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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镜奇谭 (ZT 完)
送交者: 江湖行 2005年03月23日15:58:26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长公主飘很希望我接受人类的官职。她虽然深居内殿,但也听说了司空闲来强行羁留我的事情,便让人传话说,月先生与司空为何生此不虞之隙呢,双方必有误会在其中。她已经订婚,不便出面,便请郡王转邀我与司空闲来于某日到郡王府中会面。
接到郡王府的邀请时,我正在和孟依依说话。孟依依听使者传完话后,便对我说,既然月先生有事,依依告辞。她这是第一次到我的住处来,向我请教了一些有关古镜方面的知识。她的态度依然很冷淡,我想,这也许是她的天性吧。临走的时候,孟依依全无预兆的对我说,我已经见过古镜紫珍了,真不愧是上古的神器。然后她头也不回的上车走了。
似乎她此次来的全部目的就在最后那一句话上。在孟依依走后很久,我还在回想她最后那句话。我想她之所以能见到古镜紫珍,一定是因为郡王聘礼的缘故,但是她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呢,我突然有一些担心和后悔,我应该取回古镜紫珍。人类阴险而狡猾,并且不可信任。我顿时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我悄悄潜入公主邸,虽然已经是秋天,但长公主依旧保持着昼睡的习惯,公主邸的下午无比宁静,院子里樟树的红叶静静的在午后的风中坠落在青石地上。定婚的聘礼一般都由尚礼收管,我找到宝钥司,看管宝钥司的宫女是一个中年女子,身材高大,却依然穿着二十年前的古旧服饰,她正在和一个年纪比她更大的老宫女说话。我毫无困难的进到宝库中,宝库里琳琅满目,可是,我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古镜紫珍。她没有在宝钥司。我只在宝钥司里看到一面和紫珍很相似的镜子,仿制得非常肖似。如果不是我曾与紫珍朝夕相处,根本就识别不出来。我想知道古镜紫珍在哪里了。
出去的时候,我听到老宫女说,长公主为什么不愿意成婚呢,郡王无论人品才貌都是上上之选,而且聘礼都已经下了,退婚会很困难吧。中年宫女回答说,长公主的志向恐怕并不在于做人世间的权势赫赫的公主吧。我嘴边露出一丝冷笑,我们妖族渴望着成为人类,而人类却不自量力的想跻身仙界,其实都是同样可笑的事情,我忽然想起琥珀说的话,是的,妖怪应该比较象妖怪,而不是象人类。

孟依依仍然坐在居室里打磨着镜子。她看到我,头也不抬的说,请进。我说,古镜紫珍在你这里。孟依依抬起脸来看着我,笑了笑,毫无忌讳的说,是的。她的笑容一旦绽开,有一种无以言说的明媚,我看惯了她冷淡忧郁的表情,一下子被惊得哑口无言。孟依依说,你想怎么样呢。我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觉得无计可施。
我说,古镜紫珍是神器。孟依依说,你不说我也早已知道。我说,她不属于任何人。孟依依说,如果它不想属于任何人,它应该可以凭着自己的意志从人间消失。我说,并不是她想呆在人间,因为她失去了她千年的道行。孟依依静静的看着我说,我不管。我说,细娘为什么要这么做。孟依依说,可以有很多理由,如果你找对了答案,我也可以把古镜紫珍还给你。不过,你必须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热切的寻找古镜紫珍。因为,我看着孟依依,慢慢的说,因为我是妖,紫珍也是,我们是同伴,我无论如何得找回她,这是我来人间的唯一理由。
孟依依看着我,没有露出很惊讶的神情,她沉默了好久,才说,原来是这样啊。她不置可否的看着我,紫珍对你这么重要吗。我说,是,因为她是我非常重要的同伴。孟依依垂下眼去,半天才说,其实,你只要说一句话,我就可以把紫珍还给你。我说,细娘想听什么呢。孟依依说,你自己去想罢。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孟依依的话,她为什么要我说一句她想听的话,这其实全无意义。言语本来是用以表达自己想法和感情的方式,但人类常常并不愿意直接表述自己的想法和感受,语言往往便沦为一种掩饰,我想在这种言语的掩饰的背后,孟依依真实的想法是什么。然而不管我怎么想,我都无从猜测孟依依的心情,我想这可能就是人与妖之间的隔阂吧。

