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恶魔扼杀的天使 |
| 送交者: 老秃笔 2005年04月21日12:57:30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
这是一片真实的故事。 这种故事在席卷全国的十年浩劫中不知发生了多少。可是,它发生在我的身边,其意义自是不一样。尤其,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只有13岁的小女孩。 67年,我上了南大门小学。这个小学位于东直门附近。由于这个小学的周围全是城市贫民子弟, 当官的都不住在这儿周围,戴眼镜的知识分子也不多。所以,在文革动乱中,没见过游街的,也没见谁家受到冲击。倒是所有人家的生活还是困顿如常。家家进门就是炕,破旧的屋子肮脏不堪。那天子脚下的贫穷,我至今记忆犹新。 班里有37个学生。石玉华跟我们那时一样,个子小小的。黑亮的头发,仓白的小脸,一双黑亮的眼睛带着忧郁的神色。她坐在前面的第二排,离我坐的最后一排很远。开始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她有什末特别。直到到了3年级,班里有了风言风语,说她爸是个老反革命分子,被关在牢里。她哥哥16岁是个小反革命分子,也被关在东城分局了。渐渐地,她在班里的地位也从一般学生降到落后分子的地位。那个时候,小学生还有红小兵这种荣誉组织。我们都很快加入了。就她和几个捣蛋学生没被批准。每回班里组织生活,只有她和3,5个调皮孩子被留在一起。这是一种政治歧视。从那个时候过来的人都知道这种歧视的滋味。班里还有小组,老师要大家写思想汇报,斗私批修。小学生们个个都得狠挖思想深处的私字。可怜我们根本不明白怎末回事,就得使劲说自己的私事。然后,老师再叫大家互相批,互相揭发。 那位老师也是个政治狂热分子。自己的家庭出身不“好“,所以总要在政治上表现好来争取学校领导的好感。他让我们写日记,然后,他拿去看, 再到班上批判。这种低级的方式极大地伤害了我们年幼的心灵。那位老师的势利眼也从他对石玉华的态度上表现出来。他最令人讨厌的是那对小白眼。不高兴时,会狠狠地瞪着你。不然就是瞪一眼,再讲点政治词汇,批判私字一闪念,反正全班都知道他在说你呢。这老师几乎每天都要提什末不求上进,政治上没有追求,在溜向资本主义的泥塘。说这话时,小眼睛会盯着可怜的石玉华, 使得她只能低着个脑袋听训。可以想象,这种大人的斥责,加上这些莫名其妙的政治压力,给石月华带来多大的痛苦。 可是,更令人心酸的是小孩子之间的歧视。因为老师的批判,政治风气,我们这些小孩子们都不跟石玉华玩。下课后,就见她一人独自呆在教室,而别的小孩都在操场上玩得热火朝天。我想,这种孤独会更进一步伤害到她的心灵。有的时候,一个人的压力不是来自政治风气,而是来自社会中周围的人类的团体压力。别的小孩子也欺负她。尤其是几个“坏”男孩子,对她又是推推搡搡,吐口水,又是偷她的东西。在我的记忆里,她总是一人坐在位子上,幽幽地看着周围的学生。 也许是大家对她的态度使然,她的眼睛里总是带着蔑视,嘲谑的成分。她的辩解能力, 现在看来,也是很不错的。班上的红小兵干部常指责她落后,或者各种各样的借口,她也总是不服,反驳的小干部们无话可说。这时,她的小脸上会露出嘲讽的冷笑。 我在班里担任过小组长,有机会到她家去过几次。在那个年月里,她还有一间大平房,是她的父亲入狱前留下的。屋里有一大通铺,吃饭的桌子,和些零七八碎的东西。仅就当年的京城居民生活来说,还不是最下端的。比这穷的,我也见过。屋里由于只有她和她的弟弟,显得冷清,毫无生活气息。她还有个哥哥,当年是15岁,被公安局的军宣队给抓进局子了。罪名是把毛主席像砸碎了,因为他不愿意下乡。她的母亲在父亲入狱后,离婚,抛弃两个小孩子自己走了。我不知道这两个小孩的生活费用是从哪儿来。听说是街道发给一人10元钱做饭钱。她的弟弟,由于没人管的缘故,已算是“坏“孩子,主要是偷东西,不学习了。她的几位邻居,在当时,也是面前保住自身, 恐怕没有余力余心去照顾这孤苦的两个小孩。 小学的日子很快过去了。石玉华的学习成绩也始终总在班级垫底。毫无疑问,这是因为这位女孩所受到的各种压力的结果。所幸,她还能接着上中学,那时候,反正是大放羊,没有留级或补考这回事。这时,我由于搬家的原因,去了另外一个中学。之后的故事,是我从一个她的同学嘴里知道的。 上了中学后,昔日的小学生,很快进入青春期的躁动。这既是生理的因素, 也是中学生在成为成人之前的必经阶段。对于石玉华来说,这个时候对她是最危险的时候。 不仅是青春躁动的因素,更主要是渴望亲情的实际需要。听同学说,有个成人男子适时地填补了她的情感空当。尽管这个男子比她大十几岁,她还是接受了这个男子作为她生活中的一部分。生涩的爱情,如果这也叫爱情的话,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维。 一天早上,邻居被她弟弟的大哭惊动了。跑进他们的屋里一看, 石月华已经僵硬地死在床上了。她是喝敌敌畏自杀的。从窗户照进的太阳光,映着她惨白的脸,透着无生命的凄美。微微隆起的小腹流露出她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她的“爱情“反而把她送上了绝路。 这件事,我多年从不愿想起。一是这事情本事就太悲糁。一个实际上尚没成年的女孩在生活中无人引导,过早地品尝了爱情的滋味和它的苦果。如果有大人为她引导,她本不至于走上绝路的。用生命来偿付一时的冲动,这代价未免太高了。第二,我一直认为,是社会,政治系统要为石月华的死负责任。如果她的父亲不被关进监狱,如果她的母亲不离家出走,如果她的大哥也不被关进去,她本来会有个正常的童年的。可那时的文革大动乱,毛爷的疯狂将整个国家,民族,都送入无底的深渊。不但跟毛爷打江山的喽罗们倒霉, 升斗小民也一样遭殃。说到底,是毛爷的革命恶魔吞没了一个年轻的生命。石月华只是恶魔手下的一个小小的遇难者。当整个国家民族都在疯狂的时候, 一个年轻的生命就如同一片落叶,轻轻地飘落,引不起任何注意。石月华的悲剧只是整个民族大悲剧中的一小行字。 我出来后,每想到这件事,就心里不安。我虽然没有直接辱骂过她,没有让她为难。可是我的冷淡,对她视而不见,也会深深地伤害了一个在极端困难中的女孩子。我是不是本来可以对她热情些?我是不是本来可以对她有些同情心?回想起这些,我总觉得有些良心上的不安。叫我有一种是毛爷恶魔政权的同路人的感觉。虽然我当时年纪也不大,更容易听老师的,信毛爷的, 我总觉得我应当有这勇气安慰一个落难的女孩子。我没有这样做。我当时没有现在的价值观,没有现在的思想方式。在恶魔的漩涡里,没有人能够清醒。或者,实在不多。 清醒的,要不进了监狱为阶下囚;要不早成枯骨做了刀下鬼。还活着的,也早已噤若寒蝉,吓傻了。 我是不是应该别自责了? 她的死毕竟和我没直接关系。 |
|
![]() |
![]() |
| 实用资讯 | |




