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是被天界允许的妖气。
我仰首看着青冥的夜空中那看不到的天宫。数千年前,曾有狐妖受上天之命到人间蛊惑人类的君主,最后上天却允许人类诛杀了狐妖。当时巫师姜子牙对狐妖妲己说,你杀人太多了。狐妖妲己说,我没有杀过一个人。巫师姜子牙说,你让君主成为了暴君,这是你的罪。狐妖妲己说,你们人类发动战争杀人如山,流血成河,这个罪怎么算。巫师姜子牙说,这是人类的事,与你们妖魔无关。好一个与你们妖魔无关。我想,如今这个住在禁掖中的蛇妖,将来会是什么下场呢。
我心念一动,低低念了一声呼唤咒语。
一个粉色的衣影袅袅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说,狐妖月暗。
她说,蛇妖醉灯。
我看着蛇妖醉灯,妖妖娆娆的醉灯,眉眼细细纤纤,娇娇弱弱,眉心里流动着一段摄魄勾魂的妖魅。她似笑非笑的斜着眼睛看着我。
我说,醉灯,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从前妲己也曾做过这样的事。
醉灯笑着说,因为,我是醉灯,我不是妲己。我喜欢做这种事,我喜欢看天下大乱,而且,月暗,我也喜欢享受人间的富贵荣华,山中的清修太辛苦了。
我说,醉灯,你不要象妲己那样让巫师有杀你的罪名。
醉灯说,我有什么罪名呢,我只是让君王不理朝政,不问民间疾苦而已,我让君王胡天胡地,醉生梦死,这难道不是人类追求的至乐吗。妲己的事只可能发生一次。她说着全无预兆将右脸贴上我的左脸,轻轻的碰了一下,吃吃的低笑了一声,月暗,你是第一个如此关心我的,谢谢。
我大吃一惊,半天才说,醉灯,你在长安城有没有遇到过古镜紫珍,我在寻找古镜紫珍。
醉灯想了想说,听说皇上的长妹秋水长公主飘那边有一面上古宝镜。不过,如果不是紫珍的话,你会很危险的。
我说,多谢。
醉灯将脸凑得近近的说,月暗,以后如果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话,你念一下咒语就行。啊,君王快醒了,我要去陪他了。
醉灯的衣影倏然而逝。
我想起巫女琥珀的话。紫珍可能与一个青年贵族有关系,但那个青年贵族是谁呢。我还是决定冒险去长公主的府邸看个究竟。

秋水长公主是皇帝的长妹,单名一个飘字,是一位以才华著称的公主。据说她一岁的时候就识字过千,五岁就能吟诗作赋。皇帝曾经开玩笑说,如果你不是我妹妹,我必定娶你为皇后。自从皇帝沉迷于后宫美色,朝政便都交由司空和公主处理。秋水长公主虽然女流之辈,却能明察秋毫,公断是非。她平时喜好诗赋,尤其赏识文艺之士,故而天下才学之士无不希望能得到秋水长公主的青眼,京都里流传着但凡一登公主门无不身价百倍的俗谚。据说当朝的司空原本出身寒素,就是因为得到秋水长公主的赏识才顺利登上三公这样的高位的。
我决定以寒门士子的身份前去拜访这位秋水长公主。
那是秋天的早晨,长公主邸前的石板路上结着冷冷的秋霜。几片零落的黄叶干干净净的落在白色的霜地上。一钩残月淡淡的挂在府邸的檐角上。这样的秋晨宁静得让人感伤。
我叩响了公主邸的门环。
铜的门环冷冷的,就象命运的手指。
阍者趾高气昂的探出半个头来,大清早的,是谁。我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黧黑的脸面,油光的嘴鼻,这样卑俗的人类怎么可能会高居于我们妖族之上呢。我只用一个眼神就摄住了他的魂魄。
阍者顺利的通禀了长公主。
然后是长长的甬道,通向富丽的洞房深户。我对这样的豪宅一点也不陌生,我曾经看过许多这样的府邸,不需要很久便会成为断壁残垣,蛛网百结,然后长起一人多高的蓬草,然后生出丛生的灌木,最后变成一片废墟,老树昏鸦,鼠兔会来这里筑窝,平民的小孩会来这里嬉戏,会来这里放牧他家的小羊小猪。但是,此刻这里气象华严,凛然不可侵犯。
在堂外,我见到了闻名已久的长公主飘。
长公主飘端坐在珠帘后,衫影朦胧。侍女传话说,士子,把你的手卷呈上。
我从袖子里取出一卷书帛,经由两个侍女转呈给帘后的大侍女。然后是鸦雀无声的静阒。
我知道这静阒里面的意味。
短短的只有几十年寿命的人类怎么可能与我们妖族相比,更何况我是一个如此爱好并精通人类学问的狐妖。
我微笑着,要比学问才识,这人间又有哪个是我的对手。