很快就到了与司空闲来再次见面的日子。
我很早就去了郡王府。秋雾淡淡的笼罩着郡王府邸,我在路上遇到一只黑猫,它漆黑一堆的坐在路的正中,用很空洞的眼神看着我,当我走近时,它惨叫了一声跑开了。过路口的时候,一户殡丧人家正在治丧,走在最前面的丧郎的手刚好撞到我,飘飘而落的纸钱洒了我一身。但这些都是人类的忌讳,我很坦然的走进了郡王府。我漠然的想,区区一个司空闲来,能奈我何。
郡王正在树下弹琴,他的容貌在晨雾中有一种说不去的恍惚,有时我几乎会把他错认为同伴。紫珍的道行在他身上闪耀着不可思议的辉光,这个人类何德何能,我远远的站着,怀着很复杂的心情望着郡王寥天。他知道我来了,还是很从容的把一曲弹毕,才转过头,向我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头,说,月先生,早。
我走过去见礼。
郡王寥天说,月先生莫非还在为古镜的事生我的气。我看着他,语气冷淡的说,不敢。郡王寥天说,其实古镜在长公主那边比我这边为好,她是一个懂得赏爱宝物的人。我说,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郡王寥天笑了笑,我除了此身之外,一无长物。他是人类的郡王,居然说这样的话,我说,那些平民又该怎么想呢。郡王说,那是他们的想法。我一时觉得无话可说,对于这样的一个人,我能期待他说什么呢,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紫珍的存在,对他来说,紫珍只是一件古董,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喜怒哀乐,又能对她有什么样的感情呢。
司空闲来来的时候,我正在和郡王寥天下棋。司空闲来身边带着一个人,穿着玄黑的衣服,目光阴沉沉的盯着我看。司空闲来看着我,咄咄逼人的说,你胆子不小啊,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我把棋枰推了推,说,看来这棋没法下完了。
郡王看了闲来一眼说,坐。
侍女过来收拾了棋盘,送上茶茗。郡王说,我也不想说多余的话,司空大人何以如此容不下月先生。司空闲来恶狠狠的看着我,指着我对郡王说,郡王有所不知,并非老夫容不得才人雅士,这月暗原本是深山狐妖,他来京都是为惑乱人心。
我微笑着看着司空闲来。
郡王回过头来,问我,月先生你是吗。
我说,如果我说我是,郡王会不会相信?司空大人,如果你指证我是狐妖的话,应该有凭有据才是,不然我也可以信口诬陷司空大人为山中妖魅。
郡王说,司空大人你何以知晓月先生为狐妖呢。
司空闲来一时哑口,转而说道,世上哪有这等年轻的渊博之士,郡王算一算他的学识便可以知晓了。
我面对郡王,从容的说,蟪蛄不知晦朔,请允许在下先行告退。
我用一种很愤怒的表情站起身来,走过那个黑衣人身边的时候,黑衣人猛然抛出一个皮囊,皮囊里的污血泼洒了我一身,正在我吃惊的时候,黑衣人抽出一柄匕首抵在我的眉心,他厉声念动除魔咒语。这匕首上画着咒纹,虽是古器,但它还不够资格让我现形,能让我在世上现形的,只有象紫珍这样的古镜神器。
污血的气味令人恶心,我一言不发的站着。
郡王身边的侍从看到这情景,厉声喝道,大胆,退下。
郡王看着司空闲来,拂袖而起,司空,敬请返驾。
我举起袖子拭尽脸上的污血,回头看着一脸悻悻之色的司空闲来,说,你还有什么招术呢。

那黑狗的污血令我整整一天都觉得郁闷不快。人类居然愚蠢到以为动物的污血可以驱魔降妖的程度,这种污秽的东西只是让有洁癖的妖魔因心生厌恶而远离而已,如果遇到以血为食的魔族的话,只有招致更大的灾难。我几乎整整一天都泡在郡王府的汤池里。郡王府的汤池十分广大,水温适当,氤氲的水汽里弥漫着薜荔芷草樟木等混合成的优雅的香氛,我潜在水底直到头发肌肤毛孔里的血腥都被冲洗干净了,才浮出水面长长出了口气。侍浴的侍女正在汤池边悄悄的说着话,这个人真是世上少见的美少年啊。她们私下里窃窃议论着我的美貌。我想如果此刻我现出原形的话,她们又会说什么呢。从汤池里出来的时候,我不觉低低叹了口气,人类真是会享受的生物呢,我刹那间突然想起山中的同伴,包括城南,他们在荒山野岭的月色下此时此刻正在做什么呢。随后,我莫名的打了一个寒颤,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上了我的心头。
郡王寥天还在书斋里等着我,见了我,说,月先生,好。
灯下的郡王寥天仙气洋溢,都雅无俦,我不觉又恍惚起来,心想我该不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最后我还是决定不告诉他。我们一边饮酒,一边聊了一些有关全天养生的事。酒渐渐饮多了,郡王的神色显得有些沮丧。我看出他忧心忡忡,我说,莫非郡王在为国事担忧。郡王寥天叹息了一声,诸侯势力强盛,已非一朝一夕的事,我纵然有心也无力,不过过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罢了。我说,这样的说法,岂非置长公主于事外不顾了。郡王说,她是个有政治才能的女子,与我并不相同。我想起那天听到老宫女说的话,我说,郡王为什么不去修道呢,做一个王子晋岂不是远胜人间的荣华富贵。郡王寥天长叹说,此生已觉漫漫无涯,要活那么久做什么呢。我非常意外的看着郡王寥天,这个人真是人类中的异数,我忽然觉得他与紫珍有一些相似,一种说不上来的相似。
郡王寥天说,司空闲来的事请月先生放心,我必会出面帮助解决,另外,月先生想不想出仕朝廷呢。末后一句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能他也觉得完全没有出仕的必要吧。我想如果要我以妖怪的身份出仕人类的朝廷倒是可以考虑,以如今这样的身份出仕未免太无聊了,然而,又有哪个人类朝廷会请妖族出仕治国呢。我回答说,多谢郡王抬爱,只是世事难料,还不如曳尾涂中来得自在逍遥。郡王寥天用手指敲着几案,开始吟唱古调南薰。静夜里,他的歌声唱得人心神飘荡,我怀疑的想这人世间真有这样的盛世吗。我听着郡王的歌吟,觉得人类如此矛盾,明明心里有着自己的想法却总是因为种种原因而丧失行动的能力。郡王最后有了醉态,说,我醉欲眠卿且去。我也有了醉意,当晚便在郡王府夜宿了一宿。
第二天我回到住处,看见侍女黛儿正神情焦虑的等在门口。
侍女黛儿一看见我,就说,依依正急着找月先生。我说,有什么事吗。侍女黛儿说,好象是很急的事情,她再三嘱托我一定要等到月先生。然后侍女黛儿神情忧郁的看着我,是不是司空大人很为难你,你会因此离开京都吗。我对侍女黛儿笑了笑,坚决的说,我不会离开京都的。

孟依依正临风站在栏边,她的身畔开满了浅白色的菊花。她倚栏而立的姿态也酷似青青。我看着她的身影心想,这个依依何以与青青如此相似呢。
孟依依看见我,脸上流露出担心忧虑的神色,她屏退了所有的人,直言相告说,昨日司空与皇弟请了一个法力高深的术师,术师告诉他们,只有用千年古木方可令你现形,月先生请千万留神。我凝视着眼前的这个女子,心中突然有种深深的感动,在她冰雪冷淡的外表下,骨子里究竟有着怎样温柔的心肠呢。我想我以前的想法完全错了。
我说,多谢细娘。我没法用更多的言辞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孟依依想了想,说,你忌惮千年古木吗。我不觉微笑起来,说,怎么会呢,恐怕是那个术师在故意刁难,这世上千年古木本来就极其稀少,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城南,城南就是千年古木。
我一下脸色发白,我记起了菊斋的预言,难道那个预言会应在城南他们身上。我觉得全身发冷,我知道昨晚那个不祥的预感因何而起了。
我倏地站起身来,说,细娘,大恩容后相报。
孟依依说,月先生何出此言。
我说,我有事欲回王屋山,以后再告诉细娘详情。
孟依依无限忧伤的看着我,说,这以后会不会又是四十年。
啊。
这句话有如五雷轰顶,我呆呆的望着孟依依,无声无言中热泪汨汨的流了满面,半天才说出话来,细娘,原来你就是青青。
眼前的依依就是青青的转世,她依然保留着青青所有的记忆。然而我却无法在这个时刻与青青叙旧。
依依伸出手来拭我的眼泪,然后放在唇上尝了尝,说,你的眼泪和人类的一样又苦又咸。
我说,青青,我现在一定得回山,以后我也不再与司空相斗了,我们继续下棋罢。
依依抬起脸看着我,她的目光坚决而温柔,她说,一定。



天色昏茫,我御着风气行进着。湍激的气流吹得我毛发张扬,行进的速度越迅速气流的阻力也便越强大,就象命运,我一直在想命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每一个生命都为命运所驱使,每次与命运对抗的时候,命运便显示出它不可逾越的强大。当初我挣脱狐的皮相时,那种蜕变的痛苦和快乐我至今记忆犹新。如果遵循自然的逻辑,作为狐的命运就永远是狐,从幼狐到大狐到老狐,然后尘归尘,土归土。可是我们的修行却逆天而行,是的,我们的修行远比人类更其艰难万千,我一直在回忆当年作为一无知识的幼狐的我怎么会有那么强烈的成妖欲望,我是那么固执而焦虑的渴望成为妖怪,这股强烈的欲望甚至超越了生命和寿命的极限,直到有一天月夜,我豁然而立,挣脱了作为狐的限制,心中一片清明和喜悦,生命和世界是如此美好,甘如琼浆,我那天在月光下为了这种幸福感感极而啸。那是我与命运的第一次交手,这次交手花费了整整一千年时光,命运在更为强大的欲望面前让步了,我得到了妖的身份和法力。那么这次呢,命运还会因为我的欲望而让步吗。突然之间,我觉得一种虚弱和无力,我有那么多爱憎,不管这爱憎如何强烈,我自身却还没有强到能够庇护我所珍爱的一切东西。然而无论如何,我还是会抗争,不管这抗争是多么的虚弱无力。如果不与命运对抗,命运就永远是你的主宰。
进山之后,一路上都有草木枝梢焦枯的痕迹,那是术师施术的印记。我知道我将会看见什么样的景象,可是我还是希望有奇迹发生。
古墓就在前面。我看到几棵老柏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黑烟未散,空气中充满了焦臭的气息,我的心抽得紧紧的,可是我还是继续前行。
一只大鼠倒灌木丛中,头部已经枯焦。三昧火。这是被三昧真火所烧。我知道这只大鼠的名字,他是鼠精断刀,平时行径很可恶,可是他没有逃过这次劫难。我捏了一个手诀,灌木丛陷塌了下去,土掩在了鼠精断刀身上。
我埋葬了鼠精断刀,继续前行。
一路上不断有妖怪被三昧火所杀的尸身出现。它们都死得非常不甘,我一边亲手埋葬着同伴的尸身,一边承担着他们被焚杀时的强烈的怨恨和痛苦。我心里的仇恨蓬蓬燃烧了起来,无论怎么说,这是因为我引起的灾劫,我一定要为同伴报仇,哪怕,舍了这一身,舍了修练了千年的道行。
接着,我看到了菊斋。预言师菊斋伏在山岩上,本来应该开得极茂盛的花枝却疲软的垂着,我说,菊斋。一片绿影里,菊斋慢慢的抬起头,看着我说,不要紧,月暗,我没有事。我过去扶住菊斋,菊斋无限悲伤的看着我。
我说,菊斋,让我替你疗伤。菊斋说,我没事。我说,菊斋,我会承担这一切的。菊斋摇了摇头,说,这是我们应有的劫难,逃不过的,你的事只是一个引子,没有这个引子还会有其他引子,月暗,你要懂得爱惜自己。我说,菊斋,你知道这么说是没有用的,是我当初抚养了那个人类小孩,是我到人间引发了这一场劫难,我没法逃避,我必须面对。
菊斋抬起头茫茫然环顾四野,四野一片惨景,菊斋忍不住以手掩面,说,人类术师布了阵势,然后用三昧火焚山,只要有灵气的东西都会遭三昧火所焚杀,我因平时也修三昧火,故此能够逃过此劫。
我说,城南呢,城南在哪里。
菊斋低下头叹了口气,月暗,他在劫难逃。

我在古墓前只看到华表原址上的一个深坑。
我走过去,跪在坑边,两手握起坑里的泥土,泥土里还残留着城南的气息,我想起那个神情忧郁悲苦的青衣童子,我无法相信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城南存在了。
我把泥土洒向空中。
看着泥尘在空中簌簌而落,我凄厉的长嚎着。
菊斋说,月暗,本来生生死死是世间常理,妖族也是这样,你不必太过自责。要知道,成为妖族之后,本来就会有无数的劫难,因为我们的存在原本就是逆天而行的。
我说,不,菊斋,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不会把一切推委给命运,我就是要逆天而行。
山间的寒风吹得黑烟四散,以前的岁月也随着这缕缕黑烟烟消云散。也许将来会有某一天,这山中仍会象以前一样,妖族们能够象满山的草木一样繁盛,快乐,我想,我只能期待遥远的千年之后某一天,这里仍会有一只小狐克服万千艰险修炼成妖。
我深深的看了菊斋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说,菊斋,就此永别了。