先生必将名震京师。长公主飘说,这般学问才华,飘望尘莫及。她让侍女写信给当朝的司空,说,如此少年,岂止为本朝的珍宝,亦当是万世所稀之珍宝,务必代为提拔。她亲自分开珠帘,用碧玉卮敬了三杯酒。
侍女送我出门的时候,殷勤的说,殿下雅好文艺,先生若得闲暇,望不惜玉趾,莅临指教。她指派最好的马车将我送至宿处,随后又送来绢帛金银,使者在阶下恭恭敬敬说,些些薄礼以为先生酒资。
人间的名利原来得来如此之易。
这天我要了长安城最好的美酒,一个人在月下自斟自酌。我想起很多往事,还有这个长安城。我想,我还是很喜欢受到人类的重视和赞叹的,尤其这种重视和赞叹能代表人类最大的肯定和承认。有一刻,我突然很想成为人类,成为一个才华盖世的人类少年。不是因为名利,我喜欢人类对学问的重视。在妖界,没有人在乎学问,只有修行,和浑浑噩噩的不纪年的岁月。我想起了紫珍,紫珍在长安城里得到了什么呢。我想不出长安城里有什么东西能令紫珍留恋忘返,她不会有象我一样的心思。我看着杯中的美酒,但一定有东西系住了她,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我连饮了三杯美酒,我想,我的寻找也许很快就会有结果了,我明天就可以看到紫珍了,假如公主邸里的那面宝镜是紫珍的话。

快二更的时候,店主进来说,有司空家的家仆求见先生。
一个身穿青衣的家仆走进来,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久,才说,司空大人有请月先生至府中饮酒。我看着他说,多谢司空大人抬爱,不过请回禀司空大人,今天快宵禁了,我也累了。那个家仆说,门外已为先生备好了车马。我说,不必多言,请回。那个家仆慢慢看着我,拖长了语调说,是。
我觉得完全没有见司空的必要。
第二天我很早又去拜访了长公主飘。长公主飘的侍女黛儿给我引路,她说,先前一直以为司空大人的学识天下无双,想不到月先生年纪轻轻的,却如此渊博多才。我笑了笑,黛儿看着我,想了一会儿才说,月先生娶过妻室没有。我说,呵,还没有。黛儿咬了咬嘴唇,也是呀,以月先生的才貌,凡俗的女子哪里看得上眼呢,我想说,未必。然而突然之间我一下哑口无言。我想起了青青,那个与了下了几十年棋的人间女子。我是狐类,是妖物,娶人类女子为妻是我从未曾想象过的。有时我想,我应该有一个伴侣,可是有了紫珍和城南,我觉得已经很足够了。妖怪可以象人类一样结婚,但也可以选择不结婚,妖怪很少有子嗣,因为我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修道上,我们的眼光只够得着自己,我们的手也只够抱住自己,如果象人类一样抚育自己的子嗣,妖族很快就会退化为兽类,更何况妖族中有很多都是原本就没有生命的,子嗣对他们而言更是天方夜谭的事情。可是,人类的爱情到底是怎么样的,我有一点好奇,有一点恐惧,也有一点向往。我突然发觉我是如此强烈的在思念那个微微皱着眉的人类女子,呵,青青。