我想我从来没有对人类怀有如此铭心刻骨的仇恨,仇恨之火灼得我毛孔紧缩,全身疼痛。我不知道人类的嫉妒居然有如此巨大的破坏力,这些卑贱的人类因为自卑而嫉妒,因为嫉妒而破坏。无法原谅,永远都无法原谅。每个妖怪都有狰狞邪恶的一面,许多妖怪因为修行而强行封印了自己的邪恶,但邪恶毕竟是存在的,我想我该不该解除自己对邪恶的封印呢。以妖的邪恶来对抗人类的邪恶,然而我的心底里却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可以,绝不可以。我有着做妖的骄傲,是这种骄傲使得我决心与人类对抗,并为此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的内心始终无法舍弃妖的骄傲而降格到与人类同等的卑鄙无耻。然而,噬心的仇恨却在呼唤着内心的邪恶,我举起手看着我的手指,指尖不断的暴长,暴缩,体内的邪恶嘶嘶的尖叫着,它们如此渴望突破我心的封印。
我只觉头痛欲裂。
我行到溪边,将头埋在水里大口饮着冰冷的溪水,我滚滚的泪水在冰冷的溪水里流淌。如果我释放了自身的邪恶,那我还有什么资格指责人类的卑鄙无耻,还有什么资格维护妖的骄傲,我无法舍弃我的原则,哪怕这可能成为复仇最大的障碍。
是的,我从水里抬里头来,望着一无所有的天空,绝不卑鄙,宁可舍弃生命,我也绝不卑鄙。我要以妖的骄傲对抗人类的卑贱和邪恶。
我恢复了妖形。
我看了看水中的妖形,是的,从今以后,我再不会以人形出现了。

突然之间,我听到醉灯的呼唤。她的呼唤如此低弱无力。
京城,人类的京城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我再次见到蛇妖醉灯时,只见她鬟发散乱,形态狼狈,神情痛苦。醉灯见到我,呆了呆,说,月暗,你怎么以妖形出现了。我说,发生了什么事。醉灯痛苦的垂下了头,说,他们用火照出了我的原形。昨晚皇弟重光奉献了一些南海的沉香甲煎,君王很高兴,就在水边点了篝火,谁知南海沉香里混了千年木精的骨髓,点燃的瞬间,我被照出了原形。现在皇弟以此要胁,他要我迷惑君王,残害异己,祸乱朝廷,他逼我做妲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我说,醉灯,你可以不做,为什么要受人类要胁。醉灯掩面说,不行,不然,皇弟就会让我在君王面前现形。我不可思议的看着醉灯,你这么看重这个吗。醉灯呆呆的说,是的,月暗,我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人类的君王,我爱上了百合。她一把抓住我的衣襟,忍不住抽泣起来,我不想他知道我是妖,我不想失去他的宠爱。醉灯绝望的看着我说,我真希望自己是人类,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百合真心实意的爱怜。
我突然之间想起了依依,心中一酸,说,醉灯,如果你做了那些事,皇弟就有理由杀你了,他可能连君王都会杀。
醉灯说,可是,我没有选择。
我叹了口气说,醉灯,做自己想的事,绝不要为人类所左右。
醉灯走后,我呆呆在夜风中站了好久。醉灯居然会爱上人类的君王,那么嘴硬,自许邪恶的醉灯居然爱上了人类的君王,我攥紧了拳,愤愤的想,人类,生命短暂如梦的人类却让有着千年寿命的妖族爱上了,我不知该骂人类还是不争气的妖族。

回到京城,我第一个去见的人是孟依依。
这次我要好好与她告别。
从长安城上空远远下瞰,在烁烁如星的万家灯火里,我一眼就可以找到依依的楼窗。秋夜的金风凉露里,她的楼窗亮着晕黄的温暖的灯光。如果没有发生那么惨烈的事,这片灯光会令我温暖的感觉。然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我想我与青青的缘份可能仅止于那些下棋的日子。——此时回想起来,那些下棋的日子是些多么遥远而短暂的时光啊。我知道当我敲开她的门时,我与青青之间的缘份便会化作随风飘散的游絮悬丝。我只能再次辜负青青。我和醉灯一样别无选择。
远远的,街衢上传来敲更人的竹梆声,笃笃笃,铛。起更了,空旷的更声遥遥传向虚无的夜空。我终于抬起手,笃笃,轻轻扣了两下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灯光泻到了门外,换了盛装的依依站在门口默默的站着。灯下盛装的依依垂着颈,垂着纤纤素手,皎皎嫽嫽,不可思议。
诀别的话刹时止在舌尖上,我怎么能向满怀希望的依依说出那些永诀的话来。
许久,依依也没有抬眼看一下,她只是轻轻说道,月暗,请进。妖形在灯下投下了庞大的影子,她吃了一惊似的抬起眼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垂下头默默地在前面引着路。
洁净的几案上置着酒壶和盛放在精致瓷盘里的菜肴,烛灯下一幅精美而牢落的画面。
我与依依默然的对面而坐,依依在酒盏里筛了酒,先筛了我的,又筛了自己的。她垂着眼幽幽的说,我还从未与月暗一起饮过酒呢。她并不饮酒,只是拈起两根筷子,轻轻的敲打着盏沿,丁丁琅琅丁琅,在击磬般的韵律里我听到她内心哀哀哭泣的声音。
我说,青青。
她不理我,继续丁丁然敲着,轻脆的击盏声中风萧萧兮,有如易水河畔高渐离悲凉的筑声。泪水慢慢沿着她光洁的脸庞滑落下来。她懂得我的心思,这个聪明无比心细如发的女子。我忽然明白她的盛装她的皎嫽,都是为送别而有的。
我不觉热泪盈眶。
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默默的将眼前所有的酒都饮尽了,依依才停下手来。她小心翼翼的把几畔一个装饰精美的锦盒推到我面前,说,这里面就是你寻找已久的古镜紫珍,我把她还给你,其实那句话你说不说对我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她举起自己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然后随手一掷,砰朗一声,白色的碎瓷在灯影里四散纷飞。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说,月暗你走吧,我等你,来生来世,永生永世。我无法开口答允依依,那永生永世的等待会有多痛多苦多漫长。相别无语凝咽,久久的静默之中,依依蓦地转过脸对我微微一笑,月暗,无论等得多苦,我都不会去饮那善忘的孟婆茶。
她那凄凉坚毅如花盛放的笑容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司空府里灯火通明,一派歌舞昇平。
我站在厅前的树巅上,冷冷地看了看厅中的烛光衣影,不可原谅,绝不原谅,现今已不仅仅是我与闲来之间的恩怨情仇了,这是人类与妖族誓不两立的敌对。我纵身一跃,闪电一样袭进了司空府的宴厅,身形带起的狂风吹熄了厅中一大半的灯烛。厅中被宴请的达官贵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倏然出现的妖魔,随即一片惊惶失措,许多贵族都不顾仪态伏倒在地,浑身打颤。司空闲来在飘忽的烛光里看清我的妖形之后,往后跌坐了一步,然后他喊道,来人。我说,司空大人,没有用的。我一步步逼近他。司空闲来一边退缩着,一边指着我说,此乃是堂堂大汉司空府邸,尔等妖狐不得放肆。我不觉怒极反笑,龌龊小人居地,有何放肆不放肆可言。我一挥手,厅顶顷刻飞得片瓦不存,我问司空闲来,皇皇苍天就在头顶三尺,你还有何言。司空闲来惊恐万分,往后不住退缩,他用手挡着我的目光,一边喊着,来人哪来人哪。我冷笑了一声,伸手向他胸口抓去。
一双利剑突然从我身侧刺来,挡在司空闲来前面。双剑来势凌厉,妖气逼人,绝非人类兵器可比。
我退了一步,喝问道,谁。
是我。
是蛇妖醉灯。她也以妖形现着身,即使是妖形,也仍有一股女子的宛转妩媚之态。我不能在厅中与蛇妖醉灯动手,妖族之间无论有什么恩仇,都不可以在人类面前相争而成为人类的话柄。我满腔怒气腾起身影出了司空府,醉灯也一阵风跟了出来。
醉灯,为什么甘心受人类要胁,为什么为了人类的情人与妖族为敌。
月暗,我别无选择。醉灯满怀悲酸的望着我,我只是为我的爱情而战。
你的愚蠢的爱情,人类的皇帝怎么可能爱上妖魔呢。你为他付出如许,他未必会感激,醉灯,人类的本性是善忘的,他们是忘恩负义的族群。既然你已为人类识破,不如回妖界去吧。
我的眷恋人间与你的寻找紫珍并无二致。月暗,皇弟要我护着司空闲来,如果他有差池,他就会逼我在君王面前现形。所以,我不会让你伤害司空的。
但是,醉灯,妖族绝不可以受人类支使要胁。
月暗是否想去杀了阻碍我的皇弟,他身边有一个极厉害的术师萧萧天,一般的妖族都不是他的对手。
醉灯,没有这件事,我也会找皇弟,因为他所取的千年木精骨髓就是城南的骨髓。术师焚山伐木之仇,我绝不会就此罢休的。
醉灯忽然现出凝神倾听远方动静的神情,她泪光盈盈的看着我,说,月暗你好自为之,我得回到君王身边了。

冷冷的夜色中,我这样的孤独。
城南被戕害了,紫珍回复到了原形,醉灯被逼与我为敌,而山中一片灰烬。我现今已是末路穷途。我打开锦盒,取出古镜紫珍。一片幽幽凉凉的光华映在我的脸颊上。我喃喃的问,紫珍紫珍,你为什么要护着人类,为什么甘心把千年道行给予人类婴儿。我知道她有她的理由,但我也有我的理由,我不能不与她所维护的人类为敌。然而从今我生死叵测,我知道再不能把紫珍带在身边了,我对着虚空呼唤茶。
茶。
茶缥缥缈缈的在夜色说,月暗,你为何如此悲伤愤怒。
我说,茶,紫珍交付于你,请帮我带回古墓。
茶说,月暗,你终于找到紫珍了。
我说,是的,我为寻找紫珍付出了太大的代价,但我绝不后悔,茶。
茶无言以对的看着我。焚山之事已经传遍妖界了吧,茶看我的目光充满了谅解。不,我不需要谅解,这原本便是我一意孤行的过错,就全部由我来担当。
待她抱着锦盒在夜色中明明灭灭飘遥而去,我感到那片幽幽凉凉的镜光越来越遥远,渐渐离开了我所能感知的世界,我的热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从此,天上人间我再无牵挂。



术师萧萧天坐在皇弟重光的身边,默默的饮着水。皇弟重光心事重重的问,那狐妖闹罢司空府会不会来这边行刺。
术师饮了口水,说,会的,他已经来了。
烛影乱曳,我蓦然出现在术师跟前,挥起一掌劈向术师,术师骤然后退一丈避让开了,他随手将碗中的水洒向我。我知道这是咒水,我一甩长发,将咒水弹震开来,一缕沾着咒水的发丝在黑暗里闪了闪火花即焚尽了。确实是一个极厉害的术师,然而这样的术师居然贪恋人间的富贵荣华。
王府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掩过来,护着皇弟重光退下。
我与术师萧萧天两两相对而立。
术师道,妖狐,人间不是你处身的境地,回你的妖界去。
我冷笑了一声,我已无归处。
术师道,我顾怜你不世才华,千年道行,但人间哪容得你胡作非为。
我道,你为人类而战,我为妖族而战,你我各为其族,勿庸多语。
术师萧萧天擅长水火之术,为人极其机警。我以攻为守,他以守为攻。妖族的轻敏快捷人类望尘莫及,但人类悠长的韧劲和耐力,也非妖族可及。那术师萧萧天顾惜人间人事物什,他想将我引向郊野。我每次攻击术师,如若术师避过,必毁王府屋宇数橼,我要那皇弟重光即使无恙,也付出些些代价,然而我即使毁了全个王府,又能怎地。术师不久明白了我的用意,他喝道,妖狐,你若毁王府也罢,不可殃及街衢百姓。我冷笑道,倒是满口仁义,当初焚山之时,你们又何尝推及妖族顾爱家园之心。我如若心存卑鄙,不必寻仇至此,只须摧毁整个长安城,我固须负此全部造孽之罪,你等也必逃不开制造恶因的罪过。术师,我只是向你等讨还一个天理公道。
术师问道,难道已无回转的余地。
我道,是。
直至天色微明,我与术师未分胜负。
天色微明的时候,皇弟重光出现了,他手中持着火炬,手下的侍卫迅速将许多枯木堆积成山形。他朝我冷笑着,说,妖狐,看看我手中的火炬吧。他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所持的是城南的骨髓,火炬的辉芒照耀着我的身体,我觉得身躯快被炬光融化了。我再不理会他们,虚张声势向术师劈了一掌,随即腾空御风而去,倘是那篝火被燃了起来,到时我走都走不了。
城南城南。
我一边退走一边心痛的想。