长公主飘坐在堂上,依旧垂着帘幕,帘下露着长公主暗红色的裙裾。堂外秋风吹来,帘幕轻轻晃动,我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个景象更富贵优雅了。
大侍女代替长公主飘问,先生今日所为何来。
我说,听说公主殿下有一面上古宝镜,在下恳请一观。
先生原来也对古镜感兴趣。府中古镜相传是上古的遗物,轻易不与人观。但先生有命,敢不遵从。长公主飘说话的声音柔和婉转,只是非常轻微,必须凝神才听得清。
侍女黛儿去取宝镜。我坐在堂上和长公主飘说话,其实我心不在焉,一心一意的,只是等待。
漫长如年的等待。
檐廊里传来木屐的声音,清脆而轻盈,由远而近。我突然觉得这木屐声有些像下棋时落子的声音。就像,青青的棋风。
侍女黛儿带了一个女子进来,女子手里捧着一个镜盒。在那捧镜女子进来的瞬间,我就知道那镜盒里的不是古镜,当然也不会是紫珍了。
长公主飘说,把镜盒打开吧,我也好久没看这面古镜了。
捧镜女子神色郑重的打开了镜盒,双手捧起镜子。
我说,公主殿下是从哪里得到这面镜子的。
大侍女代答说,是司空大人奉献的上古遗物,据说,这面古镜有调和阴阳的功能。
我说,公主殿下没有外借过吗。
长公主飘说,从未外借,先生何出此言。
我说,因为这面镜子是假的。

捧镜女子转过头来,盯着我看了许久,说,这面镜子不会是假的。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捧镜女子转过头时的样子,发丝飘在她的脸颊上,她的眼睛忧郁而智慧。这是一张我熟悉的脸。青青,我差点儿就脱口而出。
捧镜女子低下头说,寒家世代以铸镜为业,镜之今古还可分辨一二。此镜名紫珍,是上古神皇所造的八镜之一,如果知道镜咒的话,用此镜能暖冬凉暑,互化虚实。她头头是道的讲着古镜的来历,我只是迷惑的看着她。这个如此肖似青青的女子显然也知道这面镜子是假的,但是她却想让人相信她的镜子是真的。
我觉得自己进退两难。
长公主飘说,月先生说此镜为假,有何为证。
我说,我曾经见过一面上古宝镜,也是八镜之一,神物自有神物的神气,此镜虽然流光溢彩,却少了一段神物应有的惊天动心之气,所以在下认为此镜为假。
捧镜女子说,此镜在人间流传已久,养晦千春,自然神气平静,便似上古彝鼎,年深日久的,则会去尽烟火之气,月先生既然学识广博,应当懂得这个道理。
是吗。我看着捧镜女子,她身上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漠。我忽然觉得她这么说必定有这么说的道理,就凭着她知道紫珍的名字,我就不应该拆穿她的谎话。
我对长公主飘说,天长日久真相自会明了。
长公主飘立刻说,天长日久会有多久呢。
我不觉微笑了起来,这长公主飘真是个聪明的女子。
捧镜女子仍然从从容容的,在长公主赏看过镜子之后,慢条斯理的把镜子恭恭敬敬的请回匣内。然后,她微笑着看了我一眼,行了个礼,捧着镜匣退了下去。
事后,侍女黛儿悄悄告诉我说,刚才那个捧镜人叫孟依依。我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黛儿说,她说起来话很和善,但我知道她是个非常高傲的女子,她喜欢独来独往。我说,公主殿下似乎很宠信她。黛儿说,依依会铸镜和磨镜,别的人都比不上她。我说,哦,那她一定见过不少镜子了。黛儿说,月先生对镜子很感兴趣吗。我说,是的。黛儿笑着说,我以为只有女子才会喜欢镜子。我说,镜子原本是法器,是很神奇的东西呢。黛儿说,啊,我知道,有种照妖镜,能够照出妖魔鬼怪的原形,司空大人家里收藏着很多镜子,据说,里面就有照妖镜,不过,我等小婢是没有福份看到的。我觉得很吃惊,问,司空府上有很多镜子吗。黛儿说,是啊,司空大人还特地筑了一个楼来收藏镜子。
我突然对那个司空大人感兴趣起来。虽然昨天我回绝了他的邀请,但我知道,因为有长公主的推荐,我还是有机会见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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