山风簌簌吹过,一阵幽凉的寒意。我伏倒在野涧边,左侧的身体已被炬光辉芒灼伤。我一边检视着灼伤的程度,心里揣算着恢复的时间,也许得用七天时间。七天时间,足够我反省和思考了,术师与皇弟重光都是卑鄙狡诈的人类,何况他们手里还持有城南的骨髓。一定得先把城南的骨髓取回。
不过,总算,紫珍已经回来。我想,茶此时一定已经将紫珍送回古墓了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茶倏然在瑟瑟的山风里现身,她看视着我说,月暗,你受伤了。
我说,没什么要紧的。
茶迟疑了一下,说,月暗,对不起,我没能把紫珍送回古墓,紫珍现在在绯那边。
我大吃一惊,猛然直起身来,绯,是谁。
绯是天上的谪仙,据她说紫珍是她黄帝时代的同伴,她已寻找她千年,她说她会想办法帮助紫珍恢复道行,她还说,她曾经见过你,让你放心。
见过我的,仙界的人。我蓦然想起那夜水滨手持蒲叶剑的白衣女子,莫非她就是绯。
茶蹲下身来查看我的伤势,说,倘若琥珀在这里就好了。
我说,我不要借助人类的力量。
茶幽幽的叹了口气,说,现今你怨恨人类。
我说,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人类。

疗伤期间,茶替我去长安城里打听消息。每当黎明,茶回来的时候,她就会告诉我一些有关长安城里的消息。她说,长安城现今人心惶乱,月暗你可知长安城是为你所乱。
原来茶去到长安城的时候,长安城里议论纷纷,十月十五那夜的事态变得非常微妙而且扩大。因为人间对妖魔是忌讳的,凡与妖魔打交道的人也便都成为忌讳。第二天即有御史大夫弹劾司空闲来,说他与妖魔私相结交恩仇,祸及朝廷。皇帝虽然极少处理政事,但对此事非常吃惊,而且亲王府一夜被夷为平地的事情很快也传到了宫中。宫里宫外人心唯危,宫监青娥相见都悄悄议论着有关司空与皇弟招惹妖魔的事情。长安城里的谣传越来越离奇,越来越可怕。
茶说,有人认为司空已为狐妖附身,总之整个长安城人心惶惶,司空闲来可能会因此致仕。
我对茶说,我倒是很想看看司空闲来此刻的表情。我忽然想到长公主飘和郡王寥天,他们的婚事也多少会因此受到影响吧,紫珍已经不在人类手中,我突然发现自己对他们再也不耿耿于怀,之后他们的生老病死、悲观离合他们的人生都已与我无关。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对茶说,那朝中的长公主是一个有政治才能的人,她想必会想方设法平定长安城里的种种谣言吧。茶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那是很难的,月暗,人间可能会因此重起战乱,这个朝代本来四边诸侯就过于强盛,如果之中有人有问鼎的野心,此时正是以清君侧为由起兵入都最好的机缘呢。
我说,茶,人间的战事与我们无关。
茶担忧的叹了口气,幽幽的说,又会有无数少年战死沙场了。她空灵的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人间血流成河的景象。她对人间的关心远甚于其他事情。
第四天早上,茶回来时告诉我听,那个皇弟确实是一个有野心有阴谋的人呢。
我靠坐在一枝老藤上,说,这话怎么说。
茶说,他居然把妖魔的事情转嫁到了他的表兄郡王身上,让他的表兄担当着本应他担当的罪名。
我大吃了一惊,说,他的夫婚妻秋水长公主绝不会答应别人这么诬蔑她未来的夫婿吧。
茶说,那长公主一向以公正廉明著称,所以很难维护她的未婚夫,因为她怕别人指责她徇私。我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人间权势富贵的真相。我忽然联想到醉灯,不觉叹了口气。
还有,茶带点笑意的看着我说,那个司空闲来被迫致仕了,皇弟重光可能想弃车保帅吧。
我漠无表情的哦了一声。我想闲来此刻一定对我充满怨恨诅咒,以他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个性,一定还以为自己所作所为正义不过而对我深恶痛绝,这个无恩无义的人。我冷冷的说,但愿他在七天里安然无恙。
七天七天,还有最后一天,我几乎迫不及待的等着伤势痊愈。




长安的局势变得十分险峻。果然如茶所说的那样,有诸侯趁机要入京清君侧。京城里一派戒备森严,我冷冷的看着街衢上惶惶不安来去匆匆的人群,觉得一种无言的惆怅,生命都是如此脆弱,朝夕莫测。当初为我一念之错,山中惨遭焚山之祸,而现今的长安城,却因为我一夜作为,风声鹤唳,人心惶惶。我看了看我的手掌,慢慢拳起——什么时候,无论是人类还是妖族,能够用自己的手把握自己的命运。我仰天而望,天穹一派高深莫测,唯有萧萧秋风吹得整个长安城落叶纷飞。
我去到司空府,现今的司空府已经门前冷落,大门紧紧闭着,有如衔恨自缄的双唇。我焚心如火的仇恨为这一片凄冷一凉,不由得生出一丝同情之心。几只乌鸦在几乎落尽了树叶的树枝上啊啊啊愤怒的叫着,我有些沮丧的想,我的本性可能还比不上树上的这几只寒鸦,我的心不是适宜憎恨生长的沃土,我总是一边憎恨一边却不由自主的原谅着罪恶。
整个司空府门客散尽,一似深秋季节一样遍布肃杀冷寂。
闲来坐在湖畔的亭子里独自饮着闷酒,堤上芙蓉花已经枯落,蒲柳萎尽,湖上烟苍波冷,一种失势的荒寂四散弥漫,仿佛垂死的老人浑身开始散发出尸臭。七天未见,闲来的须发已经一片灰白,他喝着喝着,伏在石案上,一下把案上的酒器盘盏都扫在地上,口里喃喃诅咒着什么。我蓦然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也没表现出十分惊惧的神情,他喝得眼珠发红,恶狠狠的瞪着我,说,这下你高兴了是不是,我什么也没有了,我一无所有,月暗,这是不是你所希望的。我说,闲来,你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火了,却还说这种幼稚的话,你与皇弟重光毁我故邱,此仇与你我从前的恩怨不同,我必当求报。我的手指化成利爪,指向闲来。
闲来猛地冲到我的爪前,抓着我的指爪送往自己的颈脖,说道,你杀吧,你要为山上的那些畜牲报仇就报仇吧,月暗,既然我在你心里连那些畜牲都及不上,杀吧杀吧。此时我只要伸一下指爪,利爪就可以划破他的颈脉,我却不知怎么的,犹豫不决。他虽然已经不是以前的火了,可是他曾经是我的养子,那个安静阴郁的人类小孩。
闲来忽然放声大哭起来,他双手拉着我的手,月暗,你杀啊你杀啊,为什么你不替山上那些畜牲报仇了,你胆怯了,你不敢了,你怕杀害人类毁了你的修行,哈哈,月暗,你不敢杀我。
我怜悯的看着他。
闲来抬起脸来看了看我,他灰白的须眉沾了涕泪,从前的温文儒雅荡然无存,看起来说不出的丑相,他站立不稳,一下跪倒在地,月暗,哈哈,我恨你,我恨你恨之入骨,你过来杀了我,掏出我的心,他拉开了胸口的衣襟,指着心口,说,月暗,你应当看看我的心,你不杀我,终有一天我要你现形,我要你有一天在我面前现出原形,我要你有一天求着我,月暗,我要你求着我,就像我当初求着你一样。月暗,我恨你,我恨你,刻骨刻髓的恨你,没有你,这人世上的学问才识永远是我第一,我德高望重,我权倾朝野,位极人臣。我有着人间所有的富华富贵,月暗,你把这一切都毁了,你当初为什么要在尸堆里救我,为什么给予我一切又要全都毁去,月暗,你真是妖孽,你没有人类的心,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么痛恨你。你如果今天不杀我,我一定会杀了你的。他抬起眼睛直直的看着我,他瞳孔放大,双目赤红,他捶着胸,龇牙咧嘴的向我吼叫着。
他已经疯了。
也许在他的心里他还是那个安静阴郁的火,他一直期盼着我的关心和爱,所有的一切悲剧都只是那个人类小孩火哀求索报的一种方式,而我,确确欠火良多。
闲来的左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我利爪一划,衣角断裂,我倏然腾空而去。
我可以不杀他,但我绝不原谅他。

我径直去找皇弟重光复仇。
我不准备用任何计谋。
我计算过时间,在见到皇弟重光之后,我有石光电闪的一瞬间,可以一举击杀皇弟重光,哪怕那术师萧萧天形影不离,哪怕他成天燃着千年木精骨髓,守卫禁严,就算是天神守着,也没有人可以阻挡我搏命一击。

长安城里。深秋午后的天空不应如此阴黯,天上涌着血红的霞彩。血光,整个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血光之中,在街衢上来往的人类木木然都现出一副森白的死相。
怎么会,一刹间,天地都在变色。
醉灯。
这是蛇妖醉灯的杀气,杀气混杂着的绝望和愤怒,以及怨毒万物的戾气。
一定发生了重大的事件了。
能令蛇妖醉灯生起如此大的杀气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她的爱情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即使被人类君王识破妖形,也不至于如此。
我腾向高空,醉灯这时已经在空中现出巨形的妖相。我喊,醉灯。她已经听不到我的呼唤声。她的巨尾横扫过长安十里长衢,整个宫城早已成一片废墟。她在血红色的云中摇动着巨颅,风雷四起,她颅上的蛇目已经完全妖化,失去了所有智性。我可以不管人类还是长安受到多大的破坏,但这样的愤怒对于妖族来说,真元会受到极大的损伤,甚至于失去全部道行,还复到一无所知的虫孑。我要阻止醉灯那股子由绝望生出的愤怒。
醉灯,我也在空中现出巨形妖相。
醉灯已处于疯狂的状态。她完全认不得我,向我直冲进来。我在她头颅狠狠一击,我大喊道,醉灯。
这一击反而使醉灯狂性大发,她转过头,舌信嚣嚣,白牙獠獠,一口向我咬来。我倏然避退。我不想让我和她的形相在人间现得太久,我将她渐渐引入山中,山林永远是妖族的安全地带。
在终南山中,我知道有一条窄长的山涧。我将醉灯引至山涧。醉灯庞然的身躯被卡在了山涧两侧的山崖间,她大发雷霆,巨尾打得铁石般的山石纷崩,崖断岩裂。待她挣扎至筋疲力尽之时,我轻轻用咒语呼唤,醉灯,醉灯。
醉灯气息奄奄,怒意渐沉,她蓦地清醒过来,抬眼看到我,泪落纷纷,道,月暗。
我说,醉灯,你醒了。
醉灯说,你为什么要阻拦我,君王已经被弑,我不想孤独的活着。她泪如雨下。
我原以为只要听从皇弟重光的要胁,便可以和君王永远这样醉生梦死生活下去。谁知,那皇弟重光如此邪恶,他向君王贡献秋饼,让不知情的我亲手喂给君王食用,月暗,我用自己的手弑杀了君王。醉灯说着,掩面痛哭起来。
我说,醉灯,不要绝望,我知道菊斋懂得解除人间所有的巨毒,君王的尸身现在何处,你不妨试着请菊斋救治一翻。
醉灯面上露出一丝希望之色,他现在还在宫里,我去带他过来。
我说,醉灯,你刚用过真元之气,歇息片刻,我帮你去把君王带过来。
醉灯已经虚弱到快说不出话的程度了,她只能点点头,说,多谢,月暗。

十一

长安城里一片断瓦残垣,哀鸿遍野的惨景,如同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鏖战。人类的都城竟然同我的故邱一样,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我行到未央宫前,只见殿宇倾塌,树木尽摧,到处都是宫人和宫监的尸身,一个宫人半个身子压在宫梁下,发出奄奄一息的惨呼,我过去帮她搬去巨梁,宫人已经说不出话来,用临终的眼感激的看着我,她腰下一片黑血,根本无救。我说,你有什么心愿未了。宫人抬起眼来看了我一眼,来不及说什么,头便垂下了。我轻轻把她的双目合上。我清楚的记起当初王屋山中的情景和场面,生命都是如此轻忽可怜,无论是人还是妖,我想所有的生命在本质上都是相同的,悲哀也是相同的。
在宫里,我找到皇帝的尸身,他斜倚在锦塌上,覆着锦被,尸身尚未完全僵硬冷却,他口角眼角流着血痕,但依旧容貌俊美,我想令醉灯迷恋的,除出这种美貌之外,还有他那颗温柔的人类的心吧。宫中所有的宫宇都塌了,只有这一间寝殿依然完好无损,蛇妖醉灯尽管疯狂了,但她的内心还珍惜着这一角天地,她在人间所度过的快乐光阴。唉,愚蠢的醉灯,可怜的醉灯。

醉灯竭力维持着人形,她泪如雨下,捧着人类情人的脸,不住的亲吻着,说,百合百合,我要你活过来。
菊斋长叹了一声,说,我已尽力,一时三刻之后,他会苏生过来。她转过身来,对我说,月暗,这是我看在你的份上,最后一次救治人类。
我无言以报,只能对菊斋说,多谢了,菊斋。
我又看了看悲喜交集的醉灯,说,醉灯,好自为之。
我还有我未完成的命运。

然而,我在长安城里却始终都找不到皇弟重光和他身边那个形影不离的术师萧萧天。人间没有了他们的气息。我想有一个可能,就是盛怒之下的醉灯吞食了他们。
我突然觉得莫名的空虚,依托于复仇的全部身心力量一下变得空荡荡,我骤然失去了我的立足之地。
我迷惘而彷徨。
我在长安城的废墟里看到了长公主飘,即使烟尘满襟,她也还依旧保持着高贵的气质。时局已经不是她所能控制的,皇兄失踪不见,太子年纪又过于幼小,然而国中群龙无首总是不成体统,她只得暂时临朝摄政,一边寻访皇兄的下落,一边派京兆尹查访长安城里的幸存者,准备着手修复长安城,蠢蠢欲动的列侯与天下郡县之间的力量也须调停均衡,这些无一不是劳心费力之事,长公主飘只是鞠躬尽瘁的一一做去,她对朝中大臣说,国事至此,夫复何言,聊且尽一己之力而已。她的未婚夫郡王寥天经历了这番波折,已对荣华富贵彻底厌倦了,终于有一天在府中留了一首诗,两袖飘飘去山中云深不知处做了隐士。
我不知长公主飘的所作所为是不是一种徒劳,但我想她至少是有所作为的,而我的一切却完全成为一种徒劳。人类辛辛苦苦不计成败的建筑着自己的历史,各自在心里设想着尽可能的幸福生活,这也许是他们与我们妖族最大的不同吧。
我俄而想起依依,想起她永生永世的等待。这种等待的苦涩也胜于我现今的一无所有。我想那晚水滨白衣女子对人类充满悲悯之情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再次遇到醉灯已是三天之后的事了。
那时已经入夜,郁蓝的夜色中,醉灯的身形有如茶一样缥缈,我知道这是她的元神。
我说,醉灯,怎么了。醉灯微笑着说,我想放弃妖身,我要转世为人,我要与百合生生世世永远相依。我说,你舍得这千年的修行吗。醉灯说,千年的修行,也不过如此罢了,既然百合无法成妖,那只有我成人了。我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你当真决心背弃妖族吗。醉灯说,月暗,百合愿意为我放弃帝位,我愿意为百合放弃千年修行,其实人与妖都一样,只是存在的途径不同,比如花木鱼虫,只要各自心中觉得称心满意就可以了。
当真如此?
当真如此。
而且,醉灯狡黠的笑着,凑近我说,我毁了长安城,杀了太多的人,又受了极重的伤,上天势必会从严惩处我,搞不好会形神俱灭呢,还不如我自行放弃千年修行,哈哈。她脸上露出最后的妖笑,身影倏然消失在夜色中。
我对着郁蓝的夜中想了许久,我想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我四处寻找白衣女子绯。
一天, 白衣如雪的绯终于出现在我的面前,说,月暗,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说,绯,紫珍好吗,我想再见紫珍一面。
绯举起纤纤素手,她的指尖上吐出一轮皎皎的辉芒,辉芒骤涨,紫珍尤如一轮满月一样出现在我眼前,玄辉熠熠,灵光烁烁。原来绯一直在用自身的灵气帮助紫珍修行。我久久看视着紫珍,努力记住她的每一道镜纹,我平静的说,绯,我想把我的千年道行都给予紫珍。
绯有些意外,她久久看视着我,然后一字一句问道,你不会后悔?
我说,是的,永不后悔。

我闭起眼,想像之后在草木葱茏的山中我仍象千年以前一样,重新历经万千险阻修练成妖的场景。就在我意识仅存的最后一瞬间,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骂我,月暗,你这个大笨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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